5.
全息记录空置了近三百年，直到开元726年才重新有了信息。
最先出现的是一男一女，当肖永忆看到这俩人的身影时，忽然哽咽了一声。她用手捂住嘴，侧过头，把脸埋到杜兰特的怀里啜泣。杜兰特猜到了什么，用手轻拍着她的背部，以示安慰。肖永忆把头转回去，生怕错了过什么似的，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肖书友和杨熙俩人在全息影像中似乎也刚刚看完这些记录，兀自沉浸在感叹中。肖书友慨叹道：“万万没想到，姜炜和刘易锐利用主题实验室干出了一番大事。我怎么就没想到‘星星会告诉你’这句话应该这么去理解呢？可以这么说，姜炜和刘易锐做的工作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呢！”
“你是说，这些杂乱无章的数据可以拯救世界？”杨熙疑惑地问。
“虽然我现在还不确定，但经过初步分析，它是一种极有规律的序列信号，肯定传递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那就别愣着了，赶紧解析出来啊！”杨熙性急地说。
“哪那么容易啊，”肖书友苦笑了一声，“这些巨量的数据几乎要把实验室的存储空间占满了，接下来，我们还必须把它们进行整理、去噪、清洗，之后才能解析，最后还要打包成能使用的数据和程式。”
“这不正好是你的专长吗！”杨熙兴奋地说。
“我倒是想到了一些能提高效率的办法。”肖书友说，“可以编一段程序，用花环内极有效率的内置函数来过滤掉大部分噪音数据。另外，我还发现这些加密信息也是采用花环的内置方法进行加密和压缩的，利用这些规则进行反编译可以加快进度。”
“是不是能非常快？”杨熙问。
“嗯，是的，会很快。”
“具体多久。”
“大概十年吧？”
杨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永忆该怎么办呢？”她悴沮地说。
“要不把永忆接进来吧，就说她是解密的关键之一，我想姜家人会理解的。”肖书友说。
杨熙蹙着眉，咬着唇，像是正下着极大的决心。最后，她决然说道：“不行，我们不能再自私地把她栓在身边了。我看得出来，她厌倦了这种生活，不可能一辈子坐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些枯燥的东西，她应该拥有自己的新生活。”杨熙说完，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涌了出来。肖书友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我可以的！”肖永忆对着全息影像中的父母大声喊了一声，“我愿意，只要能待在你们身边，就是再枯燥一百倍我也能坚持下去的！”忽然，她意识到，她是在对着一千多年前的他们喊，“我可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泣不成声。
开元741年：
全息影像对肖永忆的悲伤没有丝毫的怜悯，须臾间，它又毫不留情地把时间的巨轮推到了十多年后。
肖书友变老了，他用手掌轻轻理了理那又长又凌乱的头发，把肆意蔓延的胡须以及疲惫的眼神对着记录仪，他那带着欣喜的语气和精疲力竭的声线极不相称，“我们终于完成了！”他说，“姜炜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些信息都不是以常沙星所在的位置为目的而发送的，而是以花环中心的超级黑洞为中心发送的。因此，我调整了这些数据序列，并再次用内置函数进行了解码和重构。令人兴奋的事情发生了，这是一个销毁程序以及说明文件。”他举起一块全息盘，把它轻轻放在盘架上，“我把它们都刻在了这张全息盘里。根据代码注释说明，这个程序就是谛听的授权代码以及销毁应用，是结束这一切的关键。销毁了谛听，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程序注释还说明，销毁程序的接口就存在于花环中心的超级黑洞内，那里似乎存在一个巨大的工程。但是，说明文件并没有解释那个工程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明到底要怎样才能到那里去，据我所知，这里离花环的中心还有数万光年呢。当然，里面还提到了‘烛龙’，是一艘巨大的飞船，或许它能飞到那里去。但是烛龙在哪，谁在操控，这些都不得而知。实话说，我有些沮丧，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情，但仍然离最终的目标相去甚远。到底，哪里才是个头呢？”
“总会有办法的。”杨熙从视野外走了进来，她那一头的乌黑的秀发里多出了许多银白的杂色。她捧着肖书友的下巴，轻声鼓励道：“别泄气，总会想到办法的。”
“希望如此。”肖书友说。
在没有人的记录中，全息记录的时间流逝会非常快，它孤独地演绎着那蒙着尘土的历史，在那次之后，肖书友和杨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在冗长的几百年里，只有姜家和刘家的后人偶尔出现过几次，但除了争夺和破坏，鲜有作为。
影像的最后，一个自称姜汤的人在实验室里做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祭祀活动，看样子，他们刚刚打赢了一场战争，并夺得了圣地的控制权。姜王正利用臣民对科技的无知连吓带哄地巩固着他的统治地位。
姜汤挥舞着手中的剑，对拜服在面前的战士说：“这就是我姜国的圣地，我姜氏先祖留给我们的秘密地方。在这里，镌刻着我姜国祖先传下的箴言警句，是世代相传的座右铭，比那刘国人危言耸听的话要真实和虔诚得多，“这是一个囚禁了我们的世界，子子孙孙务必为打破这个囚笼，回归幸福的世界而努力”，我们姜家的训言如是说。“实际上，制约我们的就只剩下刘国人了，”他虚指着实验室外，仿佛指着那辽阔的山野，“从西向东，包括那无垠的山林、肥沃的田野、从骏马驰骋的地方到山鹰能鸟瞰到的所有土地，我们称之为’没落之地’，当然，我们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说法：被刘家人夺取的土地。只有把常沙的控制权拿回来，才能实现祖先的遗训。”
“权利之玉。”姜汤说，他拿起放在数据架上那块全息盘，用一片上了油的皮革轻拭着盘面，盘体被他磨出暗沉的光泽，温润如玉。“整整三十代姜家后代，把这上千年的指引都浸入到这玉里了。你们能看见里面的波纹吗？”他把透亮的全息盘放在光线下，“这是我们姜家统领常沙星的印记！我们将统治这片地方，继承祖先那渴望光明的意志！”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跪拜的人抬起头，附和着他的豪言壮语。
就这样，唯一能拯救世界的数据全息盘成为这些愚昧后人的权利标志。
***
“你看到那个全息盘了吗？他们拿走了。”杜兰特抓住那空无一物的数据架说。
“我知道它在哪了！”肖永忆惊叫道。
“在哪？”
“还记得姜王手里那块壁玉吗？”
杜兰特回想起来。他一下子就把那块握在姜王手中的玉盘和全息盘对上了号，“他们把它当做玉玺了？”他惊讶地说。
“我们必须拿到全息盘。”肖永忆坚定地说。
“我想，姜王一定不会轻易把它交给我们的。”
“我们可以利用他和刘王的矛盾。”
杜兰特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似乎仍然觉得难度很大。
“不管怎么样，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肖永忆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实验室搜索，直到她确认这里不剩任何价值。
“我们要告诉他们实话吗？”杜兰特问。
“他们听不懂这些实话的。”肖永忆摇了摇头。
“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编成他们能听懂的形式然后说给他们听。”杜兰特说。
肖永忆笑了笑，“你倒是变得不那么一本正经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杜兰特，凝眸浅笑，“你还不如直接说骗他们呢。”
杜兰特憨笑了一声。
“但是，怎么样骗才能把东西拿到手呢？”肖永忆凝眉沉思。
俩人坐在实验室的升降转椅上，显得一筹莫展。他们简单商议了几句，虽然都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但都认为继续待在这里不再有什么意义。现在，全息盘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们怕夜长梦多。
他俩找到出入实验室的升降机，站了进去。在按下升启操作杆时，杜兰特问：“我们真要现在出去吗？”肖永忆回答：“如果全息盘被刘国人抢去了会更麻烦的。”杜兰特把操纵杆扳了上去。升降机响着叽咕叽咕的声音缓缓升了上去。
当他们上升到圣地地面时，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一天的时间。此时，新一轮太阳从遥远的天际线上露出了光点，天慢慢亮了起来。
升降机砰的一声抵住了某个装置，他们停了下来。一定是巨大的异响惊动了周围，两群人分别从两个方向慢慢聚集过来。从这些浑身带伤、满脸是血的战士身上看出，战斗刚告一段落，双方似乎正暂时罢战，分别在各自的方向扎营修整。当杜兰特和肖永忆跨出升降机时，被吸引过来的人把他俩围了个水泄不通。接着，姜王和刘王分别骑着马也来到人群边，他们都惊讶地看着人群中心，虽一言不发，脸上却写满了疑惑和震惊。
也许是突发奇想，肖永忆大喝一声，连杜兰特都吓了一跳。
“我乃姜家之祖姜炜是也！”
众人大概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但却被她那骤变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
肖永忆转过头，不断给杜兰特挤眼睛，还用嘴努了努刘王的方向。杜兰特愣了几秒，一下子就领会了她的用意。
“我乃刘家之先祖刘易锐是也！”他也摆开架势，煞有介事地大喝一声。
或许是运气，他俩选择的角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对于所有人来说，他们刚从圣地的禁地中升上来，且方向是背光的，晨曦映照着他们的身影，朝霞勾勒着那如鬼魅般的身影。
“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肖永忆大声说，“竟然为了蝇头小利互相争斗，想我姜炜英雄一世，兴水利、励农工、办学堂、养人才，一番励精图治，执行轻徭薄赋，终于创建了一个纵横常沙的富强的大姜国。而你，作为姜氏子孙的嫡系传人，”她装神弄鬼地指了指姜王，“你过来跪下！你败我姜氏基业，把姜国弄得民不聊生，该当何罪！”
姜王退了一步，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却没有敢动弹。
她给杜兰特一个犀利的眼色，后者赶紧装模作样起来，并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出来。他俩竭力表演着，肖永忆聪明伶俐，学着姜炜的口吻，句句警醒，字字珠玑，杜兰特虽胡言乱语，却也渐渐入了戏，像模像样的，俩人互相配合着，把被先祖灵魂附了体的一场戏演得惟妙惟肖。所有人都惊奇地盯着他们看，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敢靠近。
一切似乎都在发酵，他们的表演在双方人的身上都产生了惊讶的效果，所有人都失魂落魄的，把头伸得老长，犹如被绳索牵长脖子的乌龟，眼睛都圆睁着，面面相觑，如同正在看这世界上最诡异的事情一般。
忽然，从蓝衣家臣的嘴里迸出了一个句话来：“最敬爱的祖先啊，您真的显灵了吗？！”，接着，他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上，然后跪了下来。如传染病蔓延，所有人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连最羁傲不逊的刘国战士也跟着跪了一大片。
杜兰特显得很紧张，生怕这一招不会持续管用，肖永忆的眼睛里则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终于，姜王也跪了下来，刘王从马上跳了下来，犹豫片刻后，也跪了下来。王都跪了，很快的，所有人都跟着跪了。
这个开端不错，接下来，则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肖永忆深知，这种装神弄鬼的恐吓持续不了多久的，她趁热打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正在施展某种兀术。她说：“愿先祖保佑所有姜氏和刘氏的子孙，团结起来，战胜这世间的黑暗，迎接光明…”
肖永忆慢慢挪动脚步，往姜王的方向走去，实际上，她也非常紧张。她每经过一个人，就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做出像是赐福的动作一样，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宗教要义。经过那些还握着武器的士兵时，她惴惴不安，可是他们都把头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已经来到姜王的跟前了，他身旁的卫兵随时可能暴起，把长戟插入她的身体。
肖永忆把颤抖的手放在姜王的肩上，赌着他们一定不会对一个被先祖灵魂选中的使者拔剑相向。她说：“你被姜氏选中是有原因的，希望你能励精图治，重现我姜国曾经的辉煌。”她伸出手，“现在，把壁玉交给我吧，让我来了化解双方的恩怨，让常沙重回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