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按肖永忆的设想，现在，她应该做出一番解释，把所有人都遣散开，以便把此事完美收场。她和杜兰特不断用眼神交流着，后者一边揣摩着她的用意，一边哼哼着，以便引起众人的注意力。
天忽然阴了下来，肖永忆和杜兰特吓了一跳，他们抬头望去，一艘巡逻艇正在圣地上空悬浮着，并悄无声息地慢慢迫近，扁平的船身遮住了阳光，让一切变得昏暗。
“联盟巡查的巡逻艇，”杜兰特脱口而出，巡逻艇的外形他再熟悉不过了，“你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肖永忆没有动，她盯着巡逻艇一侧那粗口径的热力炮，大概是觉得没有可以跑掉的可能性。
说话间，巡逻艇已缓缓降落在人群一侧，姜国人和刘国人都还以为这是先祖显灵的持续，身体俯得更低了，一动也不敢动。巡逻艇的气门开启，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从登陆甲板上快步走了下来，列好队后踏着整齐的步伐，然后快速地把圣地上的一群人包围了起来。
升降机就在一侧，跨两步就能躲到机舱里去。“快，先回实验室！”杜兰特小声对肖永忆说。后者迟疑了几秒，当她想挪动脚步时，一发电离弹打在升降机的架子上，金属扶手被瞬间烧得通红。
抬头望去，唐骞正举着枪，正笑眯眯地向他们走来。
“查尔斯，别来无恙啊！”他说。
“我是杜兰特啊！你还记得吗？”杜兰特对唐骞抱着一丝希望。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唐骞用枪指着他，“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已经成了大新闻，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当局把你的那些辉煌的往事全都挖了出来，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就是曾经叱咤一时的叛军首领。”
“唐骞，你还是执迷不悟吗？”杜兰特大声道，“我是杜兰特，你是唐骞，我们曾是战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别瞎喊，”唐骞气定神闲地说，“你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会亲自把你送上断头台的。”他对身旁一名特警命令，“去把这两名叛军分子拷起来。”
“唐骞，醒醒吧！你会后悔的。”
没人理会杜兰特的警告，特警正举着镣铐向他俩走来。
肖永忆忽然大声说：“姜国和刘国的子民们，这些恶人是来抢夺圣璧的，快站起来阻止他们！”
跪着的一席人有的抬起头来，但均显得犹豫不定。
“快些命令你的臣民起来保护圣地吧，”肖永忆对着姜王大声喊，“等到他们把圣璧抢走时就追悔莫及了！”
姜王那优柔的性格阻止了他立刻去行动。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刘王果决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打败侵略者，保护圣璧！”刘王令行禁止，立刻就有上百人站起来响应，拿起武器向特警冲去，刘王自己则挥动长戟，猝不及防地刺入最近一名特警的脖子。姜国人看刘国人要抢先，不等姜王下令，亦有几十个暴躁的战士撩起战锤，也向特警冲了过去。
这一变故让唐骞措手不及，他大声命令特警进行反击，实际上，特警手上的枪早就响了起来，第一排冲锋的刘国战士立刻倒在了血泊中。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姜国和刘国的战士人数虽众，但个个是血肉之躯，哪能抵挡这些先进武器的攻击；另一方，唐骞及他的手下虽全副武装，但被层层包围着，也是显得手忙脚乱。不一会儿，唐骞周围就躺了一圈的尸体，大部分是姜国和刘国的战士，小部分是未躲过刀枪棍棒的特警。
混乱中，有人发现特警的尸体在挨个儿地消失，他们都惊恐地大声叫唤，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人感到汗毛直立的恐怖事件。在惊吓中，很多战士被先进的武器和诡异的现象震慑住了，渐渐失去了战斗能力。唐骞正在重新掌控住主动权。
肖永忆和杜兰特想要利用这个混乱间隙回到升降机上去，但是他们沮丧地发现，或许是那升降设备过于老旧而被卡住了，控制按钮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他俩从升降机里走出来，想要从其他方向逃走。这时，唐骞开了枪，电离弹打在他们身旁，一颗石头被炸碎了，他俩举起了双手。
“你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唐骞咬牙切齿地说。
“或许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肖永忆想要拖时间找机会。
杜兰特则转过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向唐骞，“是什么让我俩走到这一步的呢，曾经，我俩并肩作战过，曾经，我俩也针锋相对过，在心里，我仍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兄弟，盼望着你能重新醒悟，和我一起回到原生世界时那种融洽的战友关系中去。可是…”
他看到唐骞的表情松懈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这一切是那么的不合理。我理解你的迷茫，我曾经也被困在无知的迷雾中，无法自拔。我知道你还能想起点什么来，希望你能努力回想，那些前世的记忆就深埋在你的基因里…”他觉得唐骞被说动了，他想趁热打铁。
唐骞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犹疑，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表情。
天空再次暗了下来，有东西遮住了阳光。
打斗渐渐被天空中的变故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去，一艘二级登陆艇悬停在空中，一个巨大的星型标志正在船腹底下闪着银光。它静默地悬停在头顶，似乎正在喷洒着什么。它的背景是一艘巨大的旗舰级黑色星舰，正悬停在云层的上方，若隐若现。
“大家快捂住鼻子！”杜兰特意识到什么，对在场的所有人发出了警告。
但是太迟了，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茶素精华的毒就把整个山头都笼罩了起来。
一艘灵活的穿梭机从二级登陆艇上飞了出来，在绕了一个弧形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不远处。一名年轻人从穿梭机上走下来，一袭灰白色的长袍套在他的身上，气定神闲地向杜兰特等人走了过来。
唐骞瘫软在地上，枪掉在一旁，但还未完全失去意识。他勉强地转过头，看着那名年轻人。虽然他已不是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叟了，但唐骞一下子就从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中认出他来了，“护星者！”他用虚弱且不可置信的语气说。
“许久不见，我可是很想念你呐！”护星者踏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用一种掌控全局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两名武装到牙齿的保镖贴在他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倒在地上的人们。由于接受过脱敏，全场只有肖永忆和杜兰特没有中毒，刘国和姜国人、唐骞带来的特警以及唐骞本人都中了毒，他们要么晕了过去，要么正浑浑噩噩，均沉浸在迷幻剂的副作用中。
“这玩意儿的效果果然很不错，省却了我不少的麻烦。”护星者指着躺倒的人说。
“为什么？”唐骞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疑问。他似乎正强忍着痛苦，挣扎在幻境的边缘，脸被扭曲得不成人样。
“没有什么为什么。”护星者轻松地说，“他们说得没错，你是我的棋子。我得承认，你这枚棋子表现得很完美，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棋子要退役了。”
“是你害了他吗？”杜兰特质问，并往护星者跨了一步。
一名保镖用枪指着杜兰特的头。
护星者摇了摇头，说：“是他害了自己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蹲了下去，用手拍了拍唐骞的脸，“还记得你们的昆山二计划吗？当年，你带着部队偷袭了箕宿区，这一招确实狠辣，打得联盟军措手不及。你们一定还记得那些在战火中蒸发掉的星球，唐骞的杰作，那一战，几十颗行星在死光弹的爆炸中化为尘埃。”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助纣为虐，联盟军才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肇事者！”杜兰特愤怒道。
“我是谁？或许稍后我会告诉你的。我助纣为虐？”护星者哈哈大笑，“实际上，我对你们的战争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有偏向过任何一方。我所做的，只是维持花环的平衡而已。”他摇了摇头，“不要打断我，唐骞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呢。还记得那些死掉的星球吗，唐骞亲手毁掉的星球，在所有那些惨死的人中，有一个人，名字叫唐忆海。”
“唐忆海？”杜兰特惊讶地看向唐骞，一侧脸贴在地上，另一侧脸红一阵白一阵，他闭着眼睛，但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心中正在经历极度的痛苦。杜兰特记得这个名字，在“破网行动”期间，他俩互相聊过对方的家人。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唐忆海是唐骞的大女儿，但是，他记得她在原生世界时就死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花环里，并再一次死去呢？
“你应该要想起来了吧？”护星者盯着唐骞的脸说，“我知道你正在想起，据说，这茶素的毒可以让人想起来一些往事。当年，我到你的舰队把你杀了自己女儿的事情告诉了你，你勃然大怒，以为我在骗你。当时的你当然不会相信的，因为你一直以为唐忆海死在了原生世界那场大灾之中。但你根本没有料到，你女儿是个入网者，在机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她就消失了，并被传到了花环里。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一切，你们不可能会想到的。最终，你还是来找我了。我向你展示了证据，痛苦和消沉把你击败了。我救了你，让你获得了重生，并且把你安排在杜兰特身边，你兄弟的身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发挥重要作用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唐骞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一定正在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那种用悲伤磨成的尖刀剐蹭心脏的折磨。想想吧，这是他第多少次被悲怆的真相击打呢？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杜兰特心疼地吼道，“原来你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到底是谁？”
“我残忍吗？或许是吧，但我只对想要破坏花环的人残忍，实际上，我是全人类的恩人，你看大家现在生活得多好，富裕、永生，所有人都应该感谢我！”
“我猜到他是谁了！”肖永忆大声说。
杜兰特讶异地望着她，连护星者都惊讶地看向她。
“他叫杨昊！”
护星者咦了一声，问：“你怎么会知道？”他刚一说完就知道上当了，他发现她的脸上并不确定，但现在，他不打自招了。
“这很容易猜得到。”肖永忆笃定地说，“父母告诉过我很多事情，也提到过在一号实验室里出现过的所有人，你们对这些是最了解的。现在，所有人都出现了，我的父母、方文柏、姜炜、刘易锐，只有一个人没有出现过，那就是杨昊！”
“好聪明的女娃娃！不愧是杨熙的女儿。”杨昊颇为欣赏地说，“不过，”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太可惜了。”
“你想要怎么样？”肖永忆问。
杨昊盯着她手上的全息盘。
这时，大地忽然经历了一阵颤抖，一场地震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护星者也吓了一跳，他望向天际，一颗巨大的星球忽然出现在天际线上，像是第二个太阳升起。
“哈哈，它终于来了！”护星者狂笑起来，“它一定是感应到全息盘的数据了。”他走向肖永忆，礼貌地说：“现在，戏演完了，把全息盘交给我吧。”
肖永忆退了一步，但一名保镖站到了她身后，杜兰特被另一名保镖控制住了，也无法帮忙。杨昊忽然粗暴地撕下了绅士般地面具，迫不及待地把全息盘抢到了自己手上。他欣喜若狂，甚至有些得意忘形地指着那颗巨大的星球说：“你们以为它是一颗星球吗？不，它是一艘船，一个巨大的实验室，这一切的控制中心！知道它是谁吗？它就是花环人说的烛龙！实际上，它是由谛听所控制的！”他仰望天空，把全息盘对着那个方向，用一种仪式般的动作晃动着，喊道：“谛听，你终于回来了！”他把头转过来，对着肖永忆，兴奋地说：“知道吗，我曾可以完全控制它，但他们玩了些把戏，我失去了它的控制权。现在，我有了它，”他又看向全息盘，“这里面是谛听的授权程式和销毁代码，这些都是你们完成的，替我完成的，哈哈！”他的举动变得有些疯狂，“我可以利用它重新获得对谛听的控制！”
烛龙在天空的身影变得更大了，它那巨大的引力和常沙星的引力交织着，互相振荡着。它靠近到一定距离时，就停了下来，仿佛在那里等待着迎接谁。
“结束了。”杨昊说。同时，他给保镖使了个眼色，然后看了一眼肖永忆，“可惜了！”他感叹道。那保镖举起了枪，肖永忆的眼中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杜兰特看在眼里，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定是烛龙那巨大的船体在常沙星的轨道上定了下来，常沙星的大地再一次强烈地震动起来，圣地上方那本已残破不堪的城堡轰然倒塌了，一阵飞沙走石袭来，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在扬起的灰尘中，杨昊和他的保镖正挥手撵着眼前的尘土，杜兰特抓紧这个时机，向他身旁的保镖扑了过去，想要抢夺他手上的枪。那保镖马上反应了过来，拿枪的手一缩，另一只手抓住杜兰特的手臂，俩人随即抱在了一起，搏斗起来。肖永忆也趁势而起，一脚踢向另一名保镖，那保镖往后趔趄了几步，脚下绊到一个躺倒在地的尸体，然后仰翻在地。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立刻把枪举起来，对着肖永忆准备扣动扳机。
杜兰特回头看到这一切，根本来不及细想，他踹开和自己缠斗的保镖，腾空飞起，扑向那把枪。凌空之时，他一手抓住那枪口，一手抓向保镖的眼睛，把手指狠狠地插入到他的眼眶里。枪响、扑倒、保镖的惨叫、电离弹击穿杜兰特的手掌，几件事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杜兰特忍住疼痛，右手抢过了枪，迅速起身，把枪指向杨昊。同时，杨昊也从地上爬起来，用枪指着杜兰特，另一名保镖则把枪指着肖永忆。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灰尘仍在弥漫，但气氛似乎凝固了。
形势的转变风起云涌，众人还来不及细想，变故再一次发生。
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响，一场爆炸发生了。
几个人抬头望去，杨昊乘坐的那艘二级登陆艇遭到一颗热弹的重击。剧烈的爆炸让登陆艇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正歪歪斜斜地从空中往下坠，并快速飘落到远处的沙漠中。顷刻间，登陆艇坠落在北面的沙堆里，扬起巨大的沙尘。杨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这一变故惊呆了。就连杜兰特和肖永忆也茫然地看着天空，不知是谁在帮助他们。
杨昊对着通讯仪大声问：“怎么回事？”
有人在通讯仪里向他汇报：“我们遭到了攻击！”
“是谁？”杨昊问。
“暂时不知道，他们忽然就出现了，我们遭到了埋伏。”
从云层深处驶出几艘小型近空战舰，舰身上的抵抗军标志在阳光下闪着气势汹汹的光芒。
“是我们的舰队！”杜兰特惊喜地叫道。
杨昊用阴狠的目光盯着这些不速之客，“去把他们都干掉！”他对着通讯仪大声命令道。
一艘巨大的战舰在天空完全显现了出来，抵抗标志的下面写着“顽强号”几个大字，它带领着一群巡洋舰朝着杨昊的旗舰慢慢驶去。护星旗舰上立刻飞出一群攻击机群，它们和顽强号战斗群在常沙星的上空缠斗起来。一时间，密集的闪光和轰隆隆的爆炸声从天空袭来，光亮刺眼，声音震耳欲聋。
一艘抵抗军的登陆艇从战斗群中脱离出去，往杜兰特他们所在的位置快速驶了过来。登陆艇在几十米开外降落了，从上面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战斗背心，戴着一顶指挥官的帽子，迈着坚定的步伐向杜兰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