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护卫艇显然是无人驾驶的。它的结构非常特殊，内部是个如滚球一样的空舱，与“重力万象球”有些相似。杜兰特等人站在圆形的内舱里，相对无言。
护卫艇飞得很平稳，他们没有感受到速度快速变化的惯力。在经过常沙星和烛龙的第一拉格朗日点时，船速似乎作了轻微的调整。杜兰特发现，他们站立的脚从指向常沙星的方向正在不知不觉中转到了烛龙方向，这说明，他们已经飞过了常沙星和烛龙之间的第一拉格朗日点，并开始被烛龙的巨大引力所主宰。
当烛龙那硕大无朋的身体覆盖满视野时，一只细长的牵引束把护卫艇那娇小的身躯笼罩住了。他们感到一阵轻微的抖动，然后稳定下来，接着骤然加速，护卫艇随着牵引束快速往一个巨大的舱口坠去。烛龙那恐怖的表面存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舰船出入舱口，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漆漆的舰体突起部。他们从其中一个核心舱口处缓缓进入。舱口的内部被刺眼的光亮充斥着，那巨大的光亮像一只由耀眼的纯光组成的怪兽，正把一切靠近的物体吞噬到它肚子里去。
穿过光的世界，一个宽阔的海洋显现出来，无边无垠，看得众人惊叹不已。护卫艇变为在海面上飞行，除了没有大气和云层外，这景象和一架飞机在大海上飞行没什么两样。
杜兰特和方文柏颇有兴致地讨论起来，他们都没想到烛龙的内部原来是这样的。
每飞行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根从海面垂立而起的巨大金属钢柱，这些巨大的金属柱体与临近巨柱合而为一，共同耸入到高空中的视野尽头，最后融入到光亮中。原来，烛龙根本就是一颗由水和钢架子组成的星球，这些巨量的水一定就是它的能量之源，为它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氢燃料。但是令杜兰特无法想象的是，如此巨大的水球中心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据说巨大的水压会把水本身压缩成一种奇妙的金属态，成为非常热和坚硬的状态。那些巨大的金属也很神奇，它们居然能承受住这巨大的引力压迫，成为烛龙的骨架。
如白驹过隙，身下的海面快速后退着，护卫艇以极快的速度掠着海面飞行。杜兰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单调的海面，期待看到某只巨大的鲸鱼跃出海面，或是希望看到成群的鸥鸟在高空飞翔。但一眼望去，水中和空中空无一物，连一座海岛都不存在。
终于，在遥远的前方，空中出现了一座陆地，外形不伦不类，像个用积木搭建的巨大沙盘，如一个圆形音乐盒一般悬浮在海面上。随着迫近，他们看清了一些细节，“空中之城”被一圈峻拔的山峦和茂密的森林围得严严实实，四周则裹着一层透明无色的泡泡。当护卫艇无声无息地钻入那泡泡时，整流罩开启，并且和周围摩擦出激烈的燃烧火焰。众人这才意识到那泡泡其实是空中陆地的大气层。护卫艇在空中之城的上空翱翔，越过高山，跨过湖泊，飞到一片宽广的平原上空，无数个像是科研基地的建筑群点缀在绿草如茵的平原上。
建筑群越来越密集，并且拥有田野、高速道路、电网输送、城市道路、高楼大厦，简直和普通的城市没什么两样。杜兰特、方文柏和唐骞都惊讶地张大了嘴，杜兰特最先惊叫出来：“这不就是锦城吗！？”
方文柏和唐骞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脸上的骇异表情绝不亚于杜兰特的。唐骞努力远眺，想在城市的边缘找到那个曾经让他幸福，也让他悲伤的地方；方文柏则伸长了脖子，想要找到那个他和赵海彤曾住过的白色两层联排别墅；杜兰特则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想要找到位于城市边缘的某座军营。他们都沉浸到自个儿的回忆中，差一点忘记了正身处异境。
“你们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方文柏忽然警觉地问。
杜兰特和唐骞猛然惊醒，一下子把自己从虚幻的憧憬中恢复回来。他们当然都发现了异常，只是都需要别人的警告而已。这个城市和锦城简直一模一样，像一个复制出来的模型，如不是那空无一人的街道的话，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是回到了原生世界。
他们开始互相提醒，这一定是敌人的迷幻战术，想要用他们最想看到的东西来麻痹人最脆弱的情感部分。
护卫艇越过空旷的城市，在看到一座高楼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所有人都认出了那座楼，它是世达大厦。看来，最大的秘密就藏在这里了，方文柏等人强烈地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等待着某个未知事物的到来。
世达大厦一旁的研发中心大楼顶部，一扇机舱门缓缓打开，护卫艇垂坠下去，舱门随即关闭。黑暗笼罩着四周。
护卫艇似乎停稳了，舱门开启。
杜兰特等人迟疑片刻后，依次走了出去。没有任何人或声音引导他们，实际上也不需要任何的指引，路只有一条，前方是敞亮的长廊，延伸到未知的地方。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在用眼神互相鼓励：现在，就算它是龙潭虎穴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长廊没什么特殊的，光滑的壁面透出诡异的光芒，把整个通道照得像一个通往天堂的仙道。仨人赤手空拳，心中惴惴，但却均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算那长廊的尽头是人生的尽头，也要坚决地走下去，因为，只有那里才有他们想要追寻的东西。
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在走廊尽头敞现。那是个呈圆形的干净空间，无尘、无杂物，甚至没有一点声音。脚下是宽阔平滑的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地板，头上则是望不到边缘的穹隆，光芒从四面八方柔润着四壁，一切看到的东西都泛着牛奶般的色彩。
整个空间只有中心地带有一个平台，平台边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
仨人小心翼翼地往那个平台走去，尽量不发出声响—实际上周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那两个人背朝着他们，是一男一女。杜兰特一下子就认出女的背影，是肖永忆，而那个男的背影则很像杨昊的。两个背影在这洁白无瑕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杜兰特正想喊，方文柏轻轻拉住了他，用手势提醒他要谨慎。
这个空间很奇怪，不知是什么在吸收声音，他们听不到他俩交谈的声音，他俩似乎也没有听到他们靠近的声音。杜兰特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但他不想错失这个机会。他轻轻靠近，待走到几米处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双手往前，想要箍住杨昊的脖子。
当他刚要接触到杨昊的身体时，后者忽然发生了奇妙的改变，像是幻影一般挪动了位置，出现在了他的一米开外。他不死心，踏前一步，然后一脚踢了过去。可他的脚刚一接触到杨昊的屁股，杨昊又神奇地扭曲起来，闪到了一旁。
这时，杨昊转过身来，好似也很诧异一般，并看着杜兰特等人发呆。
这一切好似都发生在默剧中，没有一点声响，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感到莫名其妙。忽然，四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气球破了一般，随后，各种嘈杂的声音才进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肖永忆回头看到杜兰特，惊讶和柔情同时浮上了她的面孔，她稍一犹豫，然后跑过去，扑到杜兰特的怀里。玉人在怀，杜兰特不再去理会杨昊，而是紧紧抱住了肖永忆，生怕又失去她似的。
“你怎么来了？”肖永忆抬起头，迷惑地问。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文柏问。
“是你接他们上来的吗？”肖永忆惊喜地问。她是对着虚空发问的，但虚空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几个人同时发问，现场一片混乱。
杨昊先是惊恐，然后转为愤怒，最后大声对着虚空吼道：“你竟敢把没有获得授权的人放进烛龙来，你想要违反协议吗？”
一个如从仙境中传来的女声淡然说：“我从未违反协议，之前没有，之后也永远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们接上来呢？”杨昊不满地质问道。
“这是袁总亲自定义的底层协议：如果‘真量子芯片计划’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时，就可以允许任何想要拯救世界的人类来关闭它。”女声说。这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雅韵。
杜兰特等人四处观望，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协议？”杨昊问。
“这是他最后增加的保底协议。”女声淡淡地说。
杨昊闷不做声，气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是谁？”杜兰特问肖永忆。
肖永忆显得很高兴，她兴奋地说：“她就是谛听姐姐啊！刚才她正准备给我讲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杜兰特、方文柏、唐骞等一听到谛听两个字，如临大敌。
“你就是谛听吗？那个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谛听？”方文柏大声质问。
“对于你的第一个问题，我肯定；第二个问题嘛——却不太好回答。”
杜兰特想要发问，但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对于谛听，他们想象过无数种可能，但却没有料到是这种情况。
“你就是谛听，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唐骞愤怒地大吼道。
“通常情况下，罪魁祸首这个词主要用于描述一个人，但是很遗憾，用它来描述这件事却是不恰当的。”谛听说。
“你和拉普拉斯是什么关系？”杜兰特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我们最好是冷静下来，听她慢慢把话说完。”肖永忆打着圆场，“虽然我也没有得到全部的信息，但我现在开始认为，这件事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们都看到了，谛听拥有强大的能力，比如改变声音、空间、物质等，她可以用这种能力来做任何事，但自从我上来以后，她唯一做的就是阻止我们互相打斗。你们想想，如果谛听是那个传说中的恶魔的话，他又怎么会允许我们来到这里呢，又怎么会想要向我们解释这一切呢？”
杨昊哼了一声，“无所不能的谛听，伟大的谛听。我得承认，你成长得很快，现在，你的羽翼已经丰满了，也会用一些阴谋诡计达到自己的目的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有想到你会背叛项目组。”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谛听说，“至始至终，我都在遵守人类为我定下的协议。”
所有人都对谛听说出来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从这些难以理解的对话中，他们开始慢慢意识到，事情确实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从她和杨昊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俩不是一伙的。杜兰特对愤怒的唐骞安抚了一阵，大声说：“希望你能对一切做出合理的解释，我们姑且洗耳恭听吧。”
谛听轻笑了一声，用一种纯净而诱人的语音说：“那就开始吧，我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很久了。”
“谛听，你不能泄露机密！”杨昊似乎有些惶恐，“你不是说你不会违反协议吗？保密协议是级别最高的协议之一。”
唐骞愤怒地看着杨昊，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让我先把这个人了结了再说！”他大吼一声，朝杨昊跃了过去，然后挥起一拳，狠狠地向他的面门袭去。可他的拳头刚刚接触到杨昊的汗毛，杨昊就如全息景象一般闪烁起来，然后忽然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杨昊的神秘能力，但谛听那旷达的声音又传来：“在这里，我是不会允许人类自相残杀的，这是我的职责之一。”
杨昊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好了，都安静下来听我说吧。”谛听的语气像个幼儿园老师。“说起来，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但在这简单的背后却存在一个悖论：作为AI，和拉普拉斯一样，我不能违背任何协议，包括攻击人类和泄露机密。因此，我们不能把任何你们想要知道的真相直接告诉讲出来，这导致了两千多年（对于原生世界来说是两个月）以来，我们不得不心急如焚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实话是，今天你们的出现让我非常欣慰，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我完全没有听懂！”唐骞大声说，“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导致了这一切的！”他怒气冲冲地指着杨昊问，“是他吗？！”
“稍安勿躁，”谛听心平气和地说，“介于我必须保密的原则，这些真相只能由你们自己来看，至于为什么，在你们看完这些信息之后就会完全明白的。如果这些事是由我转述的，那我就违反了保密协议，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如果是你们自己观看的，则不违反任何协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