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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作者:杜厚圻 当前章节:60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04

4.

“最先要展现在你们面前的,是袁总(袁世达)的信息。这是一封全息信件,是他在离开这个世界时留给全人类的,并希望在规定的情境下把它公之于众。当然,你们不是第一批看到这封信的人,准确地说,这是第二次展现。”谛听说。

众人有很多问题,比如袁世达去了哪里?什么是规定情境?还有谁看了这封信?没等有人发问,谛听已经把全息信展现了出来。这是一种超越全息影像的体验,所有人都如心临其魂一般,瞬间进入到袁世达的心理世界去了:

若非有此契机,恐怕我绝不会将这些往事述诸笔端。

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永恒地离开,去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历世达是一件作品,精美的作品,是我用一生的时间去雕琢的,并以道德、亲情、美好换来的作品。我爱它,把它放在供台上,欣赏它、供养它、捍卫它、颂扬它,以它的存在为傲。同时,我又是那么憎恨它,是它让我失去了人间的所有美好。我用无数个美好换来了这一个美好。值吗?我不知道。

人们敬仰我,或者说,人们景仰的是它,这项足以震古烁今的作品。但是,却没有人了解我,没人知道我那奇特、痛苦而复杂的人生,人们对此是漠不关心的,包括我的女儿。对我来说,那些对其严厉的批评者或是对其奉承的赞扬者都是一个样,他们都在借助历世达这个庞大的巨人获取名利。如今,我已厌倦了这一切。

或许应该从头说起。哪里是头呢?我想,应该从“亚纳米芯片计划”说起吧。

众所周知,能在亚纳米芯片制造行业内生存下去的企业没有几家,如果真要吹毛求疵,把设计、晶圆、涂膜、光刻显影、蚀刻、封装都算上的话,拥有全生产供应链的企业仅此两家而已。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要稳坐泰山、保住王者的宝座,已然是巨人的历世达当然必须在亚纳米级的芯片制造业拔得头筹。

难度并不算太大,在这个项目被我批准的第五个年头,项目组在技术上获得了突破,0.5纳米级的测试样品相继问世。可是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我们得知竞争对手也在0.5纳米级的芯片工艺上取得了进展,并能先于我们上市。

这个变化令我们进退两难。强推0.5,当然没有问题,但那样既无法引起轰动,亦不能更有效地占领市场,最多落得一个“步人后尘”的结果。那么,我们要继续加把劲,用二代的0.3纳米芯片黄雀在后吗?

项目组陷入了沉思。

传统的芯片均以硅为材料,如今的技术也不能使芯片制造跳出硅原子的手掌心。每一个硅原子的直径仅0.23纳米,加上原子之间的间隙,每个晶胞只有0.54纳米。可以说,0.5纳米级已经是能以一个晶胞为单位作出的最小尺寸级芯片了,理论上不能再小了。另外,光刻波长也至极限,即使是最先进的波长缩短技术和多重曝光技术也不能将光刻雕琢的精度再次突破。那么,芯片的微型化到了尽头了吗,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经过项目组的讨论和努力,我们一致认为,要突破这个瓶颈,需要换掉芯片的材料和光刻技术,另辟蹊径。但是,讨论的方向进入了一种似乎无法企及的虚无中,成了形而上的问题。

虚无,这是个很好的词汇,它最终将会带着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我们为何一定要用光和原子来做这件事呢,就好比在海滩上建造城堡,我们一直在用沙模工具进行堆砌。我们都忽视了,其实可以绕过沙模,直接用沙子这个最基本的单位来构建系统。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直接使用这个世界上最小的物理单位:光量子。

新的项目很快就上马了,这次,我们将它命名为“真量子芯片计划”,后来,又改为“云量子芯片计划”。

项目是保密的,我们成立了暗智公司,并暗中为项目提供资金的来源。我从上一个项目中抽调了一些年轻人,怀特必须在内,另有黄天星和杨昊等思想开放、锐意进取的新人。一开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项目组成员在“零号实验室”日以继夜地工作着,每天都有好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

真量子芯片的设计和制造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开展起来。它以基本粒子为单位,控量场组织着每一个光量子的偏振、路径和轨道角动量,每一个自旋状态提供一个量子比特。随着光量子纠缠和组成的增加,芯片的性能表现持续增强,已经能匹敌世界上任何一种芯片了。很快,利用控量场的自动设计器进行复制,芯片的规模持续扩大着。我们发现,这种新型芯片模型耗能巨大,但当时我们并没有重视这个问题。

它还需要一名“管家”,为芯片的自我复制及管理提供助力,也就是芯载AI。在植入这个AI之前,我们必须进行试验。一号AI拉普拉斯的表现很不错,但还有待改进。继拉普拉斯之后,二号AI谛听完全符合标准要求,我们将之保留了下来。不得不插一句,拉普拉斯和谛听这两个名字都是我取的,它们承载了我对项目的希望。

量子世界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真量子芯片为我们打开了一道门,这道门通向一个绚丽多彩的、诡谲怪诞的空间。

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总之,对光量子的微观操作让我们窥探到这个世界的奥秘,仿佛是一道开着缝的门,门缝中则透着光。我们都趴在那道缝上,窥视着那道光,那道指向神秘未知的光。那光里什么都没有,却似包罗万象,涵盖了人间所有的美丽,并引诱着我们所有人。那一刻,我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不同的情绪,他们好似都在那道光里面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我在那道光中看到了未来,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看到了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希望。

后来我们才知道,强大的能量在计算万物的同时,也在开辟一个新的世界,它们通过一个本不存在的点互相连接着。或许,非常意外的,我们发现了创世的秘密。

更多的空间被开辟了出来,我们把那些连接缝隙称之为“奇点”。奇点之后,空间罗列,我们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我们战战兢兢地靠近那些充满诱惑的奇点,通过一些通道,如穿过克莱因瓶的低维生物,怀揣着梦想和好奇心,来到这错综复杂的空间中。很快,我们意识到,这些不是虚幻,是真真实实的空间,是一片广袤的领土。

我把零号实验室搬到这里来,烛龙号实验室应运而生。“利用整个空间制造更大的云量子芯片”成了所有人的共识,我们可以利用它称霸整个行业。

很快,这个史无前例的在理论上没有边界的云芯片被我们制造了出来。我们解决了大量的技术难题,以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我们预言,不久之后,云芯片能满足全世界的芯片需求,那时就不再需要传统芯片了,所有人都得租用这个伟大的芯片。

随着研究进程的推进,我发现了更多事实。这不仅仅是空间的问题,在被我们“借用”的空间中,时间和空间是一体的,但和我们原生世界的时空是不同的,是极度扭曲的。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个空间正连接着无数的空间,它们本独立的“历史”开始纠缠、交叉、相交,可以用一个更标准的词汇:相干。

我在这些相干的历史中遨游,像个猎奇者一般好奇地窥探着。某一天,我看到了自己,另外的自己,我看到了我的女儿,我的妻子,我曾经的生活。我看到了那个没有选择去创业而继续守护着家庭的自己;看到了那个选择了创业但又回归了家庭的自己;我看到了那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妻子,看到了那个喜欢牵我手的可爱女儿;我还看到了在某个选择中,我拥有一个可爱的小儿子,胖胖乎乎的,可爱极了……我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历史。我没有意识到,久违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襟。

“真量子芯片计划”出现了一些问题。

随着芯片的自我复制和规模的激增,最严重的问题出现了:“空间芯片”正在原生世界中汲取能量。它当然需要能量,且是巨大的。这是个死结,没有能量,芯片就不能运行,但我们无法控制通过“奇点”流失的能量,可用的技术无法阻止时空自主的交流。另外一个问题是:真量子芯片的运行需要“活人的注视”。这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现象,我咨询过量子力学的专家,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他们说,在量子世界中,似乎只有拥有意识的“观测者”才能让事物“坍缩”。换句话说,我们必须为量子芯片的规模化及运维工作提供对应规模的工程师,他们的意识将参与到每一个量子组件的不断弥散和坍缩循环中。

其中,能量不可逆耗损的问题尤为严重,我们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情况逐渐恶化,即将发展到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们不得不面临一个抉择:关掉芯片,否则毁灭。

我知道,这一帮曾为了项目呕心沥血、殚心竭虑的项目组成员一定不会心甘情愿放弃的,他们一定会据理力争的。但是,“真量子芯片计划”必须中止,我没有勇气为了支撑历世达这个巨人而毁灭世界,这完全没有必要。或许,在中止之后,我们可以想到其他的办法。

果然,在宣布这个决定之后,我在众人的脸上看到了惊愕、懊丧、不甘以及强抑的愤怒。这不难理解,他们本可以名垂青史,名利双收,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历史上,并让世人永记和瞻仰。可是,这个结果却让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功名利禄全变水月镜花。我以为他们会把这不甘和愤怒表达出来,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也没有说。会议室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沉默。

不得不提一下“真量子芯片计划”的项目组成员。作为行业巨头,我的身边自然不乏一些狂热的崇拜者和蠢蠢欲动的竞争者,包括怀特、黄天星、张晟睿、杨昊…他们都是这个领域的翘楚,行业里的青年才俊,锐意进取的专家。可是,没有人是完美的,特别是这些各怀抱负和理想的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断有人在暗处搞着小动作,他们大概以为在我的袖子底下弄虚作假,根本不存在什么风险。其实,无需火眼金睛,我一眼就能看穿隐藏在他们心中那可鄙又可怜的动机:钱、权、野心勃勃、控制世界。不自夸地说,我一生都活在这个黑暗的森林里,自诩对人性了如指掌。只需他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我就能透过那表面洞悉到他们深处的内心。

怀特这个人在本质上并无大恶,他身负个人和国家的期望,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身不由己。他就像一只狐狸站在我的身后,利用我的威信培植自己的势力。不错,作为交易和基于平衡的考虑,我把谛听的部分控制权交到了他的手上。可惜,他眼高手低,被自己更大的野心欲望吞噬和淹没了自己。他最失败之处是对自身及别人的错判,相信了一头贪婪的狼。试问,一只狐狸又怎么可能驾驭狼呢?

黄天星曾是项目组最有前途的技术骨干之一,是怀特提拔出来的心腹,或者,怀特以为能将他变成自己的心腹。如果时间足够长,我能用详尽的篇章列数他的冷酷无情、凶暴残忍、自私卑鄙的特性和事迹。总之,在研发期间,黄天星曾用低劣卑鄙的手段在“真量子芯片”上不断攫取权利和资源,并伺机而动。可是,我断定他不会有什么建树,一只狼固然凶狠且难以驾驭,但他那双只能看到眼前利益的眼睛又怎么可能拥有长远的理想和远大的抱负呢。

杨昊是项目组里最年轻,最聪明,最有前途的技术骨干,是我将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说实话,杨昊这个人把自己藏得极深,在他那略显青涩的面孔下,隐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情绪。我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但他一定也有自己的野心。

无论如何,这一帮人绝不是那种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定会有所行动的。当然,这件事我也不会逼得那么急,我想要多给大家一些时间。我以为,最有可能出现的坏结果是:违反道德的泄密、悄然的离职、愤怒的办公室咆哮,甚至是恶劣的“逼宫”或夺权。但,这些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这反而让我感到奇怪。

我不断地敦促着暂停项目,怀特和黄天星等人则以各种理由拖延着进程。偶尔,我会发现他们会聚在一起,像是在密谋着什么。我试过敞开心扉,用情真意切的态度和他们攀谈,但他们却用违心的话来敷衍我。我明知会发生什么,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早些时候,我被诊断患了腺癌,已经有两年了。这是个秘密,我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无疑,它会引起一场地震的。有个私人医疗机构正在为我治疗,每周我都会去那个弥漫着难闻药味的地方,忍受着被医生随意摆布的屈辱。

这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癌,据说即使是目前最新的基因治疗手段也只能抑制、延缓而非完全消除。不过,我死不了,无数医疗资源正围着我转。或许我还能活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但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有了一个帝国,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但是我又能何去何从呢?这一切的意义又何在呢。

集团发展得太大了,像个循规蹈矩的巨人,仍在无休止地长高长大,如无法控制的藤蔓。现在,它的脑子已经无法支配那巨大的身体了,像个面临瘫痪的巨人,失去了控制。我陷得太深了,陷入在一个恐怖的森林中,各种势力在这森林里盘根错节,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虎视眈眈,他们像一群处于饥荒状态的饿狼,在丛林里伺机而动。我老了,累了,没有年轻时的勃勃生机,无法再控制这个巨人了。要让它自生自灭吗?或者随它去吧。可是我又要去哪呢,我又能去哪呢?

我的追求已经到头了,似乎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情。是女儿吗?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她不认我,这是我的错,她不会原谅我的。我要去找那死去的妻子吗,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她呢?我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了女儿,那个对我完全失望了的女儿,但我能预感到这些钱的下场,她不会要的。正如某位高僧所言,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富贵权爵,皆为尘土。这一切还能改变吗?我真是个大傻瓜,曾经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我却偏偏选了这条不归之路。

我能去哪呢?我想到了“真量子芯片”,或许我能利用它做最后一件事情。

这个决定下得很不果断,但最终我仍然下定了决心。在最后一刻,我做了几件事情:撤回所有驻守的工程师,芯片会进入弥漫的休息状态;我断掉了暗智公司的资金。我想过,黄天星等人一定会锲而不舍地寻求资金来源,但那不是我能关心的问题了;我把杨昊找来,嘱咐他守好一号实验室,那是进入零号实验室的主要入口;我找到某个政治上的老朋友,尽量用委婉而含蓄的叙述警告了一些隐患。当然,我不可能把所有真相都泄露出去;最后,我来到了零号实验室,进入了芯片,然后把“奇点”断开了,把自己“反锁”起来。我不用担心什么了,这个被我们亲手创造的黑暗芯片被永远地封存起来,就像被关上的潘多拉盒子。当然,项目组里那些关键的成员仍是隐患,但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担心了。我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写下这些文字仅用了我一个多小时,但每一个字都似乎经历过无数个世纪,并蕴含着无边的失落情绪。或许还有些细节未及详记,但我已经不想再写了。甚至,这封信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

我的面前拥有无数条克莱因瓶状的隧道,它们通向无数个“历史”。无需更多的犹豫,我早就选好了。我只回头望了一眼,巨大的烛龙号以及正在进入休眠状态的芯片体,那是我的骄傲,同时也是我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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