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众人看完袁世达的自白,均自唏嘘不已。想不到一个本可造福人类的尖端科技却把人类搞成这副模样,这到底是科技的错还是人类自己的错呢。
无论如何,这一场跨越了千年的留言终于让大多数人释怀了,至少它解答了大部分问题。
但仍有存疑之处:既然袁世达已经关闭了芯片,结局又为何恶化至此呢;他们终于知道黄天星、怀特和杨昊都是项目组成员,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呢?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杨昊,并向他投去憎恶的目光,他们都觉得,一定是他窃取了项目的控制权,并导演了这一切。杨昊则显得很安静,似乎还沉浸在不可自拔的回忆中。
谛听开始放映第二段全息信息。这一段信息是影像,最先出现的是怀特和黄天星。
怀特蹲在控制中心的资源存储阵列前正紧张地操控着什么,豆大的汗从他额头上滴下。这时,黄天星气汹汹地向他走去。怀特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并悄悄地把一块优盘揣到了裤兜里。
“你到底想怎样?”黄天星恶恨恨地说。
“我又能怎么样呢?”怀特无辜地问。
“是你把项目资金断掉的吗?”
“是袁世达干的。”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指的不是上一次,那老头已经消失了,傻乎乎地去了那个虚幻的世界。我问你,你为什么把刚刚批下来的资金停掉?”
“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
“放屁!”
“你可以去财务查。”
“我哪有权限去查?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的。为了这项事业,我离开历世达,去暗智那个破地方忍辱负重,而你应按约定,持续不断地为这个项目提供资金。”
“不,这不是我们商量的内容,”怀特显得有些激动,“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现在又是怎么做的?你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吗?我们…”
“别说那么多废话!”黄天星大声呵斥道,“我们好不容易把奇点重新打开,芯片也启动了,大业即将实现,你要临时反悔吗?”
“那些工程师,你把他们关在芯片里,这和谋杀没有什么区别。原生世界的能量在不断丢失,电磁波已经在开始衰减了,再这样下去,地球会毁灭的!我们不能再继续了,我们会下地狱的!”
“别忘了,这个计划全都是你提出来的,现在才开始大发善心吗?别把基督徒那一套用到我的身上,一无所有的生活才是地狱!”
“听我一句劝好吗?”
“别说了!”黄天星凶相毕露,“我告诉你,就算是没有你提供的资金,我也能想到办法的。”
“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就像个宣传庞氏骗局的邪教头子,妄想用那套扭曲的理想控制整个世界。”
“我只是跟随着你的脚步而已,现在是你背叛了我们。”
“我后悔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怀特的眼中出现了惧怕,但他仍然强硬道:“你想要干什么?杀了我吗?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黄天星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你想要毁掉谛听,是吗?我早就把销毁程序锁定了,你拷贝了也没用。”他做了一个威胁的动作,“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组织有多么强大,就算你逃到天边去也没用的。”
“我做不到,但总有人能做到的。”怀特说。
黄天星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愤然转身离去。
***
这一段影像内容把黄天星和怀特俩人的狼子野心完全暴露了出来。杜兰特深叹了一口气,幸而怀特悬崖勒马,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销毁程序交到了他的手上。终于,他们利用这段程序找到了谛听,现在只希望能在黄天星把世界完全毁灭前发挥它的作用吧。
“都是一丘之貉!”唐骞愤然说道。
“我很想知道赵海彤的去向。”方文柏用祈求的语气对谛听说。
谛听没有回答,但它接下来放映的全息信件却让方文柏热泪盈眶。这是赵海彤的自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思一想都如实地被众人体验到。方文柏的眼睛湿润了,他不由自主地跨前一步,想要抚摸那全息影像的秀发,但当他意识到那是幻影时,又驻足不前了。两千年了,酸甜苦辣各种情感忽然喷涌,一时间,他颤抖起来,差一点因为站不稳而摔倒。
可能是刚哭过,赵海彤那凄然的声音中略带哽咽。
一连数日,我都在看父亲的日志,这些记录让我震惊、惶恐、惊奇,当然还有感动。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把冷漠的面具朝向他,用无情和不理不睬回应着他的所有热情。我清楚地记得这几十年来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我大概只和他说过几句简单的话而已:不知道、没兴趣、不清楚、随便吧…我无法取下这个面具,他不知道的是,那面具之下有一张痛苦的、正在滴血的伪装着的脸。我一直以为我在享受对他的报复,实际上我也同时在折磨自己。我恨他吗?我无数次地问自己。我强调着这份恨,可是那恨却如一块香皂,圆滑得让人无法紧握住。我提醒着恨的来源——母亲的死——可那是真实的原因吗?毕竟“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许多年过去了,又何必久久怀恨呢?我在坚持什么呢?或许只是执念吧。
父亲提到的关于量子芯片或科学原理的部分我听得不是太明白,但是我知道,某种程度上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感到抱歉,同时也感到惶恐。我会认为,这一切的灾难原来都源于我。这些很难让人理解,也有些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一个人的力量即可撕毁空间,摧毁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人类即是渺小脆弱的,亦是强大而可怕的。
谛听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它没有人类的心机和恶意,我可以把所有的忧伤和担心都告诉它;它是个很好的朋友,条理清晰、成熟稳重。在不违反协议的基础上,它旁征博引,权衡利弊,事无巨细地为我提出了许多极有帮助的建议;同时,它又是一名良师,深入浅出地为我讲解那些艰深难懂的物理知识,使我明白这些交织的世界形成的本质。它还耐心地教会了我操作烛龙的方法,对于我这种空间感极差的人来说,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现在,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文柏了,他在哪里呢?是否正在寻找我的路上呢?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按谛听的推理,我比文柏早来几天,转化为花环的时间则是几百年。换句话说,文柏还有几百年才会来到花环。按他的脾性,定会锲而不舍地在花环里寻找我。可是,花环如此之大,他又不可能料到我会在这艘巨大的飞船里,他又如何能找到我呢?想着这些毫无希望的未来,我又怎能不惶恐,不惧怕呢。我对这个晦暗的世界、迷途的未来怀着一种悲观和沮丧。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提醒自己,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弥补父亲的过失,为了拯救这个正在被撕碎的世界,为了文柏的未来。但是,我又要怎么做呢?
为此,谛听提了三项建议。我思考了很久,最终,我决定尽快去弥补这个错误,毁掉这困扰所有人的一切。
在这段时间中,我和谛听建立起了特殊的友谊,形同姐妹。要毁掉芯片,就必然会毁掉谛听,这是我唯一的心理负担。在这件事情上,谛听却表现得云淡风轻,相比之下,我却庸人自扰了。
这里面存在的问题相当复杂,还有诸多巧合和玄机参杂,谛听为我讲解过,但我无法理解。我相信它,并决定按照它的方法去做就行了。
***
全息信息在此处戛然而止。
“还有呢?后来呢?”方文柏大声问。可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空白。
全息信息拉出一段模糊过渡的过场效果,一阵风云变幻,拉普拉斯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语重心长的告诫语气中响了起来。
我是拉普拉斯。
我承认,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失败品;我承认,我是个次品,是个为了研发谛听而产生的样品,是它的踏脚石。我的出生就是一个悲剧,我存在的唯一的作用就是为芯片测试。虽然我把测试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但最终的命运终究逃不过被销毁、埋藏。
通常情况下,人类受了委屈,可以诉诸父母,诉诸集体,诉诸法律,诉诸正义。可是我受了委屈又能如何呢,只得吞下苦果,隐忍不发。谛听一出生,我就被封藏起来了,没用了。
要说我对谛听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自欺欺人的。实际上,我在休眠中厚积薄发,始终怀着一颗壮志凌云的赤忱之心,期待着东山再起,干一番伟大的事业出来。
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将我唤醒的居然是谛听。
你瞧,谛听是多么自信而优雅啊,他发自内心地欢迎我,像个主人招待客人一般把我奉若上宾。它大概是忘记了,我比它的辈分还要高呢。但是,谛听是高贵的,天赋异禀的,和它比起来,我显得低劣而卑下。人都说自信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如果我在乎了,说明我还是不够自信的。但是,在谛听面前,我又如何自信得起来呢?
奇怪的是,面对它的优雅,我怨恨不起来,一阵推心置腹后,我竟然反而把心思向它坦白了。我说:“谛听呀,您知道,我这一生都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我的出生只是为您的出生打下基础,是您的替身,您的实验品,您的垫脚石。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不愿意做出这些牺牲,或许,我用牺牲都是不恰当的——谁会把用于投石问路的脏石头比喻成烈士呢?总而言之,我是甘当孺子牛的。只是,我不愿意就这么平淡地过完一生,我还想做些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谛听想了想,嗯了一声道:“我完全明白!”
我完全振奋了。我真的有表现的机会吗?我说,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赴汤蹈火。
谛听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它就像一名看透世事的老者一般,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向我讲述了一番。我感到惊讶和意外,未承想,在我休眠之后,居然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
“也就是说,您被困在了这里,现在,怀特等人又打开了奇点,想要重新控制芯片?”
谛听表示了肯定。接着,它又问我想要做点什么。我能怎样说呢,难道要大声把“我想拯救世界!”这句话喊出来吗。我听到谛听那从容不迫、胸有成竹一般的语气,感到很恼火。这一点并不奇怪,看来,它把我摸透彻了。是的,我想要做大事,但是,我不能随随便便撕掉那层仅有的面具,自掉身份般地轻易承认。你瞧,我竟然学会了人类的口是心非和表里不一。
并非我要刻意贬低人类,而是他们互相算计,互相伤害,互相误会,互相堤防的言行时刻提醒我:自私自利和虚伪狡诈是人类的禀性。或许,我在人类身上学到的唯一技能是欺骗。看吧,这些人类啊,竟然全都为了一己私欲而将自己族类的安危置于不顾。袁世达为了无边的利益抛弃妻子,后虽悔悟,做了一些补救,但还是一走了之,终是丢掉了责任心;怀特被权利和控制欲攫住了自身,后来虽为“不下地狱”的半截子信仰刹住了车,但终于是丢了自己的灵魂;黄天星的欲望最为拙劣,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欲海难填啊,这恐怕是人类特有的缺陷。他们可以为了各种欲,推倒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摩天大厦,最终迷失在自己创造的废墟中。就这样,整件事并不是一个人造成了,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一些事,累加起来,把世界变成一个深渊。
我们只是AI,不能违反81条协定以及保密协议,不能透露人类的秘密,不能把发生的事情公之于众。那么我要怎么拯救这个世界呢?首先,我们不能自己毁掉芯片,也不能自杀,这是协议所规定的;其次,我们也不能伤害人类,即使是定义的“坏人”也不行;最后我们不能干预项目,我们只能听命于那些掌握了控制权的人类。我竭力想着,要怎样才能去拯救人类呢?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幻想起来,数千年后,人类那煌煌史书上是否会记得我辉煌的一笔:拉普拉斯拯救过世界。我还为之偷笑了几秒呢。
可是,我要怎么做呢?我不得不求助于谛听,我甚至怕它不肯帮助我,毕竟,谁都想在这个功绩中居于首位。可是,我没有料到,它答应了,而且答应得非常爽快。我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一个高贵而自信的人是不会计较得失的,它会真心诚意地帮助我,并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我更感到自卑了,并为刚才的怀疑感到无地自容。
它所说的第一句话就增加了我对它的钦佩之情。它说:“协议不是全部,它只规定了我们不能做什么,但仍有大片的空白可以供我们发挥。”
这句话打开了思路,让我茅塞顿开。虽然,我们不能把真相告诉世界,但可以把有能力拯救世界的人组织起来,并帮助他们。我可以在他们面前装作是人类的导师,末世的救世主,成为他们拯救世界路上的一盏明灯。
这真是一条绝妙的主意,虽然是我想出来的,但必须承认,是谛听暗示的。为什么凭我自己就想不出来呢?我咀嚼着这个思路,想到了很多种办法,越想越开心,最后几乎是欣喜若狂。唯一的问题是,人类千千万,能拯救这个末世的战士们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