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谛听解决了这个难题。
它说:“我翻看过上亿种‘历史’,在大部分‘历史’中,世界都毁灭了,只有少部分世界中有人尝试过拯救世界,你只需要找到这些人就行了。”
对一个不太了解“历史”的人来说,我感到一头雾水。谛听像名老师,耐心地为我讲解。有时候我在想,某些人在你的面前,显得高高在上的,可能并非是因为他刻意如此,而是他本身就具有一种能让你心甘情愿去仰视的品质。谛听正好属于这种人。
我终于明白,这里的“历史”并非我们字典数据里解释的定义。在量子理论的多世界解释中,“历史”不一定是发生过的,而是一种可能性集合的描述。用量子理论来描述历史,甚至可以是因果倒置的。所谓的历史只是无数中可能性集合,这些无数的可能性互相交织、相交、相干,最后组成了一个庞大的世界系统。
我们在这些可能的历史中搜寻符合要求的“奇点战士”,他们将被赋予拯救世界的重任。即使是借助真量子芯片也花费了很多时间。如大海捞针,最后,我们锁定了几个人。接下来,谛听为我演练了历史,教会我怎么样把多个不同子世界的人和事情结合起来,推动“情节”的发展,让应该出现的人或事情发生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
我对于谛听的态度,如果之前还只是敬佩的话,那么到了此处,我真是自愧不如了。
实际上我仍有疑问,为什么要选择这些人呢,比如唐骞,他明明是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莽夫啊,为什么要允许他跟着杜兰特的脚步,并且允许他去干更多的坏事呢?
谛听笑了笑,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历史’仅是事件的集合,并无善恶之分。人类也如此,用善恶对其进行描述是没有意义的。你看,杜兰特如此重要,但如果没有所有事件的交集,他也不可能走出整个迷局,最后踏上拯救世界的道路。所谓的善与恶、正确与错误,就像高矮胖瘦一样只是事物的禀性,是推动事件的原动力,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只有通过所有事件的合力才能让一切成为既定的结果。”
我感到兴奋,因为我终于可以去干一件大事了;同时我又感到些许失落,因为我只能算是一个去机械执行“剧本”的导演。
谛听的下一个建议彻底将我对它的景仰推上了巅峰:为了让一切显得顺理成章,它建议我去抹黑它,让世人以为它才是这一切背后的黑手,因为协议规定我们不能攻击人类,却并没有禁止我们抹黑自己啊。
最后,我唯想向谛听咏念一句“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借以表达我对它最崇高的敬意。
请容我整理一下奇点战士们的轨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的命运将严丝合缝地接到一起。
赵海彤。作为袁世达的女儿,她是最有潜力的一名战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是,她的父亲早已把她写入到所有项目的底层授权名单中,她的基因可以在项目中畅通无阻。她将成为我第一个送出的战士,并将在公元2058年12月19日进入奇点,并和谛听取得联系。在烛龙标准时间上,她到达的时间应该要在开元20年前后,这个准确的时间点将是以后摧毁芯片的关键所在。
方文柏是赵海彤的前夫,并深爱着她。顺便插一句,我们AI对爱的理解是:生理和心理对他人的依赖。实话是,我们完全无法相信这种依赖的可靠性,相信爱还不如相信协议呢。方文柏改变了我对情感牢靠性的看法,他完全具备一名坚韧的奇点战士的必要条件,因为他对她的爱居然可以抵抗几千年时间长河对人类记忆和情感的清洗,他真挚的情感和强大的信念是他坚持下去的最有力的武器。他将在赵海彤之后进入奇点,并在开元690前后到达花环。这样,他必然会和赵海彤产生精确的时空错位。“销毁保险”是必须要克服的问题,销毁程序也在时空变位中扭曲了,因此,他俩的时空错位是毁掉芯片的关键。
陈曼文虽不是选中的奇点战士,但作为“催化剂”,他将在组织战士的事情上发挥重大的作用。另外,时间是紧迫且严谨的,他必须为我们的拯救计划争取时间。在这一段艰难而漫长的保卫战中,他必然要带领所有的能人志士保住原生世界幸存者的存在,成为历史分支中重建家园的重要力量。他的坚韧和领导能力将引领众人做到这一点,并且,他还将成为保护奇点战士的最后保障。
销毁程序已经被黄天星等人锁定并分离了,摧毁它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怀特是个变数,他必然会悬崖勒马,并把仅剩的钥匙交到某一位奇点战士的手上。因为A号历史无法达到这个条件,所以我必须在原生世界的B号历史中去做这一切。人类所谓的“机缘巧合”正是杜兰特所要经历的一切,他将带着这把钥匙,在陈曼文的帮助下进入花环。他进入花环的时间最好是在开元700年左右,因此,他将要在原生世界多战斗一些时日,并保证钥匙的安全性。
要命的是,杜兰特是个过于优柔和充满善意的人,必须存在如唐骞这样的变量来弥补和鞭策他,否则,他将成为一个迷失在长河中的浮萍,随波逐流。所以,唐骞是个变量,从“历史”的碰撞结果来看,他必须存在。虽然,他们几乎没有打赢战争的可能性,无论是原生世界的战争还是花环里的战争,但他们必须去战斗。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他们去打赢表面上的战争,而是为了激起所有战士的斗志,并维持他们的信念。
花环程序本是云游公司研发的物理引擎,因它卓越的引擎效率和完善的物理规则,真量子项目组将它买来作为奇点空间的底层物理引擎。肖书友是云游的工程师,他对花环程序了如指掌,因此,他是为奇点战士们提供帮助的最关键一环。可惜,肖书友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严苛一点说,他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就算是把“拯救世界”这一项使命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大概也会置之不理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弱点,并且也一定存在解决办法,杨熙就是他的解药。
杨熙是个善良、富有活力、机敏、富有正义感的女人,她出生在教育良好、和睦的家庭,具有很多种积极向上的品质。她喜欢孩子,这种喜爱来源于她美好的童年,她一直希望自己也拥有一个孩子。她一定不会容忍大量的孩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也一定会去鞭策肖书友完成这项事业的。有了她的存在,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如果必须要让他俩和姜炜等人的研究以及杜兰特等人的历史线搭上关系,就必须要跨越上千年的时间。但是杨熙是一个追求美好、纯粹的一个人,她一定不会使用复生设备的。这一点着实让我们大伤脑筋,如果太早,他们将无法继承姜炜等人的研究成果,如果太晚,他们就会错过圣战的发生。
设计并整合这些历史可能性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有些类似编码工作,幸而我拉普拉斯正好擅长这一点,可以轻易地把杂乱无章的数据整理得井然有序。
杨熙和肖书友必须在开元700年左右进入花环,他俩的女儿肖永忆也必然在那不久之后与杜兰特纠缠到一起,而肖书友本人则应尽快对销毁程序的数据进行解码。因此,他们一家子的时间很紧迫,不但要尽快前往常沙星,而且要迫使肖永忆快速成长起来。
我和谛听争论过一个问题,在这一众奇点战士中,有主角和配角之分吗?结论是没有。整件事就像一组严丝合缝的齿轮,每一名战士都是这个机械结构中关键的一环,根本没有轻重之分。姜炜和刘易锐在历史的表现中并不突出,但他俩所做的事情却至关重要。他俩必须在开元300年左右进入花环,并常驻在常沙星上,用一生的时间去探索销毁数据的来源。所以,他俩困在死角中的时间不能太长,且应该比方文柏、肖书友等人更顺利地进入奇点。
我介绍完了吗?好像还有一个。
杨昊是真量子芯片项目组中最年轻,资历最浅,但也是最有潜力的项目组成员之一。谛听对他的评价是“最不稳定的奇点战士”,这一说法让我感到奇怪。当谛听把杨昊的历史展现给我看时,我大吃了一惊,他居然有31.415926%的可能性叛变。杨昊的作用太大了,如果因为他一个人的不稳定导致整个拯救计划失败那就太可惜了。能否把杨昊换掉呢?谛听的意见居然是听之任之,我提出了异议,但它再一次用一套精妙的说辞说服了我。实际上,确实没有人能替代他。
全息影像演绎到这里时戛然而止,四周围恢复到牛奶般的纯色。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杨昊,居然有一滴泪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
全息影像再次显现,现场变换到一间会议室,几个人正在密谈,话题是关于真量子芯片计划,时间似乎是在袁世达走了以后。
怀特和黄天星交替发言,讨论在重启芯片之后该如何运用它。怀特主张用新公司注册芯片的专利,迅速扩大市场占有率,最后垄断整个市场。黄天星的野心则要大得多,他想利用芯片优势控制所有入网的人,把他们变成傀儡。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他想统治世界吗。怀特和黄天星争执了几句,但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用云芯片强大的算力尽可能多地控制世界的终端,包括人类本身。
这时,杨昊站了出来,并对怀特和黄天星的野心进行了毫无留情的驳斥。当时的杨昊很年轻,青涩的脸上还保留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正义感。
他愤然道:“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应该按照袁总的安排行事,把芯片关闭掉。即使要重启项目,我们也应该想一些其他的办法,比如重新塑造。”
“你能想到其他办法吗?”怀特的语气咄咄逼人。
黄天星更是用不留情面的谩骂把杨昊怼了回去,他在他面前大放厥词,骂他不知高矮。
杨昊的脸涨得通红,但显然心里是不服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方法拯救世界。他的计划在随后的全息信息中展现,他想要尽量把更多的人救到花环里去,并把花环建设成为一个富强和自由的乐园。他只能控制那些入网的人类,把他们藏起来,躲过机器的杀戮。他要等待时机,待打败黄天星之后再把人转移出来。他暂时不怕他们,因为,只有他能掌握物理引擎的控制方法,他会成为花环的救世主,成为花环最至高无上的领袖。
这时,杜兰特、方文柏、唐骞等人都诧异地看向现实中的杨昊,人性的两面性在他的身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原来,他也曾是一个站在正义一方的人,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初心,变成一个想要控制人类的野心家的呢?或许,这是自然规律,是人性的缺陷,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必然会被权利反噬。试问,谁又能在权利面前永远保持初心呢?或许,他能保持一百年,那么一千年,一万年呢?
杨昊紧闭着双唇,神情默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可能正在竭力回忆着那个两千多年前的自己,但他还认识那个自己吗?他在花环里掌握权利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习惯了权利,忘记了正义,忘却了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