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色夹克,头上留着齐肩长发的男人走了进来,像个莅临拍摄现场的导演。他端着个托盘,里面装有几瓶果茶饮料。所有人都用一种求助的目光望着他。
“我叫杨昊,是这里的工程师。让大家久等了。”他说。
“确实等得久了些。”刘易锐不满道,“拉普拉斯在哪?给我们一个答案吧,我不是惋惜浪费掉的时间,只是替它的碌碌无为感到忿忿不平…”
“不要着急嘛。大家先喝水。”
杨昊为所有人递了一杯水,“总之,拉普拉斯会解释这一切的。我要再次申明,”他郑重其事地提醒,“我们将进入一号实验室,并且,整件事都是严格保密的。”
杨昊带众人从旋梯下了负一楼。这里是个偌大的展厅,没人能想到小小的楼房下藏着一个如此大的展厅。一条全息走廊贯穿其间,不断演示着人类科技发展史。
“真是个大工程,”姜炜慨叹,“我迫不及待要去实验室看看了。”
?
3.
在场大多数人对科技发展的历程耳熟能详,可在通过走廊时,身临其境的展示仍让他们感叹不已。脑机直接与情景化体验终端感应,虚拟助手像个正在施展魔法的小精灵,用极具冲击力的内外感官的混合刺激为客人快速讲述这段激动人心的历史。
走廊的起点,场景变换,光影以一种抽象的方式从一个奇点爆炸出来,不断扩散到众人周围。虚拟助手化身为一个电子,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电子核,它忽然捕捉到其中一个电子核并围绕其快速旋转。紧接着,成千上万个电子围绕其核心运转,原子的诞生演绎完成。
几百万年如白马过隙,成群结队的原子逐渐聚合成一些相对稳定的分子,其中最为活泼的碳原子脱颖而出,形成大量稳定的碳链,这是最原始的可存储信息的三维结构。虚拟助手幻化作人型,仿佛那宙斯神殿上颐指气使的神灵,站在世界之巅,竭尽所能用那双巧夺天工的技能履行着对世界改造的责任。碳元素形成的化合物越来越复杂和精巧,他们通过一种叫脱氧核糖核酸的聚合物自我复制,最终在某个神秘的海洋深处孕育出生命。
生命的出现是这场情景剧演示曲线的转折点,漫长的生命演化史被浓缩成十多秒的影片,使人应接不暇。初始的生命极其简单,“但这无法阻挡具有英雄气质的生命的繁衍,逆熵而行是生命的本质”,浑朴的旁白声音激昂,“是最英雄主义的对宇宙力量的对抗。”
大量的生命开始肆无忌惮地占领地球。
肖书友走在杨熙身后,看到杨熙走在光影诡谲的的色彩里,若即若离。他注意到,在整个影片当中杨熙对那个婴儿诞生的过程最感兴趣。她甚至停了下来驻足观赏。
影片使用了一种映像派的手法来表现受精的“神圣时刻”的片段。
肖书友把自己想象成那颗精子,又把杨熙想象成那个可爱的卵子。他们就像两个相爱之人分别派遣的“使者”,在一个叫输卵管壶腹部的地方不期而遇。他们谈天说地,论古讲今,简直相恨见晚。精子的使者从未见识过卵子的温暖,快乐地抖动着自己上百根柔软的鞭毛,从亿万个同伴中脱颖而出,不承想过今世能在芸芸众生中找到生命中的挚爱;幸福的卵子也从未感受过精子的激情,她舞动着浑身的冠带,像个微笑的太阳,让精子在她的环抱中取暖。他们决定不再分离,彻夜促膝而谈。渐渐地,他们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胚胎,着床安家。
肖书友回过神时,众人已经走远了。他为自己刚才的代入感到脸红。
生命对信息的感知需求终于催生出大脑和神经系统,它们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好奇。它们把感受到的一切通过某种方式进行加工和存储,把客观世界映射到自己的大脑里,研究、把玩、欣赏,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它们在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组合时,形成了更强大的理性、抽象思维及推演能力。很快,他们已经不满足于本身的进化,科学与技术应运而生。
虚拟助手的动作越来越快,速度代表文明进化的速率,正在呈指数级膨胀。艺术、农业、工业、科技,书写、车轮、电话、电、无线电、电脑…技术革命在虚拟助手指缝间滑出,撒到人类发展的曲线上,曲线呈范式形状上扬。无数的技术成果如漏斗之汇涌入神经系统,激发出更加激烈的闪光。很快,大脑已经无法承受如此海量的信息,整个发展线进入快速激烈的高潮。激扬的文字,百舸在争流,历史迎来最重要的转折,超载的信息再一次把曲线抬高,不是指数而是对数。人脑中的大量知识溢出了阈值,随着电脑发展与之高速融合,人类技术和人类知识终于结合在一起,更大的容量、更快的速度、更强的知识分享…需求在无限制增加,纳米脑机技术终于登上舞台。
之后的发展史几乎就是历世达的发迹史。历世达的纳米管芯片技术成为主流技术、历世达的生物脑机系统成为全球市场最青睐的产品、历世达的盘古混沌云成为集成商最依赖的底层…从碾压市场到绝对垄断,短短的二十年,历世达成为科技的代名词。
未来在哪里,走廊的尽头似乎就是走向未来的窗口,影片没有继续给出对未来的预测,而是用一片空白让人遐想。未来语焉不详,宇宙和人类的最终命运落回虚拟助手的掌心。
展示结束。
“都是老生常谈!”刘易锐抓住影片结束时静默的瞬间说,“历史都是成功者书写的,它们把袁世达的地位抬得太高了。要不是能抓住那些机遇,他和我们别无二致。”
“刘兄这句话就不太地道了,”姜炜晃着他那胖脑袋说,“历史上哪个人物的成功不都是因为能把握住机遇吗。”
“可那些绝不是普通的机遇。你看过分析吗?那几次震惊世界的商业大战可以说是凶险无比,就像世界级的象棋博弈,或是惊险的高空走绳,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而袁世达简直像个未卜先知的巫师,在无数个决定生死的博弈中都走得毫发不差。这怎么可能呢?”
“你听过人择理论吗?”姜炜说,”就算没有袁世达也会有其他人崭露头角地,总会有人成为登顶者。如果他叫张三疯,你又会说:‘看!那个张三疯的成功简直不可思议。’”姜炜揶揄道。
刘易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众人随着杨昊的身影来到电梯井,依次进入一架货梯。杨昊用脑机的特殊操作对其连接并启动。这架电梯没有任何数字显示板及楼层提示,快速的下沉感让人无法估计下降的深度。大约一分钟后,电梯停了下来,入口的对侧开了门,门外漆黑一片。杨昊走入黑暗,其他人犹犹豫豫地尾随而出。
一条昏暗的走廊往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走廊很宽敞,四壁光滑,显得阴森冷峻,像是通往死亡深渊的通道。
众人默然不语,各怀心事,均想,之前就搞得神神秘秘的,现在又把大家骗到地底深处,莫非有什么阴谋?
方文柏警戒地走在第二位,显得很警惕。他紧跟在杨昊身后,随时准备制住他。杨熙倒没这种心思,她跟在方文柏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肖书友。肖书友把这种回眸看作弥足珍贵的恩赐。他打定主意,一旦遇到危险要第一时间保护她。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警备森严的安全门,门上的扫描器探测着到访者。门无声无息地往两边打开了。一间灯光柔和、干净雪白的房间展现在眼前。上方蓝底白字写着:隔离室、半污染区等字样;尽头是个和入口一样的安全门;左右各四个门,上面写着:沐浴消毒。
“按照标准流程,必须在这间隔离室待满三十分钟。”杨昊说,他像领着工人进入厂区的工头,“每人一间沐浴室,自动的,别动就行。”
既来之则安之,众人按照杨昊的吩咐行事。肖书友看到杨熙走入角落一间沐浴室,他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婀娜翘曲的裸体。杨熙回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他赶紧停止了浮想联翩,红着脸钻进了另一间沐浴室。
沐浴室是个全自动消毒模组,沐浴、照射、辐射检查、吸尘一应俱全。经过所有环节后,他感到皮肤表面的灼热,伴随着一种难熬的酥痒。接下来被要求穿戴一种硅胶绝缘的工作服,衣服内壁湿滑的粘稠感让他感到不适。
安全自动门上显示着监测结果:辐射标准正常、微尘标准正常、电离子监测标准正常…淡蓝色的数字不断滚动着倒计时,五,四,三,二,一,阀门显示器的绿灯闪起之后,响起了门阀弹开的声音。
终于进入了一号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