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个巨大的无形无状的工程体矗立在视野中心，像一只恐怖的眼眸，摄人心魂。
以球体为中心，平滑的壁面上“沾”满了人，像是维护巢穴的工蜂。他们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东西，同样无形，但能被看见，虽然很小，小到极致，但奇怪的是，一切并不遵循透视原理，细小入微或巨大无边的物质同样巨细无遗、清晰无比，就像一副可以无限调整分辨率的图片。
“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被困了上千年。”肖永忆悲伤地说。
谛听笑道：“这很难理解，由于时间膨胀效应，他们的时间体验完全不同。”
整个空间似乎都由微小的光量子组成，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叠出高低起伏的形状，高的部分如通天的巴比塔，低的部分却又薄如蝉翼。每一个光量子都在高速转动，如自旋的陀螺。在视觉上它们并没有转动，只有意识能识别其转动，有的转一圈就能识别，有的要转两圈才能识别。自旋的光量子组成一个巨大的单元模块，各模块之间由盘根错节的“道路”连接着。路与路交叉的地方是“门”，互相交织汇聚，而每一组“门”都需要一个意识监视其坍缩。弥散是关，坍缩是开。
整个芯片场的气氛诡谲而阴沉，逼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摧毁程序接口在哪？”杜兰特问。
“当年怀特为了防止芯片被销毁，把接口修改到串行总线的两个端点处，”谛听用一道光指示着方向，“一个端点在那边，”它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端点在这边。且必须在两个端点处同时操作才能调用并启动销毁程式。”
众人循着方向望去，一个端点在接近芯片的中心位置，另一个则位于晶体管集群边缘，几乎贯穿了整个芯片的集成电路。
“也就是说，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肖永忆问。
“必须如此。一个人用全息盘数据调用接口，另一个操作启动。”谛听说。
“就这么简单吗？”肖永忆又问。
“别看两者的距离很短，在极度扭曲的作用下，它们相距十万八千里呢。而且，在芯片销毁的同时，所有靠近总线的意识都会灰飞烟灭。”
众人沉默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句潜台词：操作销毁的人必定会牺牲。
地面上，一群工程师正有条不紊地登上人员穿梭机，谛听派出的穿梭机正将把他们接回安全区域。等到几艘穿梭机回到众人所站的安全区时，谛听嘱咐说：“千万不能越过这条视线，在线内，所有物质将随着芯片一起在正反粒子湮灭中化为乌有。其他的人务必在芯片湮灭之前坐上穿梭机，不同的穿梭机会把你们送回各自的世界。”
那条视线无色透明，却清晰分明，把整个芯片的晶体管集群区围了起来，四周是把各个单元模块连接起来的密集线路。
“那我俩去吧！我就是为这个而生的，这是我的职责。”肖永忆看着杜兰特说，“我相信，你也一定不会弃我而去的。”
杜兰特凝望着肖永忆的眼睛，怜爱地笑了笑，并点了点头。
“别着急，一切皆有定数。”谛听说。
“那是海彤吗？”方文柏激动地指着靠近中心点端点的人影问。远处的端点虽然很远，但这奇怪的扭曲的空间让任何位置的景象都显得清晰无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赵海彤正站在端点处的操作平台上，正准备接近平台的操作盘。但她似乎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的，”谛听平静地说，“她早已决定了，并先于您几百年到来了。”
方文柏踏着透明的地平，不顾一切地往赵海彤的方向奔去。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跑不过去，眼看着只有数百米的距离，却始终无法靠近。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像芝诺的乌龟一样，只能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
他回头急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极端的时间膨胀现象。”谛听用一种悲伤的语气说，“在此处，越往中心，空间扭曲越严重。因此，您只是觉得她很近而已，实际上，她离你十分遥远。在您的视角中，她的速度慢到几乎停滞，反之，她看您是一样的。”
“要怎么样才能追上她呢？”方文柏的声音含着哭腔，带着祈求。
“对不起，”谛听悲哀地说，“时空的差异是你俩永远要面对的宿命，你们不可能再真正重逢了。其实这就是她必须先于你们进入这里的原因，她必须领先几百年，才能与您在空间上形成差异，并分别操作总线的两端。她希望您和她一起完成这件事情。”
方文柏仍有不甘，他再次向着赵海彤的方向猛冲而去，但在别人看来，他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按照谛听的说法，他还需要用几百年的时间才能到达她的身边。他哭喊着，声嘶力竭，却只是徒劳。
“还有其他办法吗？”肖永忆问。
谛听沉默了。
方文柏转过身，往视线外走回。他回程的速度越来越快，待出了视线，拿起全息盘，转头又走。其他人明白了他的想法，都想叫住他安慰几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别就是永别。方文柏默不作声，面无表情，谁也没有搭理，径直往另一个端点走去。
看到这个景象，肖永忆哭了起来，其他人的表情也显得很悲哀。
只有章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随后，她迈开了步子，进入视线，跟着方文柏走去。
肖永忆叫住了她，轻声问：“章敏，你去哪？”
章敏凄然一笑，说：“他从来都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要是没人看着他的话，他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我必须去照顾他，照顾他一生一世。”
那端点离众人不足十米，但他们走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抓紧吧，按这个速度，你们只剩下两个标准时的时间了。看到那些时空通道了吗，你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谛听说。
众人往头上望去，无数个时空通道盘互交错，像交织在一起的龙卷风。他们隐约能看到它背后的通道，如克莱因瓶的复杂扭态。
“我能去袁世达去的那条通道吗？”唐骞忽然问。
“我无权限制人类的选择，这是您的自由。”谛听说。接着，它单独为唐骞提供了一艘穿梭机。
“他去了哪条通道？”他平静地问。
“袁总去的是零号通道。”谛听回答。
唐骞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杜兰特，脸上抽动了一下。随后，他头也不回地驾着穿梭机朝着零号通道驶去。须臾间，他和那渺小的舰体就隐没在零号口的龙卷风里，消失不见了。
“我也可以去那里吗？”杨昊问。
“如您所愿。”谛听说。
另一艘穿梭机停在杨昊身边。他想都没有想，坐了上去，并循着唐骞的尾迹疾驰而去。
只剩下杜兰特和肖永忆了。
“我们去哪？”杜兰特问肖永忆。目睹了一系列的悲剧后，他的心里隐隐不祥。幸好永忆还在身边，他欣慰地想。
“谛听说过，尘归尘，土归土，我们当然是回到B号通道，回到B号世界去。”肖永忆笑道。
“需要提醒你们的是，B号历史已经坍缩过一次了，由于芯片的消失，它的历史可能会出现不一样的结果。”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杜兰特深情地望了肖永忆一眼。
奇怪的是，肖永忆的眼圈红了。她对杜兰特说：“你先上去吧，我随后就来！”
杜兰特问：“你呢？”
“我要照顾第二批工程师，保证他们能顺利通过。”她指着后面成群的穿梭机说。
杜兰特没有怀疑，他直接随着第一批穿梭机快速升空。
等杜兰特的穿梭机接近通道漩涡的时候，谛听问：“您明白了一切，对吗？”
“我当然明白。”肖永忆的泪水涌了出来，杜兰特的穿梭机在她的视野中变模糊了，“我出生在花环，我的根在花环，我永远都是花环的人。无论是哪个历史都没有我的纠缠态作为根本，所以，我去不了任何一个原生世界。”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谛听感喟道。
当时空的龙卷风就要封闭入口时，杜兰特忐忑不安地回望了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对着舷窗大声喊：“永忆，你快上来啊！”
他看到肖永忆那不舍的挥手以及恬淡的笑容。
他立刻往控制室奔去。他沮丧地发现这是全自动穿梭机，根本没有提供人工操纵功能。他用力地拍打着仪表盘，奋力想要阻止它继续飞行，但一切都是徒劳。
当他意识到再无回圜余地时，无力地蹲了下去，大声地哭了起来。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再次回望，泪水把整个芯片场模糊得不成样子。他擦去眼泪，极目远眺，看到肖永忆那越变越小的身体，最后变为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