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曼文做了一个梦,梦见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色,像戴了个蓝光墨镜。成群结队的机器像蚁群一般撵过部队,把所有战士都撕成了碎片。天空是蓝色的,爆炸和烟雾是蓝色的,血也是蓝色的。在醒的那一瞬间,他的胸口憋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醒后,听到军帐外传来一阵喧哗。他心中一紧,难道又出事了吗?
如今,部队被压缩在中亚的某块丘陵和平原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岌岌可危。东线战场自不用说,成群的机器大军压境,一线的战士正苦苦支撑着。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还在西线遭遇了全线溃退的欧洲军队,由于缺少沟通手段,双方经常发生不大不小的摩擦。亚欧大陆的幸存者都被压缩在中亚这个弹丸之地了,复杂的多边关系让整场战争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多方势力的阵地紧挨着,近得连相互说话的声音也能听见。很难想象几个大国的“流亡”势力都在快速溃败,流民及军队残部使这个狭小的中亚一隅显得拥挤不堪。各国部队退无可退,互相割据,犬牙相错,随时都可能擦枪走火。
现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打败机器的主力,往东面突围。
三天前,他下了一道指令,简洁且悲壮——守住最后的防线,保证西线部队新一轮的战略部署。一个月多来,部队从未干净利落地完成过他布置的任务,大多以撤退或被全歼告终,能回来汇报就算是胜利了。他们虽然也曾打过几次胜仗,但对全局来说却无足重轻。通信营早就成了摆设,他的命令常如石沉大海。
账外的喧嚣声更大了,必定是有人对机器的来袭显得大惊小怪,他感到很恼火。
他披上外衣,略正衣冠,掀开军帐的门帘,想要出去呵斥一番。
平日里烟尘四起的前线显得很平静,战士们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种紧张的情绪;刺眼的阳光从帕米尔高原的方向射了过来,一轮红日从山峦间显现;一切都笼罩着一种用水彩笔画出来的梦幻感。有那么一阵子,他不太习惯这种迷幻般的景象,并感到一阵眩晕。
这时,从前线方向传来一阵欢声雷动。他远眺东面,看到战士们正在把枪支和帽子往天上抛,似乎正在庆祝什么。这股欢天喜地的情绪很快由远及近,传染到司令部的军营里来了。
他推测一定是打了一场胜仗,但他仍打算呵斥这种在紧要关头麻痹大意的轻浮行为,无论打了多大的胜仗都不可掉以轻心啊!
有个警卫营的战士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途中还摔了一跤。他皱起眉头,正想大声责问。那战士站起来,大声说:“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他刚一说完,又很无礼地奔到一堆庆祝的人中间,随着人群又蹦又跳。整个战场的人好似都失控了。
刘仁韬跑步来到陈曼文身前,敬了一个军礼。他也无法抑制自己脸上的兴奋,颤抖着汇报道:“总参谋长,我们赢了!”
陈曼文这时意识到,这不像是只打了一场胜仗而已。他激动地问:“我们击退他们了吗?”
“您还不知道吧,我们赢了,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个结果让陈曼文感到意外,他只不过睡了一觉而已。他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做到的?”
“我还没有掌握全部的信息,但是——”他激动地咽了一口唾沫,“机器全部倒下了,似乎都死去了;通讯也全部恢复了,我们可以和所有人联系了。暂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后方的战友发来电报说,所有机器都失去了活力,我们真的胜利了!”
陈曼文忽然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他想起了杜兰特,他们一定在那个异空间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但是,杜兰特他们在哪里呢?
他向刘仁韬发出了一系列指令,包括打扫战场、搜救被围部队、突击机器控制总部、搜索黄天星、重建部队、营救城市幸存者等。最后,他嘱咐道:“尽全力搜索杜兰特和唐骞,他们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谁是杜兰特和唐骞?”刘仁韬迷惑地问。很显然,大多数人都把“奇点行动”的遗忘了。
陈曼文感到一阵恼火,“你以为这场胜利是平白无故的吗?记住,他们是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
“是!”刘仁韬再次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召集部众去了。
陈曼文欣慰地看着远处那轮旭日,它正顽强地从地平线下脱颖而出,用红光照耀着大地。人们都说那是引力的力量,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现在,他认为一定是有一群英雄正用生命和意志在托起那正徐徐升起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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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雾霾笼罩着锦城西区,上百座公寓隐隐绰绰,像在沉睡,并对这世间的喧嚣不闻不理。
西城社区外有一条老街,梧桐在青石板道的两旁守卫着这里平静的生活。街角有座茶楼,老板在清水河畔的转角处摆了几张茶桌,几对男女正坐于桌边,一边饮茶一边攀谈。
唐骞坐于一角,迷茫的眼神正望着河面上漂流而下的浮萍。李枝坐在他的对面,她身上颇具诱惑的香味和花茶的味道混在一起,正发生着微妙的化学变化。
“考虑得怎么样了?”李枝迫切地问。
“你说什么?”唐骞目不斜视,心不在焉地问。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吗?”李枝显得有些愠怒,“巨大的财富就摆在眼前,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去打造一个新的世界!”
唐骞仍然没有说话,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情。李枝找过他几次了,他差一点就要答应了。但是,几天来,好似有另一个声音正在告诫他: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个叫“袁世达”的名字在他脑海里晃悠,他不知道这是一种警告还是启示。几天的梦境缠绕着他,世界如梦幻泡影,不真不实。在梦里,他叫袁世达,创建了一个超级商业帝国,却失去了家人的爱,且差一点毁掉了世界。他到底是唐骞还是袁世达呢?他几乎就要分不清了。那些梦境真的是上一世的事情吗。或许这确实是一种警告,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让这一切重现。
“就这样吧。”他忽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道:“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你要这么无情吗?”李枝愤慨地说。
“我的女儿海彤以及我的妻子赵熙正在家里等我呢。”他大声说,“我必须要回去了。”
他惊讶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或许是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坚定信念。
说完这句话,他丢下一张钱,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去。
***
一树之隔,另一对男女正在悄悄地谈论着什么。男人猛然听到“海彤”两个字,躯体一震,心神不定地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往远处走去。
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呢?袁世达自问。这几天来,一些稀奇古怪的梦袭扰着他的睡眠,把他变得有些神经质。那些清晰无比的梦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他叫唐骞,是个无法保护家庭的可怜人。他到底是唐骞还是袁世达呢?他自己都开始犯迷糊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找我呀?”女人不满地娇嗔道。
袁世达抬头望向女人,她那妩媚动人的嗔态把他的心撩拨得浑浊。他是爱家庭的,爱妻子的,但他却无法抵御女人和金钱的诱惑。他不断说服着自己:没有钱就无法维持生计,没有钱就养不活即将出生的女儿,养育和教育还将花费一大笔钱。那些梦似乎也在警告他,没有金钱的爱是苍白的,没有金钱的家庭是可悲的。不管唐骞是谁,他的悲剧就是明证,必须要掌握金钱和权利,才能拥有一切。
他不再犹豫了,说:“我有个条件。”
女人激动道:“再多的条件我也会答应你!”
“第一,我不会抛弃家庭;第二,新成立的公司我必须掌握绝对控股权。”袁世达说。
女人听罢脸色阴沉了下来,但随后自信和媚笑又重回她的脸上:“我答应你。”
女人伸出手,盖在袁世达的手背上。这一次,袁世达没有把手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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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杜兰特很早就出门了。并非有什么急事,而是为了躲避母亲为他安排的相亲之约。
他感到很烦躁,但又无法说出这些烦躁的原因。或许是连日来不断的梦魇造成的。实际上,梦并不可怖,但情节却显得非常诡异。在梦中,他生活在一个科技相当发达的星系里,飞船在一旁川流不息。还有一点让人觉得可笑,在梦中,他本是一名无权无势的士兵,不知什么原因,他卷入了一场诡谲怪诞的战争中,一会儿是现代战争,一会儿是星球大战,他用上千年的时间和邪恶的势力进行着战斗,并取得了许多战功。
依着记忆,他来到那座梦中出现过的军营,可森严的守卫却把他拒之门外。他在军营不远处徘徊,竭力回忆着一切。他忽然感到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参过军啊,怎么会有这样的梦境和记忆呢?
在梦里,最令他魂牵梦绕的是一名女孩,他们相爱了。他至今记得她的名字:肖永忆。每一天晚上他都会重复这个梦,且梦的细节细腻无比,如真实的经历。
他去了上光堂,做了一场礼拜,空灵的圣歌旋律以及彩色玻璃折射的幻光让他感到不真实。礼拜后,他找到马奉天神父,并把自己的苦恼倾肠倒肚地说给他听。神父默然良久,语重心长地对他进行劝慰。他知道神父说的对,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天主教都不强调前世今生,他们只会认为所有的启示都是对今世的罪的忏悔。马奉天神父并不是那种迂腐的传道士,他甚至建议杜兰特去佛道之地走一走,或许能解他心中之惑。
他从未去过那种混杂着儒释道文化的寺庙,他对那些地方一无所知。但他太想搞清楚这一切了,甚至,他渴望每日都能梦到她,他觉得她一定是上天安排给他的前世姻缘。
他去了鹤鸣山上的天师殿,那散发着馥郁檀香味的道家神像让他神思茫然。
在一名道士的帮助下,他摇了一卦,卦象是风水涣。僧人在一张纸上画出几条线,杜兰特看到第一、二、五根线是完整的,其他线条都是断裂开的。
“涣卦是第五十九卦,”道士闭着眼睛,用一种莫测的语气喃喃念道,“下坎上巽,凶险异常,本是下下之卦。”
他用困惑的目光看着道士,希望他能说得明白一些。
“你想要问什么?”道士问。
杜兰特沉吟良久,实话实说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
“那就是姻缘了。”道士叹了口气,好似经常遇到这种问题。
杜兰特则涨红了脸。
“巽为风,坎为水,风在水上肆意横行,水在风的推波助澜下四处流溢。在这种情况下,您觉得会发生什么呢?”道士像是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自语。未等杜兰特回答,他又说:“涣,风吹水离,风云变幻,本是失散、四散、分离、涣散之意。但施主不用过分苦恼,因为这表面上的凶卦并非全凶之意。它确实显示了过去的某个困难以及问题,但那已经成为了过去。风水相交,交运在即,好似严冬已去,暖春将临,冰雪开始融化,只要经过耐心的等待,更好的结果一定会来临的。本卦最忌急功近利,必要经过长期的忍耐,才能习惯新的世界。”道士最后仰天而叹,“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啊。”
道士啰里啰嗦一大堆,杜兰特能懂的只不过十分之一罢了。他不好再问,懵懵懂懂地下山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游戏推广店,某个叫“花环”的游戏产品正在被几个店员热火朝天地宣传着。
杜兰特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着。
几个试玩者正用脑机连接着终端,沉浸在浩瀚的星际战争中。他们的背后是向观看者展示的二维屏幕,五彩斑斓的星光从屏幕上溢出,映照在杜兰特那张孤独而落寞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