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小学,小康已经在一间空闲的屋子里摆开了“战场”。因为这里是学校,他所需要的东西正好都不缺。小康从破旧的勘查包侧面口袋里拿出一个白纸包着的小小的胶皮辊,让姜校长从学校的文印室里拿来一坨油印试卷的黑油墨,自己又找来一块老师办公桌上平铺的玻璃板,稳稳当当放在桌子上。等做完这一切,小康把黑油墨均匀的在小胶皮辊上涂抹一遍,然后在玻璃板上反复的推拉,直到玻璃板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黑色油油墨。小康伸出食指,在玻璃上轻轻地沾了一下,又轻轻的点在桌子上的白纸上,一个小小的椭圆形黑色指纹清晰的印在了白纸上。老仝在一旁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姜校长把等候在门外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叫进来。
孩子们不明所以,乖巧的听从老师的安排,从门口排队,弯弯曲曲一直排到院子里。老仝在旁边帮忙,小康主导,把在这个寝室住宿的十五个学生逐一采集了指纹,还有三个老师,这会儿正好都在学校,也都叫过来做了采集。本来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部没用的上,所有被采集的老师和学生,都没问过为什么要采集,总之既然是校长安排的,跟着做就是了,不会有错。
小康捏着孩子们纤细的手指,在均匀涂抹了油墨的玻璃板上,手指肚轻轻滚动,整个指肚均匀沾上了油墨,然后在白纸上轻轻落下,同样从手指肚的一侧滚动到另一侧,一枚黑色纹线,清晰均匀的指纹就印好了,还是孩子们的指纹容易按印,皮肤娇嫩,纹线清晰,平时采集那些成年人,手指好多因为劳作都磨秃皮了,纹线也磨平了,有时候反反复复要好几次都按印不出一个让小康满意的指纹。
孩子们按印完毕,张着两只黑乎乎的手,兴高采烈的跑出去,到学校厨房门前的水龙头上去洗。几个老师也很快按印完成,老仝在旁边帮小康给玻璃板滚油墨,看来对自己这个徒弟的操作还挺满意。金指导一直在旁边和姜校长攀谈,顺便打听关于兵兵的一些情况,不知道他浓重的山东腔姜校长能听懂多少。
这些工作忙完,眼看已经接近中午,三人就告别姜校长,带着一叠指纹卡,晃悠着朝派出所方向走,老陈把他们送过来就返回所里了,刘队长在所里等着呢。
姜校长站在校门口,目送一行人离开,身后几个老师都转身回去了,他又发呆了一会儿,这才低着头,往校园里去了。
刘明哲等到快中午,老郭拎着两只烧鸡回来了,应该是从街上哪家店里混来的,还冒着热气。老郭把烧鸡放在桌子上,招呼刑警队的伙计们不用客气,自己把刘明哲拉到隔壁屋,简要说了上午他打听到的情况。
老郭对谷红军的外围调查,带回来两条线索,一是谷红军的煤矿去年发生过一次事故,据说死了两个人,本应该上报的,但谷红军拿钱赔偿死者,打算瞒下这起事故,但是其中有一个死者家里不愿意,说他家人本不该死,是谷红军矿上见死不救,被耽搁死的,据说闹到乡里,乡里不想被上头追责,就帮着谷红军做家属工作,又压着谷红军多赔了一部分钱,把这事了了,这家人一直仇视谷红军。还有范县都传他的煤矿有个隐形股东,是县上的某个领导,听说最近因为分红有矛盾,具体不太清楚有多大矛盾。
老郭讲完这些,瞧着刘明哲,脸上似笑非笑。
“你还有啥没说完吧?”刘明哲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
“还有个传说,纯粹是道听途说,不知道能不能说。”
“郭所长,你也是老警察了,不知道查案啥要求吗?只要是线索,都能说,真假不论,咱可以调查啊。”
“传说谷红军在这范县街上还有个小情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原本不在意,今天又听到这个事,我照着人家说的线索推测了一下,这个人说不定你我都认识。”
“谁?”刘明哲一脸的问号,“咱俩都认识?我在这范县不就认识你老郭吗。”
“你好好想想,在范县你还认识谁?别看我,也别说派出所的伙计,女的,想想女的。”
“别人我不认识啊。”
“乡政府。”老郭进一步提示。
“乡政府……”刘明哲皱着眉头,忽然眼睛一亮:“董芳!”
“对”
“她?她和谷红军有关系?”刘明哲满脸疑惑,“她丈夫出来了吗?我记得不是判了五年吗?”
“我听说刚出来不久,这事也是我推测的,不一定准,反正传言谷红军和乡里有人相好。”
刘明哲搂过老郭的肩膀,“这事交给我去查,我安排人,你今儿已经算出力了,走回去吃烧鸡去。”
俩人走回隔壁房间,屋子里没人,桌子上盘子里有两个鸡头,端端正正放着。
“还真是不客气,给咱俩领导留了俩鸡头。”
“走走,我请你上街吃,你给我详细说说,董芳这事你咋推测出来的。”
“算了,到我辖区,怎么着也得我请你这个刑警队长啊,走。”
听见院子里的喊声,姜凤娟抱起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低声对谷红军说:“是三叔。”
谷红军立刻知道来人是什么事,他摆摆手,示意姜凤娟抱着孩子去里屋。姜凤娟看他一眼,扭身往里屋去了,边走边撩起衣服给孩子喂奶。谷红军起身迎到房门口,三叔已经到了他跟前。
“红军,我听说你把账上的钱都拿走了?”
三叔是谷红军的一个本家叔,叫谷开山。血缘关系并不算亲近,但他是这煤矿的三个股东之一,因为煤矿所在的地是他家的,当初他以地入股,虽说占比不大,但也算是煤矿的二股东。谷红军主要负责在外面跑,联络业务,矿上的事基本上都是三叔在照看,还有个股东属于隐形人,是谷红军牵线找来的,平时基本不出面,每年只管分红。
“我有事,急用。”谷红军努力想挤出一点笑,伸手把三叔往屋里让,“叔,你先坐,来,抽烟。”
“红军,矿上的绞车缆绳该换了,我本来打算今天去买缆绳,会计说你昨儿把钱都取走了,一分不剩。”三叔一屁股坐到火炉边,抬起头看着谷红军,“你有啥事?”
“叔,我有急事,事出仓促,没跟你说一声,这钱我还得用几天,你要不先去别处想想办法?”
“我去哪儿想办法?你不能一声不吭把钱拿走啊,缆绳眼看不行了,再不换会出大事的。”谷开山低声抱怨,谷红军一时无话可说,两个人都不再吭声。
门口忽然传来摩托车声,俩人一起看向外面,一个年轻人哼着曲晃悠着进了院子,看见厦房门口睡眼惺忪的芳芳,亲热的上去拍了拍她的头,探头朝厦房里看了看,低头和芳芳说了几句话,转脸看向上房屋,撇下芳芳走过来。
“姐夫,我姐呢?”来人是姜凤娟的弟弟姜凤杰,平时来的不多,今天不知道干啥来了。这个姜凤杰可能从小被爹妈宠的,游手好闲,不干正事。说过几次想到谷红军的煤矿上找点事做,谷红军不怎么待见这个小舅子,知道他不踏实,吃不了苦,到矿上肯定是个祸害,就一直找理由推脱,好在姜凤娟也知道她这个弟弟啥品性,在这件事上倒是分得清,没有埋怨过谷红军。
“在里屋,哄孩子呢。”谷红军满脑子官司,头也没抬,顺手指了一下里屋。
“凤杰,进来吧。”姜凤娟在里屋应了一声。
姜凤杰对着坐着的谷开山点头致意,抓起小方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先让给谷开山,自己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烟盒扔在桌子上,朝里屋去了。
谷红军看着他进了里屋,这才扭头压低了声音对谷开山说:“三叔,我眼下真有急事,是耽误不得的大事,一时半会儿给您老说不清楚,这钱还不能拿回去,钢缆的事也不能耽搁,你要不先出去周转一下,过了这几天我就把钱交回账上。”
“你有啥事?”谷开山刚才接过的香烟一直捻在手里,推开了谷红军递上的打火机。
“这事暂时还不能说,总之很关紧。叔,您体谅体谅我。”
“这一套钢缆换下来得万把块,我去哪儿能借来这么多钱,咱这是合伙做生意,账上的钱是公款,你不能说拿走就拿走啊!”谷开山站起身,边说边往外走,“你是大股东,你不还我也没辙,那钢缆就先不换,出事也是你这个高的顶着,先就这吧。”
谷红军追到门口,欲言又止,看着谷开山气鼓鼓的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忽然外面又“砰”的一声响,把谷开山吓得一趔趄,一甩手把手里的香烟摔在地上,开门出去了。
谷红军回转身,目光碰上从里屋出来的姜凤杰,同时里屋传来姜凤娟的声音:“你有多远走多远,我没钱,你姐夫也没钱。”
“姐、姐夫。”姜凤杰心虚的冲着谷红军叫了一声,“那个,我最近……”
“真没钱,凤杰,你看刚才那人是我矿上的老谷,也是来要钱的。”
“两千,两千就行。”姜凤杰弯腰从小方桌上又拿起香烟,抽出一根来,把剩下的大半盒顺手塞进口袋。
“没有。”
“姜凤杰,你赶紧走!给你的钱还少吗,你还过吗?”姜凤娟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冲着她弟弟没好气的喊。
“好好好,我走。”姜凤杰后退着往外走,一边指着姜凤娟怀里的孩子,“乖,舅舅过两天再来看你。”
夫妻俩站在客厅,目送姜凤杰走到院子里,他冲着院子里洗漱的芳芳打了声招呼,走到大门口,拉开大门,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站住,回头对着上房门喊:“兵兵是不是出事了?”
汪海又一次被爆米花机震的耳朵嗡嗡的响,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才第二锅,看着周围越围越多的村民,今天的生意注定要火爆,小时候自己围着看热闹的时候没想过还有这么受罪的地方,这啥时候才是个头啊。他晃晃发懵的脑袋,眼光瞟向谷红军家大门的方向,原先进去的那个秃头男人从人缝里一闪而过,朝西去了,汪海把手里的长布袋交给大爷,急匆匆挤出人群,往谷红军家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前面秃头男人大步流星,拐过弯已经不见了,谷红军家大门里忽然出现后来进去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样子正要往外走,汪海赶紧放慢了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瞥见年轻人忽然站住,回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句什么。
汪海依稀听见“兵兵、出事”几个字,心里忽的一沉,再看年轻人已经回身又进了院子,顺手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