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范县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刑警队的四个分队加上技术队，全员到场，同时还有范县所和白庄所的几个民警，小小的范县所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个会议室几乎要挤不下了，门口都站了好几个人。围着小小的会议桌挤了八九个人，主要是刑警队长、指导员、分队长和两个所的领导，剩下的民警在四周的墙边围了一圈，几乎所有人嘴里都叼着烟，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吞云吐雾，汪海和高伟挨着坐在窗户下边的一条长板凳上，对于不抽烟的他来说，头顶缭绕的烟雾使人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他站起身，把身后的窗户悄悄往外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凉气透进来，顿时感觉舒服了好多。
刘明哲端坐在会议桌的中间，左右前后好几根烟枪对着他吞云吐雾，闻着这个熟悉的烟味，刘明哲暗自苦笑，这和自己抽烟也没多大区别啊，老婆要是看见了，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那个，人到齐了吗？咱开会吧。”金指导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面前的烟灰缸里，环顾四周，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腔招呼大家。
会议室里嘁嘁喳喳的声音逐渐消失，大家伙都安静下来，刘明哲轻咳了一声，开口说话。
“小寨村发生的这起绑架案，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再简单说一下案情，案件是大前天夜里发生的，孩子从范县乡小学的寝室里被绑架走，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前天晚上在座的大部分都参加了白庄烟站门前的行动，那是绑匪给受害人家里送的敲诈信，要求在烟站门前拿十万块交换人质，大家也都知道，咱们白等了一晚上，说明这伙人不是笨贼，有可能是在试探受害人家有没有报警，当然也可能是咱们的行动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被人家看出来了。”刘明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感觉嗓子发痒，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顺便说一句，那天晚上受害人的父亲，就是谷红军，的确带了十万现金，他没按照咱的要求做，带的真钱。”
此言一出，地下嗡嗡的议论声四起。大家都面面相觑，幸亏那天晚上一切平安，没有出现纰漏，这十万块要是再丢了，刑警队这脸就丢大了。
“都别议论，这是受害人自作主张，万一出事也怪不得咱们，但这个事情也反映出受害人家属救孩子心切，有些事情不一定会严格按照咱们的要求做，不一定会好好配合咱下一步的调查工作，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当然，人家孩子丢了，心里焦急，难免会有点出格的言行，大家伙也都能理解，接下来的工作中一定要注意态度。”金指导在旁边接了一句，对着大家伙嘱咐。
“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在座的有些人没参加，我简单介绍一下，今天早上谷红军的老婆在大门口又捡到一封信，说被绑架的孩子在半坡山的藏兵洞，谷红军和咱们的人先后赶到，但藏兵洞里没人，只找到孩子随身带的一把钥匙。可以肯定人质之前的确在藏兵洞呆过，但又被转移了。”刘明哲又停下来抿一口茶水，环顾自周，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听他说。
“我们分析了今天出现的这张纸条，绑匪的意图是什么？纸条上的信息是真的，但这信息不及时，孩子的确在藏兵洞，但不是现在，明显已经被转移走了。绑匪为什么要送这封过时的信？大家有什么看法？李队，你说说。”刘明哲冷不丁点了一下坐在他正对面的老李。
“啊，要我说……，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老李刚才有点走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先垫了一句废话，“咳咳，要我分析，有两种可能，其一，这封信是为了试探受害人家报案没有，上次的交易，有可能他们已经起了怀疑，但不确定，咱们这两天的监视行动做的很好，隐蔽的不错，一分队的人晚上很辛苦，对吧，赵队？”
“那是，俺们队人晚上快冻死了。”老陈扯着大嗓门接了一句。
“但是，要说辛苦，还是我们队新来的实习生小汪更辛苦，小伙子不愧是警校生，素质高，有能力，一边监视，一边还要帮着做爆米花，第一次单独出任务，完成的很好，丝毫没露馅，值得表扬。”老李伸手指指窗户下坐着的汪海。
汪海不防李队忽然提到自己，周围的人都一齐扭头看他，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扯远了，咱接着分析啊，其二，不排除绑匪内部有分歧，有人良心发现或者是担心闹出人命，偷偷送信给谷红军家，但被他同伙抢先一步把人质转移了。”李队长到底是老侦查员，仓促间站起来，立马也能说出个一二三。
“那种可能性大？”刘明哲追问了一句。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性大。”老李不紧不慢，边说边看向围坐着的几个分队长，平时几个人都难免暗暗较劲，今晚上是他露脸的时候，“但第二种可能性也不小。”
“老李，你这不是白说吗？”二分队的罗队长在一旁趁机揶揄李队，几个老队员都跟着笑起来。
“怎么是白说，我有依据，第二次的信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纸不一样，没有用贴字的形式，而且很像特别匆忙中写的，字也很潦草，你分析一下，像不像其中一个同伙后悔了，偷偷写的。”老李有理有据，完全没受影响。
“好，其他人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尽管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今天开个诸葛亮会。”刘明哲扭头看向两边。
高伟在汪海肩膀旁边轻声说：“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那你起来说说。”高伟平时爱看推理小说，侦破故事，还钻研犯罪心理学，说起来破案理论一套一套的，汪海很想听听他还有什么想法，用肩膀轻轻扛他，小声怂恿，“站起来说，没事，队长都说了随便说。”
“那个，我觉得，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高伟犹犹豫豫举起手，一边站起来。
“大点声说，没事。”二分队的罗队长看见是自己队里的实习生，立刻在一旁大声给他鼓劲儿。
“说吧，有啥看法尽管说。”刘明哲转头看向高伟，眼神里带着鼓励。
“会不会有另外的人把人质弄走了？”
“你说的是绑匪之外还有别人？什么人？”
“对，就像，就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伟憋了半天，憋出个成语来。
“对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这么个意思。”罗队长在一旁虽然一时还没明白，但立刻接上话给自己的手下帮腔。
“只能说理论上有这种可能吧，这起绑架案有这么复杂吗？冒出个第三人，这只黄雀这么做是什么目的？”李队长不能让二分队压了四分队的威风，接过话质疑道。
“这也是一种看法，你坐下吧，说得很好。”刘明哲伸手示意高伟坐下，“但目前我们还是主要考虑老李说的第一种可能吧，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其他人还有别的看法吗？没有的话接下来说说工作安排。”
刘队长接下来的的一番工作安排，条理清晰，任务明确。 一分队负责在小寨村走访，了解谷红军有没有仇家，或者与谁有矛盾，二分队到学校调查，兵兵被绑架那天晚上的详细情况，三分队调查谷红军生意往来的社会关系，四分队嘛，刘队长专门交待了一个任务，会上没说。技术队也不能闲着，把前后两封信好好分析一下，特别是第二份信，看看能不能处理指纹，第一封信当时经过多人手传阅，已经没有处理价值了。范县、白庄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充分发挥熟悉本辖区地理的优势，找人，寻找可能潜藏人质的地点。今晚先不开会，明晚八点各队长到队里汇报，有情况随时联系。
散会！随着金指导一挥手，大家伙纷纷起身，各自去忙了。刘明哲起身走到门外，深深吸了口气，招手让一直在身后等着的李队过来。
“有两个特别线索交给你们队去查，会上不想声张。”刘明哲拍拍李队的肩膀，四个分队长里，就数四分队的李队点子多，想法多，查案办法也多，很合刘明哲的心意，两个人的私交也不错。
“一，谷红军有个隐藏的合伙人，是个领导，我上午问他了，他遮遮掩掩不肯说，这事你去查查，弄清楚是谁，看有没有因为分红闹矛盾。二，传言谷红军还有个情妇，在范县乡政府上班，叫董芳，她丈夫因为伤害被判了几年刑，听说最近刚出来，你去查查他的行踪，看与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好嘞。”
“哎，先别走，”刘明哲一伸手拉住了李队的胳膊，深吸一口气，“还有点事，也告诉你吧，反正你去一查就会知道，这个董芳，是我高中同学，当年她丈夫的事，我还找老郭讲过情。”
“帮老同学讲个人情这也正常啊。”李队长面带疑惑的看向刘明哲，“噢---，明白了，明白了。”
“你明白啥呀，赶紧去查，这事单独给我汇报。”
“领导放心！”李队咧着嘴，举手敬了个四不像的礼，“保证完成任务，另外，你放心，我嘴可严实了。”
“你废话真多，赶紧去。”
谷红军和姜凤娟相对而坐，沉默不语，只有姜凤娟怀里的孩子，吃着手指头，仰头看着妈妈的脸，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谷红军只是简单洗了脸，身上的衣服都没换，仍然沾染着大片的泥土，鞋面上还粘着一片枯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背上还有被树枝划伤留下的血痕，上午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兵兵曾经就在那个山洞里，那么偏僻阴森的地方，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害怕。
刑警队的人把他送回来，那个刘队长和他谈了好久，归根结底一个思想，这案子让刑警队赶快全面接手，展开调查。谷红军知道，一旦公安局开始公开调查，兵兵的处境可能就更加危险，但也可能很快被解救出来，若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局面，被动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绑匪才会再次露面，这样一天拖一天，兵兵也会更加危险。两害相轻取其一，谷红军心里明白，兵兵能够顺利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无论他怎么做，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局面一步步变坏，他的眼前好像一片汪洋，他只能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兵兵在水里一点点的沉下去，却无能为力。
一念至此，谷红军忽然双手捂脸，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