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汪海到刑警队实习的第一天。
七月份离开生活了两年的警校，在家休息了几天,汪海和几个同学一起约着,满怀憧憬的拿着毕业证到公安局报到，局政工科一个面相和蔼的大姐接待了他们，说是他们的人事关系还没转过来，还不能正式上班，只能暂时按实习对待。
汪海被分到了一个山区的小派出所，每天主要工作就是跟着老民警下乡抓赌、调解纠纷，有时还帮着户籍民警办理户口，所有这一切都是新鲜的,年轻人一点也不觉得累,日子过得乐在其中。甚至偶尔还可以挎着老民警沉甸甸的五四手枪在高中同学面前显摆一下，收获一圈同学们惊奇羡慕的眼神。
可每个警校生都有的刑警梦距离他还有点遥远，确切的距离应该是 29.5 公里，这是从他所在的派出所到洛水县公安局大院的距离。汪海心驰神往的刑警队就在公安局大院内那栋三层楼里，跟着派出所的老民警到局里办事，汪海多次从一楼刑警队的门口走过，在他眼里，走廊上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以及铁门旁边墙上悬挂的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都那么神秘莫测,充满诱惑。
在派出所呆了将近四个月， 11 月底汪海终于等到了政工科的通知，因为正式上班的文件还没有下达，他们这批警校毕业生，都转到刑警队继续实习。
“刑警队，今天我终于来了！”
跟着政工科的大姐踏进这道铁门，汪海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句。
刑警队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还佝偻着身子，与电影里威风凛凛的刑警队长形象一点儿也不沾边，汪海听说过刘队长，以前是从事刑事技术的，去年才提的队长，据说为人很严肃，但这会儿汪海看他一点儿也不严肃，和政工科的老大姐俩人打趣开玩笑，完全无视他们几个毛头小伙子的存在。
刑警队下辖四个分队，他们一起回来的四个警校生，正好每人一个分队，矮胖的内勤带着他们挨着房间分派，汪海被分到了四分队，虽然叫队，其实没几个人，这种称谓甚至还不如汉字来的严谨，众字至少也表示三人以上。整个刑警队也就十几号人，四分队人最少，只有两个人。汪海来了，就是队里的三把手了。分队长一边和他握手，一边开玩笑。
分队长姓李，是位个头不高的中年人，小腹微鼓，带着中年发福的迹象,圆脸上的一对小眼睛显得非常精明。他旁边的副队长又高又壮，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很年轻，估计也就三十出头，脸上笑嘻嘻的冲汪海伸出手，自我介绍姓马。办公室不大，紧挨窗户面对面放了两张桌子，进门的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靠墙还有一张三人沙发，对面是两个木制的文件柜，屋子中间一个煤火炉烧得正旺，白铁皮的烟管从窗户伸出去，不大的屋子里暖暖和和。暂时没有汪海的办公桌，李队长安排汪海先坐下，自己去找内勤要桌子椅子。
汪海有点拘谨的坐在沙发上，双手扶着膝盖，上半身挺直，马副队长简单询问几句他的基本情况，听汪海说是在开封上的警校，立刻热情了很多，原来他以前在部队服役，空降兵出身，驻地就在开封。
“空降兵啊！”汪海发出一声赞叹，这可不是一般的军种。
两个人聊起开封的风土人情，共同的话题让两人熟络起来，汪海的拘束感很快就消失了。李队长推门进来，桌子队里暂时没有，要等下午找后勤股问问。先给汪海在文件柜里腾出来一格，让他放点私人物品。
上午的时光就在闲聊中很快过去，中午汪海回到住处整理东西，从派出所匆忙离开，在县城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先在同学家临时凑合住下。
下午上班，办公室只剩下汪海一个人，两个领导都没在，不知道是办私事还是办公事。汪海初来乍到，和大部分人都不熟悉，百无聊赖，也不好去串办公室，就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前，翻看桌上的文件。两张办公桌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两头沉柜桌，桌子面上铺着厚厚的白玻璃，玻璃板下有一层绿色的类似化纤地毯的衬垫，中间夹着照片、名片、纸条，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杂志封面，花花绿绿，显得十分的生活化，刑警的办公室怎么这么不严肃呢，这和汪海的想象差距很大。
整个下午办公室都没人来，汪海把烧成灰白色的煤球更换掉，放进新的煤球，打开煤炉下方的进气口，一会儿工夫就从煤球眼里呼呼的往上冒火苗，在这温暖的屋子里，汪海几乎要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赶紧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的晃悠，抬眼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快要指向六点钟，再有一会儿就该下班了，第一天来，肯定要准时准点的下班，即使没人看着也不能早退，给领导同事留下不好的印象。
忽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有好几个人，大声议论着什么，一直向走廊尽头去了。
汪海走到门后，正想要拉开门看一眼，房门忽的一下被推开了，马副队长的庞大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到汪海一愣神，仿佛才想起来队里还有一个人，“你在啊。”
“我下午一直都在办公室。”汪海乖巧的侧身让开路。
马副队长走进办公室，弯腰去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伸手拿出一把五四手枪，一边解开了皮带，把枪套往皮带上套，一边说：“刚发了一起绑架案，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出发。”
洛水县的东南方向，从县城沿着公路盘山而上二十多公里，有一个小乡镇，人口不足两万，名字倒是与实际反差极大，叫范县。为此乡长书记到县里开会，没少被同僚揶揄，连派出所长老郭到局里开会办事，也常被那几个老熟人开玩笑喊作郭局长。
老郭在乡里的食堂吃过午饭，回到派出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办公室外面晒太阳，今天天气不错，派出所的小院里没有风，太阳暖烘烘的晒的人昏昏欲睡。范县乡派出所一共就仨民警，副所长今天下去到局里办事，还有个内勤，正在户籍室被一群人围着办理户口，乡下的派出所不分上下班时间，老百姓啥时候来了啥时候办。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冲郭所长笑笑，老郭眯着眼，不时抬手示意打个招呼，大部分人看着都面熟，这个屁大地方的小乡镇，老郭已经呆了五年，虽然他不可能把全乡的人都认遍，但范县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认识这个一脸络腮胡的胖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的走进派出所的大门，一眼就看见了前檐下半躺半卧的老郭，直奔他过来，老郭正要发出的鼾声被一阵晃动打断了，他睁开眼，眼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紧盯着他。
“小孩儿干啥？”老郭粗声大气，心说这孩子挺胆大，敢跑到派出所来捣乱。
“所，所长，外边有人找。”小孩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派出所的门口说。
“你认识我？谁找我，让他进来。”老郭瞅瞅门口，没有认识的人。
“我见过你，我爹说他要报案，他不敢进来，让我把这给你。”女孩儿说着伸出手，老郭这才看见她手里握了一张纸。
老郭接过纸，扫了一遍，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问小姑娘：“你爹在哪儿？”
跟着小姑娘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沿着街道往西走了三十多米，女孩儿指着南北向的一条小胡同里蹲着的一个人，“我爹在那儿。”
这人老郭认识，也算是乡里的名人，小寨村的谷红军，他神情紧张的站起来看看四周，低声对着老郭说：“我要报案！”
范县乡虽然面积不大，人口不多，却有一个别的乡不具备的优势，地底下有煤，所以范县境内的小煤窑众多，谷红军就是个煤老板，他的煤窑规模虽不算大，但出的煤质量好，效益很不错，所以这个谷红军在乡里也算个数得上号的富人，家里青砖红瓦的两层楼房，除了摩托车，还有一辆和乡长书记座驾一模一样的小吉普车，在小寨村里很是扎眼。
谷红军的老婆前年因为食道癌死了，留下十一岁的女儿，八岁的儿子，第二年谷红军娶了个小他七八岁的小媳妇，转年给他又生了个儿子，把村里的男人都羡慕的两眼发红，都说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这货至少占了两样，还有俩儿子，真是人生赢家。
今天早上，谷红军早早地就起来，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晚上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的没睡好，中间还被媳妇蹬了一脚，说他吵醒了儿子。他站在前檐下伸了个懒腰，瞥见门楼下地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走进了一看，是个叠起来的白纸包，谷红军疑惑地展开纸包，是一张白纸，纸上歪歪扭扭用不知道从哪儿剪下来的字贴成了一封信：“想要谷兵兵活命 十万块 白庄烟站门口 晚上十点 一个人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敢报警就杀他”。
谷红军的女儿儿子都在乡里小学上学，住校。按说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住在家里，虽然小寨村没学校，但距离乡里也就七八里路，没多远，谷红军开车接送也不费啥事。再说了，村里大部分孩子都是走读，也没觉得苦，每天早晚公路边上都是奔跑着的小学生。
住校这事是他媳妇姜凤娟提出来的，她怀孕那会儿，妊娠反应大，一天要吐好几次，一次她弯腰扶着门框干呕，谷红军在后面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姜凤娟直起身，一边接过谷红军递过来的毛巾擦嘴，忽然冒出一句：“让芳芳兵兵他们姐弟俩住校吧？”
谷红军不太乐意，让俩孩子住校，村里人会不会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这个当爹的没良心，娶了小媳妇连孩子也赶出去了。
“我这挺着大肚子，见天难受的要死，出来进去的，自己还顾不上自己，你一天到晚窝在你那矿上，俩孩子谁管啊？”媳妇扶着后腰，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要不，让你妈来帮着做做饭？”谷红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妈早几年就不在了，只剩个老爹，现在住在矿上，帮他看看场子。眼下家里的确少个帮手。
“想都别想，我弟弟家也快生了，她在家伺候儿媳妇呢，那还顾得上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媳妇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再说，到跟前让我妈来帮忙可以，这还有两仨月呢，你只要把俩小的弄到学校，家里我一个人能顾住我自己。”
谷红军想反驳又觉得没有底气，俯身抱着媳妇，轻轻拍拍后背，没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