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县派出所里，只留了两个人，一个是户籍内勤，还有一个就是所长老郭。其他的人都被刘明哲抽走参与绑架案的侦破了。这两天所里的事，除了办户口，其他都推给了老郭亲自处理，今天上午刚上班，派出所的院里就被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填满了。老郭坐在办公室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把这一拨人打发走，寻思着能消消停停喝口茶，打门外咚咚咚跑进来一个人，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衣服上沾着蜘蛛网、干草叶还有灰尘，这么冷的天，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进了门弯着腰扶着桌子喘了半天气还说不出话，老郭示意他坐下，递过去一支烟。
来人连连摆手，喘了一大口气，“郭所长，我见着谷兵兵了。”
“啥？”老郭腾的站起来，“在哪儿？人咋样了？”
来人叫朱建国，是朱家沟村人，与小寨村隔着一个山头。朱建国养了一群羊，天天赶着羊群到后山上放，昨天晚上回去清点，发现少了一只羊，今天一大早他就到后山来找，沿着山沟一直往里走，这一带他之前几乎没来过，沟深林密，几乎没有路。
朱建国老远听见羊叫，好不容易走到跟前，是个挺隐蔽的山洞，洞口因为雨水冲刷，塌陷了一个挺深的坑，这只倒霉蛋落在坑里，绕着坑底连声的叫唤，老朱跳下坑，推着羊屁股，使劲儿把羊推出坑外，回身扭头往山洞里瞟了一眼，这一眼就看见了个花花绿绿的床单盖着什么东西，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掀起床单看了一眼。
“你咋知道是谷兵兵？你认识这孩子？”
“唉，我家老二和他一个班，我也听说这事了。”朱建国一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顺手抹在了裤子屁股上。
“人咋样了？”刘明哲看着老郭，追问道，心底抱着一丝希望。
“还能咋样，死了。”
刘明哲身后忽然“扑通”一声，他闻声扭身，谷红军直挺挺的倒在门槛上，头磕在门槛下的条石上，血流如注。
技术分队长是法医老宋，带着老仝、小康，紧急从局里往现场赶，等几个人拎着箱子，气喘吁吁的钻出树林，到了山洞口，刘明哲正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支香烟，已经快揉烂了。
在山洞口不远处的地上，坐着神情木然的谷红军，头上包着一圈白纱布，额头的位置隐隐渗出血迹。在他身边站着姜凤娟，手紧紧抓着谷红军的肩膀，不知道是担心他支撑不住，还是自己站立不稳。
和领导打个招呼，老宋开始蹲在一旁，弯腰从地上的勘查箱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不紧不慢的戴上，仔细的把每一根手指都绷紧，双手举起，活动一下手指，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白色塑料布，小心翼翼的铺在地上，把箱子里的一个不锈钢盒子，打开，把盒子里的止血钳、持针器、手术刀柄、手术刀片一一拿出来，整整齐齐排列在塑料布上，老宋在当法医之前是个外科医生，他把做手术之前的器械准备习惯带到了尸检现场。与此同时，小康协同老仝，端着相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现场全部拍了一个遍，并对现场做了初步的勘查，现场在山洞口，地上落满了枯叶，洞口周围也是，人踩在上面，几乎没什么痕迹，足迹提取基本可以放弃了。除了尸体和尸体上覆盖的物品，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现。
老仝喊了一声，示意法医可以进场开始工作了。
老宋起身，绕过山洞前的深坑，从侧面艰难的下到山洞口，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山洞口正中，一块布料包裹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谷兵兵穿着一身秋衣裤，外面裹着一块粗布，最外面用细麻绳捆了上下两道，绳子捆的很紧，地上的枯叶有被蹬踏的痕迹，看得出他生前在这里有过挣扎。他的口里塞着棉袜子，应该是他自己的袜子。老宋用剪刀避开绳子打结的位置，剪断绳子，小心翼翼的把绳子和外面的粗布从尸体上摊开，取下，交给在一旁的小康，拍照，装物证袋。
谷兵兵瘦小的身体完全显露出来了。
一只乌鸦忽然在山洞外的树枝上叫了一声，随即扑棱着翅膀，往山谷高处飞去了。
晚上，小寨村委会的门口，停了四五辆汽车，刑警队的案情汇报会正在这里进行。
没有大的会议室，那个打地铺的大通间就是临时会议室，从隔壁指挥部搬来的长条凳和几把椅子摆在靠墙的一面，供领导们坐。其他人或坐或卧，都挤在地铺上。
金指导指着地铺上的几个抽烟的人，“把烟灭掉，当心掉个火星，把床烧了。”
由于发现了谷兵兵的尸体，今晚的会议，包副局长亲自来参加听取汇报。
首先由老仝代表技术上介绍了现场勘查的情况，现场位于一个山洞内，山洞不深，从洞口往里十几米逐渐狭窄矮小，最后的缝隙人无法通过。现场位于洞口位置，地面有大量枯干的树叶，地上有蹬踏翻滚的痕迹，推测谷兵兵生前在现场有挣扎翻滚的动作，由于现场条件所限，没有提取到足迹、指纹。从中心现场扩大范围寻找，在山洞内、外，在现场附近都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宋队介绍了尸检的情况。
尸体身上穿灰色秋衣秋裤，外面裹有一块棉布，上下有两道麻绳捆绑，死者口中堵有一双袜子。
死者头面部有少量擦伤，身上有绳子捆绑造成的勒痕，其他无外伤发现。尸体有轻度腐败，口唇部位已经有蛆虫卵出现，解剖可见胃内已完全排空，尸体的眼球浑浊，尸僵有轻度缓解，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在三天以上，不超过五天。
汪海和高伟挨着，坐在靠近门口的地铺边，看着宋队站在屋子中间侃侃而谈，介绍尸体情况有条不紊，各种专业名词脱口而出，不由轻轻扛了一下高伟，低声说：“法医这时候看起来好牛啊。”
“那是，专业人员就是不一样。”高伟轻声嘟囔了一句，“法医的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了的。”
“死因呢？”刘明哲忽然插了一句。
“死者全身肌肉萎缩，面颊塌陷，尸斑呈鲜红色，我还发现死者秋裤内由于死亡后造成的大小便失禁不明显，这说明不仅是胃排空，连肠道都基本排空，结合全身无明显外伤，我推断。”宋队本来说的极为流利，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异样，“谷兵兵系冻饿致死，主要还是饿死的。”
会场内“嗡”的一声，侦查员们面面相觑，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妈的，这也太狠了，这帮畜生！”二分队的罗队长腾的一下站起来，把紧挨着他坐的老陈带倒在地铺上，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扶，往常要是这样的事情，往往会惹得哄堂大笑，但这时候没人出声。爱说俏皮话的老陈也一声不吭，爬起来重新坐好。
“你能确定吗？”刘明哲语气未变，依然十分沉稳的看老宋。
“基本可以确定，真是畜生啊，这么小的孩子活活给饿死了！”汪海这才听出来，宋队的声音带着哽咽。会议室里一阵沉默，汪海还年轻，无法和那些已经做了父亲的人有一样的感受，但听到这个结论也是无法接受，这群天杀的绑匪，这么糟蹋了一个幼小的生命，抓到他们，枪毙一次都不够解恨的。
“咳咳”，包副局长猛然大声咳嗽了两下，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寂，“伙计们，打起精神，早一天把案子破了，抓到这些鳖孙，比啥都强。到那一天，我请大家喝酒，长脖子杜康管够！”
他回身看看旁边的刘明哲，“刘队长，你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一下。”
侦查上的这几天依然还是围绕谷红军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没什么进展，矛盾点没找到多少，倒是挖出谷红军的好几个情妇，想想也难怪，他是范县周围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人又年轻，难免在男女关系方面混乱不堪。刘明哲思来想去，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小寨村，半夜绑架，目标准确，晚上送勒索信，神不知鬼不觉，第一次接头不出现，很可能是发现了谷红军已经报案，把这几条这些综合起来看，能同时做到的，还是对谷红军家的情况非常熟悉的人，范围不会太大，距离不会太远。
刘明哲下午仔细看了现场提取到的物品，主要是两段麻绳、一块棉布，还有一双袜子。袜子经家属辨认，的确是谷兵兵在学校穿的长筒棉袜，麻绳和棉布不是谷兵兵的物品。麻绳很普通，没有什么明显特征，只有这块棉布，是农村自制的土布，粗糙厚实，四四方方，图案是宽窄不一的长条花纹。
刘明哲见过那种老式的织布机，大大的木头架子，一排纺锤上各色花线缠绕整齐，一个人坐在织布机的一端，双脚踩动，手里一个滑溜溜的纺锤左右滑动，穿过上下交织的细密纱线，每穿过一次，织布机发出哐当一声，把穿在一起的纱线压的更紧实一些，随着不停的哐当声，棉布一毫米一毫米的呈现出来，逐渐积累，逐渐成卷。以前农村有很多这样的织布机，伴随的还有纺花机，把棉花先搓成圆形的长条，再在纺花机上一圈一圈拉成细线，染色后才能用在织布机上。这些年，即使农村也已经很少见纺花织布了，但很多人家里还会有以前留下的土布，俗称老粗布，很多人喜欢老粗布做的床单，纯棉，厚实，铺的越久越软和，挨着皮肤越舒服，刘明哲家里还有几床老粗布床单呢，那还是老婆结婚时老家人送来的陪嫁。
眼前这块土布，图案是宽窄不一的红蓝白三色条纹，横向是土布的宽度，通常叫幅，幅宽基本上就是织布机所能达到的宽度，幅的两边有明显的封边，这是织布时就做好的。这块布幅宽 1.3 米，顺着花纹的方向，是长度，1.2 米长，这不是一块床单的通常长度，这块布一端有缝纫机加工的封边，另一端却是个毛边，线头裸露，像是剪断的。
这是半块土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