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哲的一番分析给了侦查员们极大的信心，侦查员们接受了新的指示，除了在村子里走访，寻找矛盾点，还要留心发现同样花色的土布，现场包裹尸体的土布是半块，很可能是从一床床单上剪下来的，即使不是从床单上剪下来，这样花色的土布也不会仅仅有这么点，通常织布机织一次布，至少要织好几丈长，由于工艺繁杂，中途不会更换花色，也就是说，通常情况下，这种花色的土布，至少有十几米，或者说，曾经有十几米。
小康连夜对土布拍了照片，县里的彩扩店通常是攒几天的胶卷才开机扩印一次，为了赶时间，第二天早上，小康和樊军开车直奔市里，找了彩扩店，加急冲印了土布的彩色照片，等到中午赶回来，分发到侦查员的手里，重新开始对小寨村挨家挨户的排查。刘明哲特别交待，照片千万不能出示，寻找同类土布要暗地里进行。
几十号人撒在小寨村，挨家挨户的走访，晌里指挥部里基本见不到人，到饭点的时候就三三两两自动返回，齐聚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等着张拐子喊开饭。今天中午是打卤面，张拐子的手艺还不错，一大锅酱色浓郁的肉卤冒着热气，张拐子站在一口大铝锅前正下面条。锅里的热蒸汽扑面而来，在张拐子脸上快速的凝成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汽。他叫张拐子，人如其名，有一条腿是残疾，据说是前几年下煤窑遇上井下塌方，被落石砸断的。
张拐子当年出事的矿井就是谷红军的煤窑，那时候谷红军才刚刚起家，他在上面跑销路，他父亲亲自在井下做管理，那次事故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父亲，伤了四五个，其中就有张拐子。谷红军被那一次事故弄得元气大伤，差点就要放弃了，后来还是某领导参股，关键时刻扶持了谷红军一把，这才让他重整旗鼓，逐渐做大做强，直到现如今做到了范县的首富。
张拐子家的小儿子在开饭的时候来帮忙，这小子有十六七岁，看着很机灵，跑前跑后的给侦查员们端饭，金指导接过碗，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拿脚拧灭了，看着这小子跑开的身影，想起来自己家里那个一天到晚对着游戏机，吃饭喊都喊不起来的混小子，碗里的肉片都不香了。
“你瞧人家这儿子，多懂事。他妈的，我家那个，就知道一天到晚的打游戏。”金指导扭脸对旁边蹲着正吃面的老陈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看他爹辛苦，知道体谅人。”老陈头也不抬，一边搭话，一边呼噜呼噜的吃的香。
“唉，小伙子，小伙子，你叫啥？”金指导看见张拐子家的小儿子又过来给边上的人送饭，喊住他问道。
“叔，我叫张涛。”小伙子嘴也甜，冲金指导叫叔。
“啧啧，你瞧瞧，人家农村这孩子还这么有礼貌。”金指导摇摇头，弯腰左右看看，蹲下来端起碗吃面。
汪海和高伟端着碗蹲在靠近围墙的地方，俩人边吃边聊。
“你说，咱埋伏那晚上，如果抓到接头那货，咱是不是就能把谷兵兵救出来了。唉，我看见那孩子的尸体，黑廋黑廋的，真可怜。”
“办案没有如果，可能那晚上罪犯就是试探呢，根本没打算去。”高伟还是一副老道的样子。自顾自的对付碗里的面条，吃了几口，忽然停住，“还有一点，那孩子廋可能是饿的，皮肤发黑应该是尸体腐败现象，我看法医的书上是这么说的。”
“噢，我还疑惑，谷红军长得白白净净，孩子怎么那么黑呢。”
“咱在警校的课本上讲过，尸体腐败的症状,有一条就是皮肤逐渐变黑,还有巨人观……”
“哎，哎，高专家，咱吃饭呢，饭后再讨论吧。”汪海端起碗，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忽然又扭头对高伟说，“我就是心软，看见孩子的惨状，就觉得咱们太笨了，早点破案把他救出来该多好。”
“这话可别当着家属面说，家属本来就有怨气，你要这么说，被人家听见，非告咱不可。”
“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咱们也尽力了啊，你看刘队长，天天晚上研究案情到半夜。”
“刑警破案就是唯结果论，案子破不了，累死也白搭。”
“希望明天就破案，吃吧。”
谷红军一下子被击垮了，仅存的一线希望如肥皂泡一般被轻易地刺破，连日来的痛苦煎熬让他彻底倒下了，持续的高烧不退，姜凤娟从娘家赶回来，陪着他住进了县医院，即使心里有再大的怨气，这个时候也不能撒手不管。
下午的时候，刘明哲和金指导一起来看望谷红军，俩人拎了两箱子牛奶，敲开了病房的门，姜凤娟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正跟查房的护士商量着什么，姜凤娟的母亲也在，堆笑着迎上来接过俩人手里的礼品。
这是个单人病房，只有他们一家人。两个人把东西放下，和姜凤娟打个招呼，床上的谷红军正在输液，人睡得很熟，看起来脸颊塌陷，面色暗沉，和原来判若两人，刘明哲示意姜凤娟别叫醒他，让她跟自己出去，有事问她。
金指导和姜凤娟的母亲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一边透过病房的门缝，看向外面的刘明哲。
“孩子多大了？”刘明哲手插在裤兜里，沿着病房的走廊往前走了几步，扭头看向姜凤娟怀里的孩子。
“一岁三个月，”姜凤娟用手轻轻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一拉，又补充道，“还差七八天。刘队长，有啥事，您说吧。”
“哦，我是想让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这前后两封信，你注意到点啥情况没有？”刘明哲低下头，面色严肃，紧盯着姜凤娟的脸。
“没，没有。”
“你再回想一下，尤其是第二封，我听说是你先看见的，当时是怎么样发现的？”
“那天早上我去张拐子家买汤，去的时候开大门也没注意，回来的时候，看见门槛下压着一张纸，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姜凤娟避开刘明哲的注视，低头去看怀里孩子的脸。
“你去的时候是没注意，还是就没有纸？”
“我，我不记得了，应该是没注意。纸在门槛外面呢，我出去的时候也不一定能看见。”
“唔---”刘明哲低下头，半天没言语，俩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姜凤娟怀里的孩子看着窗外，咿咿呀呀的伸出手。
“走，咱回去吧。”刘明哲转身，大步朝病房走去，把姜凤娟甩在了身后。
他和金指导不打算等谷红军醒来，毕竟现在孩子没了，案件毫无进展，他不想面对谷红军，不想被他埋怨。
告别姜凤娟和她母亲，俩人从病房出来，一前一后走下楼梯，一直都没说话。金指导知道老刘正在想事情，也不言语。一直走出了病房楼的大门，刘明哲忽然扭头看向金指导：“你觉得这姐弟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说姜凤娟和她弟弟姜凤杰吗？”
“对。”
“可能性不大。”金指导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姜凤杰游手好闲，但没这个胆，姜凤娟倒是个很有主意的女人。”
“姜凤杰不是问过了嘛，他那天对谷红军说的话都是瞎编的，就为了忽悠俩钱。”
“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这种事也拿来忽悠。他的话还得落实一下，也不能全信。”
“是啊，内弟就没几个好的。”金指导笑吟吟的接了一句。
“哎，你这话里有话啊。”刘明哲的内弟也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孩子都生了俩，还是整天的不着四六，隔三差五的找刘明哲老婆借钱，说是借钱，从来没还过，刘明哲很恼火，不想让老婆管他，老婆还是心疼自己的弟弟，为此夫妻俩没少生气。
“我总觉得这女的不简单。”刘明哲嘟囔了一句，率先走向病房楼后的停车场。
在病房大楼另一端的楼梯间，姜凤杰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苹果，快步走上六楼，径直走进了谷红军的单人病房。
姜凤娟自从那天姜凤杰拿了钱走了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弟弟，她回娘家的两天，姜凤杰对她也是避而不见，姜凤娟太了解这个弟弟了，那天就觉得他的话不靠谱，但当着谷红军的面不好揭穿他，而且也是给谷红军留点希望。现在她更加确信姜凤杰就是趁机在忽悠谷红军，弄点钱花花。
姜凤娟见他今天忽然进来，不知道又有什么幺蛾子，自顾自的给孩子喂饭，没搭理他，姜凤杰讪讪的把手里的苹果放在地上，凑近了床边看看谷红军，轻声问他妈：“妈，我姐夫咋样？”
“医生说观察几天，就是身子虚。你吃饭了吗？床底下有火腿肠，还有方便面。”还是当妈的惦记自己的孩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姜凤杰不接他妈的话，从病床旁边床头柜上放的香蕉上掰下一根，边剥皮边凑到姜凤娟跟前。
“姐，我有事给你说。”
“啥事，说吧。”姜凤娟不看他，语气冷淡。
“你知道是谁发现的兵兵不？”
“听说是朱家沟的一个人。怎么了？”姜凤娟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的给怀里的孩子喂小米粥。
“那你知道这人叫啥不？”
“不知道，人家叫啥又有啥关系”
“叫朱建国，”姜凤杰说到这里停顿下来，面带神秘的看着姜凤娟。
“咋了？”姜凤娟等着他说下，却半天没动静，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要说快说，不说拉倒，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烦我。”
姜凤杰讨了个没趣，只好自己主动接着说：“姐，你别急嘛，我听说朱建国有个孩子，和兵兵是一个班，还是一个寝室。”
“那有啥？那不都是附近村的孩子嘛”
“你知道我姐夫的煤窑当年出过一回大事故吧。朱建国他爹当年跟我姐夫他爹一块儿下的煤窑，一齐出的事。”
“他出啥事？我只听红军说过俺公公就是那次井下出事过世的。”
“那次一共死了两个人，你知道另一个人是谁不？”
“不知道。”
“妈，给我泡包方便面，我中午没吃饭。”姜凤杰神秘一笑，顺手把吃剩下的香蕉皮准确的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