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早上在厚实暖和的地铺上醒来,睡眼惺忪的看看左右,几个年纪大的侦查员都已经起床出去了,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还在熟睡中。院里有说话的声音,还有吃饭的声音,窗户上一层水汽,一丝羊肉汤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赶紧起床,已经开饭了。
早饭还是张拐子家的羊肉汤,连续喝了几天,汪海已经不觉得好喝了,他都上火了,这两天感觉鼻子出气都是热的。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刘队和金指导从外面进来,两个领导晚上没在村子里住,住在范县乡政府。刘明哲的脸色阴沉,显然是心情不好。案子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对嫌疑人的刻画毫无头绪,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把小寨村连同附近两个村的适龄男性,统统排查一边,定时定位,查清楚案发当晚的行踪,这两天的排查进度缓慢,由于案发是在半夜,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睡觉,难以证伪。而寻找花色一致的土布,由于担心被嫌疑人知道后提前毁灭证据,所以都是暗地里进行,不敢公开查找,只能期望侦查员在走访入户的过程中,看看院子里有没有晾晒花布,或者偷偷观察家里床上铺的床单之类的,农村人现在也都赶时髦,铺的盖的都是商店买来的机制布料,花色好看,手感舒服,很少见到有用土布的,偶尔见到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家里有,也都对不上花色。这样调查的进度非常缓慢,毫无成效。
昨天晚上在乡里,一把手忽然从局里打电话过来,给刘明哲一顿训,说是县里某领导过问这起案子,对刑警队很不满意,这么久破不了案,抓不到人,还让人质死了,怎么向家属交待。刘明哲知道这是谷红军找人施加的压力,他人在医院,但肯定时刻关注着案子的进展。刘明哲并不怪他,一个痛失儿子的父亲,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何况的确是自己办案不力,这些天他也在内疚和压力中度过。
吃过饭,二十多个人齐聚在屋子里,听刘明哲安排今天的工作。汪海和马三一组,今天继续在村子东边的一片走访,现在是冬天,农闲季节,村民倒是大部分都在家呆着,入户都能见着。众人领了给各自的任务,零零散散往村子里走,汪海和马三一起,缩着脖子,走出村委会的小院,今天的天气阴冷阴冷,目测可能会下雪。
两个人从张拐子的店门口走过,张涛正在门口帮着他父亲收拾碗筷,一边干活一边看着从村委出来的刑警们,瞧见汪海和马三,热情的打招呼:“叔,你们吃了吗?”
“吃了。”马三应了一声,赞许的看了一眼这个乖巧的男孩儿。汪海心想,我才多大,被他给叫老了。
两个人进了村,沿着街道一直向南,七拐八拐,向着分派的区域走去。冬天的农村显得很冷清,今天天气冷,街上没什么人,各家门前的梧桐树只剩下干巴巴的树枝,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伸向天空,牛卧在树下,嘴巴不停,正在把早上吞进胃里的草料反刍出来,仔细的咀嚼,尾巴甩来甩去,赶走那些讨厌的苍蝇。
两个人挨门挨户的进,连续走了四五家,在每一家都要和主人拉一会儿家常,汪海不善于和老百姓交流,这事基本都是马三主导,汪海就趁机在家里四处转悠,目光搜寻一下有没有可疑的物品。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了,两人走进一家院子,这家养的有一条黑狗,不声不响,直到两个人踏进大门,才在厨房门口呜呜的低声吠叫,把俩人吓了一大跳。主人闻声从厦房里出来,大声喝止了黑狗。
马三和热情的主人一起进屋闲聊去了,汪海趁机在院子里转悠,四处看看,时刻还得担心那只黑狗,提心吊胆,害怕它跟过来。
这家院子里除了侧面的三间瓦房,北面是两孔土窑洞,这一排农户由于地处一道崖头之下,每家都就着崖头下面打了土窑洞,用于居住或者作为库房。汪海的老家也有土窑洞,他在上初中之前都是住在窑洞里,窑洞有一个天然的优点,冬暖夏凉,但是有两个缺点,一是采光不好,二是容易潮湿。
汪海瞧见窑洞,就溜溜达达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窑洞里堆放的麦秸,应该是给牛储存的过冬草料。他走到另一个窑洞口,探头往里看,这个窑洞像是个杂物间,堆放了旧桌子、椅子,老旧的沙发等等,在角落里,有一个大的木架子,上面还压着卷起的草席。汪海觉得这个木架子有点眼熟,他仔细端详,同时在脑子里使劲搜寻,猛然想起了,这是个老式的织布机。
汪海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家有一台这样的织布机,就放在奶奶家后院那孔大窑洞里,奶奶坐在织布机前,随着踩动织布机,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两只手左右甩动,一枚被摩挲的光滑明亮的梭子在细密的纱线中来回穿梭,奶奶怀里的土布就一点一点的延长,一寸,一尺,一丈……。
眼前的这台织布机,残破不堪,已经没了后面的纱线支架,但前面的座椅位置,虽然附有一层灰尘,也能看出曾经长期使用的痕迹。
有织布机就有土布,汪海心里琢磨着,转身也进了屋子,马三正和主人瞎聊,村里人都知道谷红军家这个事,多多少少都能扯上一会儿。这家主人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由于常年的劳作,腰已经有些佝偻,但身体看起来非常硬朗,见汪海进来,非常热情的递上一支烟,拉过凳子让汪海坐。
“谢谢,谢谢,我喜欢坐高处,我坐床上。”汪海接过香烟,从两人身边过去,坐在了床边。他先低头看床上铺的,是机织布床单,汪海有点失望,故意往旁边挪动了一下屁股,手上使劲拉了一下床单,上面一层被他扯起一个角,露出下面一层来,像是土布,而且,花色很像。
汪海内心有点激动,他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站起身把床单拉起的更多,慢慢的展平铺好,借机又看到更多细节,底下一层床单花色和现场的非常像。老人连声说不碍事不碍事,马三也注意到了,俩人对了一下眼神,汪海对老人说:“大爷,您先坐着,我和队长说句话。”
马三心领神会,站起身和汪海一起走到院子里。
“三哥,你瞧见床上铺的床单了吗,和咱的照片很像。”汪海边低声说,边掏出口袋里的揉的皱巴巴的照片,指给马三看。“而且,他家后面窑洞里有台老式织布机。”
“我刚才也瞥了一眼,觉得像。”马三把手里的烟屁股弹到地上,低着头琢磨,“得想个办法,仔细看看。”
“有啥办法?直接说让咱看看,行不行?老头看着不像坏人。”
“不行,谁脑门上刻着坏人呢,即使不是他,他出去给村里人说怎么办。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马三用手揪下巴上的胡须茬子,一根,两根,“哎,有了,走。”
俩人重又进了屋,老人让两个人坐下,马三忽然说,“大爷,有热水吗,天冷,想喝点热水。”
“有,有,你等着,人上年岁数,啥都忘了。我去烧。”老人显得很不好意思,慌忙起身出去了。
俩人等老人出门走远,立刻走到床前,掀起上面一层床单,对着照片仔细查看,床单的花色和照片上基本一样,很可能是同一匹布上的。俩人对了半天,听见外面老人的脚步声走近,赶紧把床单恢复原样,老人一手端着一碗鸡蛋茶进来了。
“家里没茶叶,真不好意思,喝点鸡蛋茶吧。”
“哎呦,您太客气了,没事,没事,大爷,麻烦您老了。”马三嘴里说着,上前和汪海一人接过一碗。
乡下人就是实诚,汪海看每个碗里至少是两个鸡蛋的分量,黄橙橙满满的一碗鸡蛋茶,老人在一旁提醒,“小心烫。”
马三接过碗,顺着碗边呷了一口,端着碗在屋里转悠,抬着头看走到床边的时候,忽然脚下拌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碗飞了出去,满满的一碗鸡蛋茶连同白瓷大碗一起扣在了床上。
小康这两天也在指挥部,他没有参加入户走访,在屋里坐着忙着比对指纹,侦查员们在进户走访的同时,对年龄段内的男性全部采集了指纹,虽然在谷兵兵的死亡现场没有找到指纹,但现场情况是相对保密的,除了参战的侦查员,老百姓并不知道。刘明哲还是指示侦查员们认真采集指纹,他这招是故布疑阵,给犯罪分子造成心理压力。高伟给汪海解释说,这叫充分利用信息不对称,犯罪分子和我们警察掌握的信息差,换言之,就是犯罪分子不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证据,这是抓获嫌疑人以后审讯时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主动,敌人被动。
既然指纹采集回来,刘队也安排小康一份一份的看,他还留心着宿舍门上提取的那个指纹,一直没找到它的主人。
面前的一摞指纹看完了,小康揉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望向窗户外面,今天的天阴冷阴冷,好像要下雪,可以看见村委大门对面,刘拐子的店门口,有人坐着在择菜,估计中午又是打卤面。
这两天侦查员采集的指纹快看完了,还剩下有十几份,小康重又坐下来,从桌下的纸箱里拿出来,开始一份一份的查看。
门哐当一下被推开,马三出现在门口,“刘队呢?”
“他和金指导去村长家了。”
马三“哦”了一声,扭身走了,身后的门也没关。
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屋里,小康叹了口气,起身去关上门,刚转过身,门又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刘队不在,去村长家了。”小康身子没转,肯定又是找刘队的。
“我不找刘队,这个给你。”
小康转过身,来人是范县所的小于。
“我过来有事,郭所长说让我把这份指纹卡捎过来。”
“这指纹卡哪来的?”
“郭所长说是发现谷兵兵尸体那个人,想着和案件有关,顺便把他的指纹也给采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