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作为实习生,审讯嫌疑人这种重要场合是不可能参与的,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有可能一句话说错就打乱了审讯的节奏,影响到嫌疑人的供述。他们几个年轻人都被安排到看管组,负责协助看管嫌疑人,所以在审讯进行时,他可以休息。虽然忙了一夜,但案件侦破的兴奋感支撑着他,让他毫无睡意,尤其在吃了两包方便面加一根火腿肠以后。
队办屋子中间的炉火烧的正旺,火苗窜出炉膛老高,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内勤小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红薯,放在炉子上烤着,烤红薯的甜香气味和热空气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汪海和高伟窝在队办的沙发上,悄声议论,两个人为谁是主谋争论了半天,汪海觉得张涛是主谋,高伟觉得另有其人,他对那几个小孩儿嗤之以鼻,觉得以他们的智商不足以谋划这起绑架案,背后还另有其人,汪海辩不过他,经他一通分析,内心也开始动摇,觉得他说的在理,把脑子里可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也分析不出谁可能是幕后主使,只有寄希望于那边正在进行的审讯能够揭开真相。
刘明哲坐在办公桌前,脑袋昏昏沉沉,从昨天到现在,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他不是年轻人,的确有点顶不住了,加上屋子里炉火暖和,也让人想睡觉。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能听见两边的办公室里,有大声呵斥的声音,这是审讯中唱白脸的,讯问需要恩威并施,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和风细雨,对付这几个小子,估计不会费多大劲。
他走出一楼大厅,站到大楼的台阶前,昨夜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地面上并没有积多少雪,停放的几辆车上倒是落了一层,北京 212 吉普的顶棚本来就是帆布的,落上的一层雪像是给车加了一个白色顶棚。刘明哲晃晃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冷空气涌入肺腑之间,一下子刺激的他喉头紧缩,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长串的咳嗽让他弯下腰,脸因短暂的缺氧变得通红,好不容易止住,一口痰从喉头涌上来,他随口吐在地上,白色的雪地上绽开一朵红色的花,刘明哲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周围,这个点还不到上班时间,院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他走下台阶,伸脚踢了一点积雪把痰盖起来,转身往楼里走,等这案子结了,得赶紧去医院瞧瞧,这要是让媳妇知道了,肯定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有两份笔录放在了他的桌子上,是谷强和钱程的,刘明哲大致翻看了一下,交待的情况基本和推测的差不多,谷强的口供和第一次没什么变化,钱程的供述也能和谷强的供述对应上,这时候一分队的赵队推门进来,送过来钱进的讯问笔录,刘明哲翻看一下,也能和那俩位交待的事情对上,这基本可以说明三个人的供述没有作假,除非之前他们已经在一起统一过口径,但从几个细节上的供述上,比如作案的准确时间、谁去抱的谷兵兵、把人放在藏兵洞是谁的主意,统一口径的时候一般不可能把各个细节都想到,有经验的侦查员很容易从中识别出来。
目前案情大致清晰,谷强三个人,加上张涛,几个人平时属于狐朋狗友,经常在一起厮混。绑架谷兵兵是张涛的主意,几个人经常跑到白庄街上去玩老虎机,有点零花钱都给了开游戏厅的老板,张涛说谷红军家里有钱,把他儿子绑出来,让他拿个几万块很容易。
“张涛说谷红军家有个保险柜,里面经常放有好几万现金,”刘明哲拿起笔筒里的铅笔,在这句话上划了一条线。
事情本来策划的很完美,几个人很容易就确认了谷兵兵在学校寝室的床位,学校的围墙本就残破,哪里有缺口能进去几个人门清。行动的当晚本说好在谷强家集合,但张涛临时变卦,说他不敢去了,三个人对他嘲笑了一番,谷强带队,把家里翻出来的一块床单布剪了一半带着,三个人顺利潜入学校寝室,把熟睡的谷兵兵捂住口鼻,裹上床单,抱出了学校,连夜磕磕绊绊爬上半坡山,把谷兵兵捆好,嘴巴塞上,放在了藏兵洞。
事情至此一直很顺利,在学校寝室没有学生被惊醒,一路上也没遇到别人,勒索信也在凌晨顺利塞到了谷红军家的大门缝里。但三个人在谷强家窝了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已经准备骑着谷强的摩托车去白庄接钱了,张涛忽然找上门来,说他听说谷红军家报案了,公安局的人一会儿就上来。几个人趴在往白庄的公路边,果然发现了公安局的吉普车,这下子不敢再去白庄交接,几个人回到谷强家商量,钱程最怂,提议把谷兵兵放了,谷强犹豫不决,张涛说先等等,反正藏兵洞那么偏僻,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找到那儿,等过两天再说。
最后商量谁去给谷兵兵送吃的,几个人推来推去都不敢去。绑架是趁夜里,谷兵兵认不出是谁,现在大白天再去送饭,一是容易被人发现,二是担心被谷兵兵认出来。当初打算的就是,接了钱就告诉谷红军人在哪儿,没打算再去藏兵洞第二次的。推诿了半天没人想去,这事就不了了之,张涛说,小孩子饿两天没事。
“张涛说他听说谷红军家人报案了,……张涛说小孩子饿两天没事。”刘明哲又在这两句话上划了线。继续翻看笔录。
隔了两天,听说公安局的找到了藏兵洞,几个人吓得不轻,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但又听说没找到谷兵兵,几个人为此又聚在谷强家琢磨了半天,搞不明白到底咋回事,三个人都没再去过藏兵洞,跑去问张涛,张涛也矢口否认,当时三个人还庆幸可能是谷兵兵自己挣开绳子跑了,可谁知道又过两天,听说找到了谷兵兵的尸体,钱进钱程兄弟俩吓得不敢再出门,谷强也提心吊胆,几个人也不再聚一起商量了,谷强的供述还说自己老做噩梦,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刘明哲翻到最后,三个人的供述,作案后的衣服都扔在家里,刘明哲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扔。
直到将近十点钟,李队才捏着一沓材料纸进来,两只眼睛熬的通红,他把材料扔在刘明哲的桌子上,自己往沙发上一躺:“你先看看,我顶不住了,让我稍微眯一会儿。”
刘明哲拿起张涛的讯问笔录,一看就是马三写的字,又小又密,这马三个子挺大,写个字和小姑娘一样。刘明哲眯着眼,把笔录举到脸前,仔细的翻看了一遍。
张涛供述,是谷强几个人找他商量,想绑架谷兵兵,敲谷红军一笔钱,他不敢参与,后来的事和他没关系。那天晚上他听说谷红军家报案了,就跑去给谷强他们送了个信儿。后来就一直在他家的羊肉汤铺给他爸帮忙,哪儿也没去过。
“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在我家吃饭的警察,他们都可以作证。”马三居然把这句话也记上了,把刘明哲都看笑了。
“老李,别睡了,你问半天就问点这?这小子没说实话啊!”刘明哲用脚踢了踢沙发。
“我也觉得没有,他就在那儿磨叽,一问三不知,马三气的想揍他,要不是看他还是个孩子,我就不挡着了。”老李闭着眼,在沙发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让我眯一会儿,再去审他。”
“谁在哪儿看着呢?”
“马三,还有小汪。”
“我去看看。”
汪海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可能是队办太暖和了,被李队叫醒的时候,他就歪在沙发上,嘴里的涎水把沙发垫浸湿了一片。高伟不知道啥时候已经走了,他睁开眼,光线刺眼,外面天已经大亮。
汪海推开他们分队的办公室门,扑面而来的是满屋子的烟气,也不知道吸了多少支烟,张涛反绑着双手,蹲在床前的地上,汪海注意到,他还赤着双脚。马三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他的小茶壶,一口接一口的抿着,看见汪海进来,招呼他:“小汪,你先去打壶开水,没水了。”
开水炉在局大院的东北角,等汪海拎着暖水瓶推门进来,发现刘队坐在马三对面,张涛已经坐在了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上,鞋也穿上了,嘴里还衔着一支烟。
汪海把暖水瓶放下,刚想要退出去,马三喊住了他。
“你坐下看着点,我去透透气。”
汪海看了刘队一眼,他正紧盯着张涛,眼神和平时大不一样,汪海这时候忽然就领会了如芒刺背是什么意思。他在床上坐下来,正好位于张涛的背后,张涛好像不适应背后有人,不安的耸动了一下肩膀。
“张涛,谁告诉你谷红军家报警了?”刘明哲好像也难以忍受这满屋子的烟味,伸手把旁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又盯着张涛看了许久,忽然厉声问道。
张涛原本被刘明哲盯的发毛,他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不能弹烟灰,烟衔在嘴唇上,一支烟抽下去大半截,烟灰就那么连在香烟上,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忽然被刘明哲一问,嘴巴下意识的一张,整支烟从嘴里掉下来,落在了胸前,张涛一惊,下意识的想跳起来,汪海在他身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以为他想要挣扎,腾地站起来,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干啥,别动!”
“烟,烟头。”张涛身子前倾,努力把烟头抖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刘明哲一直坐着没动,静静地看着。等张涛刚把烟头抖落,他又厉声追问:“张涛,报警是谁告诉你的?”
张涛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反应过来,顺口答道:“姜,姜凤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