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这几个孩子都没再去过藏兵洞，第二封信也不是他们写的。”金指导把手里的讯问笔录扔在桌子上，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刘明哲。
“从交待的情况看，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第一封信是从电影上学的，找了一堆报纸折腾了半天。”刘明哲手里捏着一根香烟，在鼻子底下来回的摩挲，坐在床边的李队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火，举着走上前来，刘明哲摆摆手，“不抽，说不抽就不抽。把他们几个人的笔迹提取一下，让老仝看看，和第二封信的字迹比对一下，写没写不能只靠推测，还得有证据支持。”
“还有，按照他们几个说的，从作案那天开始，这几个货这些天穿的啥衣服，你带人上去，每一家都仔细找找，把这些衣服都提回来，尤其是上衣。”刘明哲转头看向李队，“还要问问他们家人，邻居，印证一下他们穿的衣服对不对。这个案子，看来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啊，这背后还有人，有人知道这几个孩子绑架谷兵兵，然后趁机把谷兵兵换了地点，这个人，一定要挖出来！”
李队带着马三、汪海，三个人一辆吉普车，车轮装上了防滑链，小心翼翼的上山，今天虽然没有再下雪，但野外寒冷，昨天的积雪没有消融，路上滑溜的很。吉普车装着防滑链也不敢跑快，几十里路跑了俩小时才赶到小寨村。
“马队，为啥要排查他们作案时穿的衣服？我没觉得衣服和现场有啥关联啊。”汪海和马三两个人，四只手各拎一个塑料袋，里面都是从几个嫌疑人家里拿的衣服，拿衣服的时候，几家的父母都是哭哭啼啼，一个劲追着问孩子咋样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也不清楚，现场有用的就是那块土布，别的也没啥东西了。”马三走路习惯甩胳膊，两个塑料袋一前一后的飞舞，“领导让干啥就干啥。”
到张拐子家时，他的羊肉汤馆关着门，张涛被带走，加上专案组的一大半人都撤回了局里，张拐子估计也无心做生意了。汪海很不想面对张拐子，在这儿吃了几天的饭，和老张都是熟人了，如今抓走了他儿子，再见面多尴尬吧。
推门进去，屋子里传来李队的笑声，还有张拐子的说话声。等到进了屋，李队正和张拐子面对面喝酒呢，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盘羊头肉，一瓶打开的杜康酒，俩人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一点想象中的尴尬。汪海暗暗佩服，李队长这口才，做思想工作完全是手拿把抓，稳得很。
“来来，坐下喝一杯，这天多冷吧，喝点酒暖和暖和。”张拐子从座位上迎起来，热情的把两个人往桌子前让。李队看见俩人进来，手上还拎着衣服，站起来拉住张拐子，“老哥，别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李队接过张拐子递过来的衣服，拍拍他的手：“老哥，你放心，孩子犯了错，必须得受受教育，这就像那小树苗，长的分了叉，该削得削，不然成不了材。”
“哎哎，我知道，就拜托您多管管他，这娃子不让人省心啊。”
三个人走出很远，汪海回头看，张拐子还倚在门口，往这边看。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李队悠悠叹了一声。
回到队里，李队把衣服都拿给了刘明哲，汪海闲着没事，给办公室的煤球炉换煤球，在走廊里遇到高伟跟在他们队长回来，汪海拉拉高伟的衣服，示意一会儿找他聊聊。
俩人又钻到大队办公室，这里永远炉火旺盛，温暖舒服。内勤小杨这次又弄来了一捧花生，放在炉子上面，一会儿烤花生的香气就飘起来，满屋子的都是这种味道。
“你说找这几个货的衣服有啥用？”汪海扛一下高伟，往嘴里丢进一颗烤熟的花生米，咬一下，满嘴的香味，像回到了童年。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现场除了土布，没提到别的物证，也没听说和作案的衣服有关啊。”高伟边说边在火炉上扒拉，寻找烤熟的花生。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刘队反复交代要查清这几个人作案时的衣着。”
“可能还有你我不知道的情况吧，咱们都是小兵。”高伟剥开一粒花生，烤熟的花生米热的烫手，高伟嘴里吸溜着凉气，把花生米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
“你不是专家吗？”
“别笑话我，咱刘队、金指导，还有我们罗队，那才是专家。”
“还有我们李队。”汪海补充一句。
“对对，有李队。不过，终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刑侦专家。”高伟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嘴里嘎嘣嘎嘣的嚼个不停，眼神望向窗外，悠然神往。
“听说四个人都没动谷兵兵，你觉得是谁把谷兵兵转移了？”
“不知道，真应了那句话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伟低着头，在火炉上翻找那些烤熟的花生，“还有那封信，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差别太大了，听说几个人的供述里根本没提到第二封信，按照他们的想法，不可能再多此一举。”
“那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捣的鬼？他（她）怎么知道谷兵兵被绑架后的藏匿地点？第二封信又是谁写的？是为了救谷兵兵还是为了混淆视听？”汪海掰着指头，一口气说出几个疑问。
高伟学电影里通常的样子，用手摩挲着下巴，沉思了半天，冒出一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肯定还有一个凶手。”
“废话。”
刘明哲把取回来的几件衣服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他期望中的东西。不过他也没有过于失望，没有找到不一定是坏事，说明极有可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老仝推门进来，把手里的一沓纸放在桌子上，冲刘明哲摇摇头，这四个人的笔迹和第二封信也对不上，可以排除。
“你觉得那封信的字迹有没有伪装？”刘明哲拿起那一沓纸，一张一张的翻看，这些都是四个嫌疑人的笔迹。
“书写很流利，比较潦草，像是很匆忙写的，应该没有伪装。”
“和姜凤娟的笔迹比对过吗？”
“比过，发现藏兵洞那天就提了她的笔迹，也排除了。”
“哦”，刘明哲拿着纸，有些发呆。
案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状态，目前消息已经在小寨村乃至范县传开了，周围的老百姓都知道公安局刑警队把谷红军家的绑架案侦破了，绑架犯抓到了，而且案件破的很漂亮，实施者、参与者一个也没跑掉，全部落网。但刘明哲心里清楚，根本不能宣布破案，很明显还有一个幕后黑手没有查明，说不定此时正在某个地方笑话刑警队都是一群笨蛋呢。
“不管怎么样，绑架犯抓到了，走，去看看谷红军，顺便告诉他一声，也是个宽慰。”金指导站起来，抓起椅子靠背上的棉大衣。
“这事，还得找矛盾点，小杨，你把排查组的材料拿出来放我桌子上。”刘明哲起身往外走，冲着办公室的内勤小杨吆喝了一声。
谷红军还在医院住着，医生说没什么紧要的问题，再有几天就可以出院了。看见两位领导过来，谷红军赶忙从床上坐起来，让姜凤娟去洗水果。
刘明哲简单把案件进展情况介绍了一下，说道四个绑架嫌疑人都已经被抓了，谷红军坐在床头，安安静静的听刘明哲说，情绪并没有多大波动，刘明哲感觉他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个大概。
等刘明哲说完，谷红军沉默着半天不说话，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问出一句：“能判死刑吗？”
“有可能，也不好说，这个案件性质还是很恶劣的，主犯可能会判死刑。这事公安局说了不算，要看将来法院怎么判。”金指导知道他指的是谁，在一旁解释道。
“这些人咋这么狠心呢，千刀万剐都不解恨。”姜凤娟倒是情绪非常激动，在一旁抹眼泪。
刘明哲看看姜凤娟，面向谷红军接着说了审讯的大致情况，“目前我们推测，这背后还有一个人，趁机把孩子换了地方，如果不是这个人从中作梗，我们那天应该能从藏兵洞把孩子解救出来的。我们推测，这个人把孩子换地方以后，没写信，没要钱，没提任何要求，他费这个劲儿图啥？我们觉得背后的目的还是倾向于报仇。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矛盾点能提供给我们？你还有什么仇家？”
谷红军把身子往后靠，姜凤娟赶紧上去，拉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刘明哲微闭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两天，凤娟给我提了个醒，倒是有一个人，可能以前你们已经查过，我当时也觉得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家不会恨我，但现在你们这么一说，我思来想去，他还是很可疑，你们可以好好查查。”
“对，我琢磨着这个人非常可疑，请两位领导仔细调查调查他。”姜凤娟把手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让两个人，俩人都推着不接，姜凤娟转身把苹果递给了谷红军。
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沓费用单子进来，姜凤娟接过去，麻利的签字，边向两人解释：“今天的费用单子，医院住不起啊，一天好几百。”
“你说的是谁？”刘明哲目送护士出门，跟过去关上病房门，转身看向谷红军。
小康抬起头，把面前的马蹄镜推到一边，揉揉发酸的眼睛，提笔在桌子上的几份指纹卡上画了几个叉，张涛、谷强等四个人的指纹也排除了，和寝室门上仅余的那枚指纹对不上。他把指纹卡放在一边，站起来整理桌子上乱七八糟摞起来的指纹卡，这一摞是从小寨村委专案指挥部拿回来的，都是在小寨村排查期间采集的指纹，小康记得都已经看过，全排除了。
小康注意到最上面这一张纸质和下面的一摞不太一样，不像是同一批的指纹卡，这不是指挥部发下去的指纹卡。小康拿起来仔细端详，忽然想起来，这张指纹卡是范县的郭所长送过来的，那天着急跟着刘队回局里比对马三他们找到的土布，他随手放在了指挥部的桌子上。
既然郭所长专门送过来，也比对一下看看吧。小康重新坐下，拿过马蹄镜，放在这张指纹卡上，低下头观察。
刘明哲和金指导告别谷红军，下楼，两个人并肩走着，都不说话，等走到吉普车跟前，刘明哲拉开车门，跨步上车，金指导坐在副驾驶位上，等着刘明哲发动汽车。刘明哲坐着没动，忽然扭头对金指导说：“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