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没回住处，在办公室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午觉，马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做梦，梦里在拼命追一个人，模模糊糊的感觉那人是个罪犯，但又看不清长相，越追距离越远，把他急的，遇到一个山沟，双腿一蹬想跳过去，脚踢到了墙，把自己惊醒了。
睁开眼，发现马三正在专注地往他那把小紫砂壶里冲水，汪海赶紧坐起来，收拾好床铺，又赶忙去看炉火，还好，炉火烧的正旺。又去拎暖水瓶，马三瞥了一眼说：“有开水，我刚打过了。”
“哎。”汪海觉得很不好意思，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三点多了，这一觉睡得太舒服，睡过头了。
走廊里有人声，脚步声，汪海开门去看，二队的几个人正从门前走过，高伟走在最后，汪海伸手拉了他一下，“你们准备出发了？”
“对，一会儿就走。”
“马到成功！”汪海冲他伸出大拇指。
下午四点十分，两辆吉普警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公安局大院，一直朝东而去。
刘明哲站在台阶前看着两辆车消失不见，扭脸对身后的李队挥挥手，“准备去吧。”
汪海一下午坐立不安，一会儿往窗外看看，一会儿拉开门到走廊瞅瞅，马三手里把玩着小茶壶，瞅了他一眼，“别着急，晚上才动手抓人呢，一切顺利回来也要七八点了。耐心等着吧。来，这钱你拿着，去路口那家温州熟食，买只卤鸡，今晚上加班可不想再吃泡面了。”
“我有钱。”汪海推辞着不好意思接钱。
“你们实习生没工资，有钱也是家里给的，拿着，快去。”马三把钱塞到汪海手里，想想又嘱咐道：“拿个档案袋装起来，别让别人看见了，让他们看见，咱都吃不到嘴里了。”
晚饭还是队里统一安排，中午是饺子，晚上换成了排骨面，对于汪海来说，这样的安排非常开心，公安局没有食堂，大部分人都是回家吃饭，对于他们这些自己没成家，父母家又不在县城的年轻人，平时都是自己做或者街头买着吃，平时不忙的时候，每天都得为一日三餐吃啥犯愁，这种加班工作单位管饭，不操心还吃得饱，几个年轻人私底下聊天，都说最喜欢上案件了。
吃过晚饭，回到办公室，李队露面了，他下午一直在队长办公室和刘队、金指导商量审讯计划，晚上吃饭都没见他们。这会儿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埋头写东西，汪海很自觉，没有凑过去看，看看屋子中间的炉火燃的有点败了，拿起火钳去换煤球。
他去院子里的夹道堆放的煤球上取新煤球，煤球堆上的积雪还没消除，汪海扫掉积雪，移开盖在煤球堆上的木板，拿火钳穿了两个煤球，转身往回走，两辆吉普车鸣着警笛从大门外进来，一前一后停在了楼前，随着砰砰的摔门声，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樊军和罗队一左一右夹着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往楼里走去。借着楼前的灯光，汪海认出来那人就是发现谷兵兵那天带路寻尸的报案人，朱建国。
朱建国到案了。
抓捕行动非常顺利，事先已经摸清了朱建国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冬天农村的夜晚，从吃晚饭开始街上就没人了，冷冷清清。樊军翻墙进去打开大门，罗队带着人直奔上房，农村人晚上一般只把大门上拴，房门从不上锁。离家出门也是这样，只锁大门，不锁房门，一旦有贼翻墙入院，进家门就不费吹灰之力，虽然细想起来不利于防盗，但老百姓多少年来养成的生活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改。罗队推门进去，朱建国正坐在床边洗脚，他家里没电视机，旁边桌子上摆着收音机，正咿咿呀呀的播着戏曲，樊军伸手先把收音机关了，紧盯着床边的朱建国。
朱建国看见屋子里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个人，吃了一惊，待到看清楚来人，反而平静了许多。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参与了上次查找尸体的行动，朱建国知道来人是公安局的。
罗队亮出一张传唤证，朱建国出奇的冷静，根本没问为什么，慢吞吞的拿旁边的破毛巾擦脚，起身端着洗脚盆往外走，樊军往身前一挡，伸手接过了洗脚盆，几步走到门口，把水泼在了院子里。
朱建国弯腰穿好鞋子，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对跟在身后的罗队说：“帮我把灯关了，费电。”
刘明哲听完抓捕过程，微眯着眼想了想，扭脸对旁边坐着的金指导笑着说：“老金，这事现在有九成把握了。”
朱建国记得很清楚，那年也是冬天，天同样下着雪，他当时老婆还在，刚生了朱亮亮，正在坐月子。他和他爹两个人都在谷红军家的矿上干活，但不在一个班里。那天是早班，他爹下矿，朱建国因为是晚班，上午还在家里照看老婆。谁知道十点多井下忽然发生瓦斯爆炸，好在爆炸造成的塌方不算严重，等他听到消息捉急忙慌赶到矿上，人已经从井下弄上来了，在井口的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谷红军那时候整天在外面跑销售，矿上基本都是他爹谷大民在管，那天回风管道有问题，谷大民下去查看，刚好遇上爆炸塌方，也被砸在了下面。爆炸加塌方一共伤了五个工人，都救上来了，但是这中间有两个重伤，一个是朱建国他爹，一个是谷红军他爹，谷红军他爹伤在了胸口，肋骨断了好几根，血沫子噗嗤噗嗤的从嘴里往外冒，朱建国他爹伤到了大腿，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那天矿上只有一辆机动三轮车，谷红军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辆北京吉普，人们先把看着岌岌可危的谷大民抬上吉普车后座，送往卫生院，朱建国他爹被安放在三轮车里，跟在后面。吉普车速快，一溜烟没了影，等朱建国随着三轮车赶到卫生院，谷大民已经被紧急转去了县医院，朱建国他爹在卫生院抢救时，医生发现他爹除了腿上的外伤，头上也有伤，推断颅内出血，那时候的乡卫生院也没救护车，没等朱建国找来车转院，他爹就死在了手术台上。虽然谷红军他爹最终也没抢救过来，但朱建国认为他爹的死是因为抢救耽搁了，凭什么谷红军他爹先送医院，他爹后送，这事责任在谷红军身上。虽然谷红军按照标准，赔付了一笔钱，但朱建国不满意，为此闹到乡里，最后乡里一个副乡长出面做工作，谷红军又多加了点钱，还到朱建国家登门道歉，但他只承认煤矿管理不善造成瓦斯爆炸，始终不承认耽误抢救这个责任。为此朱建国虽然碍于乡里乡亲的情面，勉强接受了调解结果，但心中始终有一个疙瘩。
朱建国自此也离开了谷红军家的煤矿，用赔付款买了一辆农用车跑运输，但他运气不好，第三年头上出了一次车祸，跟车的老婆死了，车辆报废，自己一条腿落下个残疾，走路影响不大，但干不了重活，自此开始在家养羊放羊。
但仇恨也因此再一次被唤醒，朱建国觉得这一切的根源都是谷红军造成的，如果没有那次事故，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刘明哲推开门，走进审讯室，朱建国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被手铐铐在椅背上。老李和马三坐在桌子两边，正在看材料。马三看见刘队进来，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朱建国的背后。
刘明哲坐下，把桌上的小茶壶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推到一边，拿起来材料，翻阅了两张，扭脸看向低着头的朱建国。
“朱建国，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朱建国沉默不语，低着头，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朱建国，问你呢，头抬起！”李队提高声音呵斥了一声。
朱建国依旧没动静，马三在背后腾地一下站起来，刘明哲见状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朱建国，你这两天见过亮亮吗？”
提到他的孩子，朱建国的头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来，看了刘明哲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亮亮一会儿就来了，你想让他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亮亮？关亮亮啥事？”朱建国猛地抬头挺胸，双眼瞪着刘明哲，脸也憋得通红。
“你别急，我们找亮亮问点事情，他是未成年人，按照规定，问他的时候必须有老师或者家长在场，我想让你在旁边看着。”刘明哲挥手示意朱建国坐好，慢声细语的给他解释。他抬手看看手表，“我安排人去学校，没耽误他上课，等着下课才接他下来，估计快到了。老朱，我把手铐给你解开，在孩子面前，我希望你能好好配合我们。明白不？”
朱建国面带疑惑，不知道要问亮亮什么事，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另外，你也趁这会儿好好想想，我们为啥找你。” 刘明哲冲马三点点头，“三儿，把他的手铐解开，给他根烟。”
马三从腰上摸出一串儿钥匙，找出手铐钥匙，弯腰拍拍朱建国的肩膀，示意他弯腰，给他解开背后的手铐，又摸出一盒揉的皱巴巴的散花烟，抽出两根，一齐叼在嘴上，点燃了，把其中一根递过去。朱建国全程配合，默不作声，接过烟，手有些颤抖，把香烟举到嘴边，贪婪的连吸几口，好像全部吸进了肺里，口鼻几乎不见有烟散出。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默不作声，朱建国的一根烟很快就抽到了过滤嘴边，马三的烟还有一半呢。朱建国扭脸看向马三，马三看看他，伸手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朱建国接过来，把手里原来剩的烟屁股的过滤嘴儿扯出来扔在脚下，过滤嘴儿留下的纸套儿套在整支香烟的前端，把两支烟接了起来，举到嘴边继续抽。刘明哲和李队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外面有人敲门，刘明哲应了一声，门推开了一条缝，老陈从门缝里探进头来，朝屋里看了一圈，冲着刘明哲点点头，“刘队，人带来了，在我们屋。”
“好。”
刘明哲站起来，走到朱建国身边，低头看着他，“老朱，走，咱到隔壁看看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