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哲在前,李队和马三一左一右把朱建国夹在中间,推开一分队的办公室,老陈正蹲在火炉旁,让朱亮亮烤火,一分队长赵亮坐在办公桌旁摆弄着桌子上的纸笔。
朱建国看见他儿子,身子一动,就想要过去,马三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低声喝止:“别着急。”
朱亮亮看见一群人进来,懵懵的看过来,忽然发现其中有他爸爸,站起身就想朝朱建国过去,老陈伸胳膊挡在他前面,示意他坐下来不要动,朱亮亮怯生生看了老陈一眼,又转头看看朱建国,站住了没动。
刘明哲示意马三把朱建国带到旁边,找个凳子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低头打量朱亮亮,朱亮亮丝毫没注意他的眼光,一直扭着脸看他爸爸,朱建国板着脸,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却也一刻也没离开朱亮亮。
“亮亮,亮亮?”刘明哲俯下身,面带笑容的看向朱亮亮,“他们肯定对你说了,这里是公安局刑警队,伯伯问你点事,你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好学生不能撒谎。”
刘明哲又抬手指指朱建国,“你爸爸也在这里,一定要实话实说,大人不能撒谎,小孩子更不能撒谎。”
朱亮亮怯怯的看了他父亲一眼,又看向刘明哲。
“谷兵兵半夜被带走,那天晚上你看见啥了?”刘明哲在这里使了一个小小的技巧,没有问他看没看见,直接问他看见的是什么。他把这种讯问技巧用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上,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但为了接下来对朱建国的讯问能有所突破,不得不这么做。
朱亮亮有些迟疑,又扭头看向朱建国。
“好学生可不能撒谎,更不能在警察跟前撒谎,你看见啥一定要实话实说。”
“我,我,我看见他们把谷兵兵抱走了。”朱亮亮抬头看了刘明哲一样,又扭头看向朱建国。
“好孩子,谁,谁把谷兵兵抱走的?”
“谷强,我认识他。”朱亮亮看看朱建国不置可否的脸,忽然扭过来脸,对着刘明哲,“他姨家是俺村的,我见过他。”
“真是好孩子,那你告诉伯伯,这事你都和谁说了?”
“我爸。”
朱建国的脸变得很难看,朱亮亮没注意到,他还沉浸在终于不用再撒谎的压力释放的快感中,尽可能详细的向面前这个有点瘦弱,面相和蔼的老警察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谷兵兵被绑架的那晚,朱亮亮因为半夜做了个噩梦,吓醒了,醒来发现睡他旁边的丁航航横着睡,一条腿压在了他胸口,朱亮亮嫌弃的把他的腿推下去,丁航航睡得死死的,丝毫没有反应。朱亮亮想伸脚踢他,忽然听见寝室门轻轻响了一下,门开了。朱亮亮以为是老师来查寝,赶紧一动不动的躺好,眼角偷偷瞟向门口。
从门外鱼贯进来三个黑影,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朱亮亮觉得这三个人不像是老师,领头的人手里的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旋即又熄灭了,好像是拨了一下打火机,就在打火机亮起的一瞬间,朱亮亮看清了那张脸,是小寨村的谷强。
谷强的小姨家是朱家沟村的,和朱亮亮家住一道街,两个隔得不远,谷强经常骑着摩托车去他小姨家,朱亮亮见过好多次,一直很羡慕他有摩托车,所以印象很深,如今半夜看见谷强进到他们寝室,不知道有啥事,但朱亮亮隐约觉得谷强他们不像是想干什么好事,就紧紧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谷强刚才拨的一下打火机,好像是为了寻找什么。打火机熄灭后,三个人直奔寝室那边,朱亮亮只听见有捂住口鼻发出的“呜呜”声,三个人抱着什么东西飞快的走出寝室往远处去了。朱亮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寝室里除了几个同学磨牙打鼾的声音,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有半开的寝室门显示刚才有人来过。
等到早上起来,有同学发现谷兵兵不见了,但大家都以为他起得早,并没有觉得有异常。一直到上自习课,还没见谷兵兵,他的班主任以为他睡懒觉,到寝室找,发现他穿的外套衣服还在,才觉得不对劲。朱亮亮早上醒来才发现昨夜被抱走的是谷兵兵,他比谷兵兵高一级,俩人也不是一个村的,所以并不熟悉。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偷偷给丁航航说他看见谷兵兵半夜被人抱走了,丁航航问他是谁抱走的,他迟疑了一下说半夜黑乎乎看不见是谁。但俩人都没察觉这事有什么异常,照样嘻嘻哈哈打闹着吃早饭上自习去了。
早自习的时候,他爸爸朱建国忽然在教室外面喊他。朱建国昨天去县城了,他家的羊生病了,好几只都病恹恹的,身上长了红斑,不好好吃草。朱建国带着一只小羔羊去县城兽医站看病,医生给小羊打了一针,把药交给他,嘱咐他观察一晚上,如果红斑消退了,就没事了。朱建国就在县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宿。坐一大早的班车回来了,朱建国昨天还在县城商业街给儿子买了一条毛毯,想着天越来越冷,儿子那床被子不够暖和。
朱建国抱着毛毯,和儿子一起送到寝室去。俩人进到寝室,朱亮亮看看谷兵兵床上散开的被子,就把自己昨晚上看见的情况告诉了朱建国。
朱建国听见谷兵兵被人抱走,眼睛一亮,马上问朱亮亮把这事还告诉了谁,朱亮亮说只有丁航航,朱建国想了想,让他对谁也别再说这事,万一老师问起来就说自己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看见了,分不清楚,和丁航航说的都是瞎话。
朱亮亮问爸爸为啥不让他给老师说实话,朱建国眼望着谷兵兵的床,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听他的安排就好。所以后来老师又来问朱亮亮,他就按照朱建国的意思说自己没看见,老师以为就是小孩子显摆,想表现自己,也没再追问。
在朱亮亮讲述的过程中,刘明哲不时抬头看朱建国,朱建国几次想说话,都被马三制止了,这会儿他的脸阴沉着,索性不再看向儿子,一直盯着屋子中间的煤火炉出神。
“亮亮,你真是个好孩子,伯伯谢谢你,我一定向你老师讲讲你的表现,让他在班里表扬你。”刘明哲蹲下身子,郑重其事的对朱亮亮说,又抬头看了一眼朱建国,接着说:“我们还要问你爸爸点事,现在我让接你来的那个陈叔叔再把你送回学校,时间不早了,回去赶紧睡觉,别耽误明天上课。”
朱亮亮点点头,扭脸看了朱建国一眼,朱建国看看他,咧开嘴角,笑了笑,朱亮亮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这和他爸爸平常的笑一点儿也不像。
“我知道是谁绑架谷兵兵,没说出来也算犯法吗?”目送儿子离开,重新被带回到四分队的办公室,朱建国一反常态,不再沉默不语,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反问刘明哲。
“知情不报不犯法,但杀人肯定犯法!”刘明哲翻看着手里朱亮亮的询问笔录,听见这句话,扭过脸,盯着朱建国说,把杀人两个字音咬的特别重。
“我没杀人。”朱建国一愣,避开了刘明哲的注视,低头看向面前的地面。
“杀人没杀人你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刘明哲不急不慢,依旧慢条斯理的整理手里的材料,眼睛瞟向腕上的手表,又看看窗户外,公安局大院被大楼房间透出的灯光映照着,角落里还有斑斑点点的残雪。
汪海在隔壁一分队的办公室坐着,和高伟围着煤火炉闲聊,随时等着领导召唤,他知道这时候正在对朱建国进行讯问,刚才听高伟说,技术队在学校寝室门上提取的指纹,有一枚比中了朱建国,说明朱建国在案发第二天上午去过寝室,加上刚才看见老陈带着一个小男孩儿回来,听说是朱建国的儿子,和谷兵兵住一个寝室。
“你说为啥把朱建国儿子带来?”汪海觉得炉火太旺了,脸烤的燥热,低头看看煤球炉的进风口,伸手稍微调小一点。
“我觉得啊,朱建国的儿子可能看见绑架谷兵兵的人了,而且告诉了朱建国。”高伟两只手插在衣服兜里,身子后仰,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觉得是谁把谷兵兵从藏兵洞带走的?”
“是朱建国吗?为什么啊?”
“我们查过,朱建国他爹当年因为谷红军家煤矿瓦斯爆炸引起的塌方被砸死了。当时这条线索汇报给指挥部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给排除了。”
“照这么说,朱建国是为了报仇,故意把谷兵兵转移了地方?”
“是的,我推测就是这种可能。”
“可是没证据啊,没人看见,现场也没有提取到指纹、足迹,如果朱建国不承认怎么办?”汪海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好像担心如果声音大一点,就可能被隔壁的朱建国听见。
“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高伟坐直了身子,把头凑过来,也低声对着汪海说:“我觉得咱刘队可能还掌握着啥证据,不然不会贸然就把朱建国抓回来,我信刘队!”
“高专家,我信你,”汪海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信刘队!”
走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打破了讯问室里的沉闷。刘明哲抬头看向门口应了一声,一分队的赵亮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打开门,探进身子对着刘明哲点点头。
“找到了?”刘明哲腾地一下站起身。
“找到了。”
“好!”刘明哲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扭脸嘱咐马三:“你看着点,我和老李出去一下。”
三个人围在技术办公室的桌子上,赵亮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件脏兮兮的黑色呢料外套,摊开在桌子上。刘明哲迫不及待的俯下身,对着衣襟上上下下的查看,赵亮伸手指了指衣襟上的某个位置,刘明哲抓起衣服仔细查看,不住的点头。
刘明哲拉开抽屉,拿出放大镜和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用放大镜对着塑料袋里的物品和手里的衣服又仔细比较了一会儿,直起腰对着赵亮点点头,扭脸对李队说:“你来看看,这个扣子是不是这件衣服上的?”
“这扣子哪来的?咋回事?”李队接过刘明哲手里的放大镜,一边看,一边问。
“谷兵兵的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