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兵兵的胃里有一枚扣子,这件事除了当时参与解剖的法医和技术员,整个刑警队的侦查员只有两个人知道,刘明哲和金指导员。
那天法医老宋向两位领导汇报对谷兵兵的尸体解剖情况时,提到检查死者胃内容的时候,在谷兵兵空空荡荡的胃里发现了一枚扣子,这个可怜的孩子是饿死的,最后胃里留下的这枚扣子是从何而来呢?刘明哲敏锐地感觉到这个扣子的来历不简单,这个物证,很可能和犯罪嫌疑人有关联,将来能派上用场。当即嘱咐老宋把这个情况隐藏起来,让所有知情人严格保密,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随着调查的深入,朱建国的疑点逐渐增大,等到开始安排对朱建国的抓捕,刘明哲就把赵亮单独叫过来,安排了这项任务,在朱建国被带走后,赵亮要立即对朱建国家里认真搜查,能不能撬开朱建国的嘴,要看赵亮能不能找到缺了一枚扣子的衣服。
“这是不是朱建国掉的扣子啊?”赵亮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问。
“只能说他的可能性最大。”
“那他会不会已经把衣服扔了或者销毁了呢?”
“我觉得不会,他的经济条件很一般,不会轻易就把一件衣服扔了。”刘明哲看看手里的扣子,又补充道:“他老婆没了,家里一直没女人,对这种掉个扣子的小事不一定在意。”
“好,我一定仔细找找。”
“朱建国今天能不能交待,就看你的了。”刘明哲拍拍赵亮的肩膀,“这事要保密,你带一个人,谁也不能说。”
目送赵亮出门,刘明哲从桌子上拿起一根揉的已经软塌塌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在心里默念:希望这次运气眷顾,让自己这把赌赢吧。
现在,他的筹码终于出现了。
“朱建国,你怎么转移的谷兵兵,又怎么杀了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再次走进讯问室的刘明哲,精气神已经全然不同,这一点连朱建国都感受到了,面前这个有点佝偻腰的中年人,虽然面色蜡黄,带着病容,但之前那种心平气和的状态不见了,现在的他还是佝偻着腰,但两只眼看着朱建国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压迫感,朱建国其实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就是莫名的心虚,不敢和面前的这个人对视。
“我没有。”这句话说的连朱建国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他回了一句,索性不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两只脚。
“你抬起头,来,看看这件衣服。”有人开门进来,把一件衣服摊在了朱建国面前的地上。
“这是不是你的衣服?”
“是。”
“你再看看这里,这里为啥少了一个扣子?”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是干活时候掉了吧。”
“你说对了,的确是你干活的时候掉的,干的什么活你还记得吗?”
“我忘了,我都不知道啥时候掉的。”
“你再看看,这个扣子是不是你衣服上掉的?”刘明哲的手伸过来,伸到朱建国的眼前,手掌心里有一枚黑色的扣子。
“我看不出来,看着像。”朱建国忽然看到刘明哲拿出的扣子,有点吃惊,但还是尽力抑制着,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我来告诉你,不是像,这就是从你衣服上掉下来的那枚扣子,”刘明哲顿了一下,又补充强调:“已经经过专业人员的比对。”
朱建国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你知道我们在哪里找到的这枚扣子吗?”刘明哲弯下腰,把手里的扣子强行送到朱建国眼前。
“我,我怎么知道。”
“你闻闻这个扣子,有什么味道吗?”
“没,没有。”
“朱建国!抬起头!”刘明哲忽然提高了声音,声色俱厉,“好好看看这个扣子,我来告诉你我们从哪里找到它的,是从谷兵兵的肚子里,准确说是从他的胃里。”
“呕---”朱建国听见最后这句话,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猛地低头张嘴呕吐起来。
刘明哲站着不动,朱建国的呕吐物溅到了他的鞋子和裤腿上,屋子立刻弥漫着难闻的气味。他等着朱建国停止呕吐,缓过劲来,又把手里的扣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朱建国,你怎么转移的谷兵兵,又怎么杀了他,现在可以说了吧!”
朱建国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粘液,脸色煞白煞白,眼神避开刘明哲手里的东西,低低的嘟囔了一句:“是我干的。”
刘明哲知道,这一局他又赌赢了。
那天在朱亮亮的寝室,朱建国听儿子说了他前一天夜里看到的情形,谷强和两个人一起把谷兵兵抱走了。他知道谷兵兵是谷红军的大儿子,而谷红军是他的杀父仇人,是他一切苦难的源头。儿子说的这事儿透着蹊跷,他敏锐地觉得谷红军要有大麻烦。他当即嘱咐儿子,这个情况对谁都不要说,任谁问起来都说没看见。
从乡里回到朱家沟,把怀里的小羊扔到羊圈,他立即起身去了小寨村。在谷强家附近转悠了半天,他发现钱进、钱程兄弟俩鬼鬼祟祟的进出谷强家,联想到儿子说看到三个人进过宿舍,心里就大致明白了。一直等到天黑,他发现张拐子家的小儿子张涛急匆匆进了谷强家,这小子好像也掺和进来了。后来几个人匆忙的出门,朱建国远远的跟着,看他们在村外公路边趴了半天,等着两辆警车过去,几个人又回到谷强家,朱建国在窗户下听了个大概,最主要的,他知道了谷兵兵在藏兵洞,他听说过这个地方,知道大概的位置。
朱建国并没有立即去找藏兵洞,他又在小寨村盘桓了两天,确定谷强他们是不会再管谷兵兵了,他还在谷红军家周围观察了半天,前一晚的警车说明谷红军家肯定报警了,但他没看到有警察到谷家来,甚至小寨村里都没见到警察。倒是村里来了个做爆米花的,生意好的不得了,朱建国路过的时候,甚至有点羡慕,心想冬天闲的时候,自己也可以弄个爆米花机,挣点小钱。
一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天将落黑的时候,他独自摸上了半坡山,连续找了五六个山洞,终于摸到了藏兵洞。谷兵兵已经饿的奄奄一息,被床单包着,困成一团,朱建国伸手摸摸他的鼻息,还是温热的。在山洞里一直等到半夜,朱建国抱着谷兵兵深一脚浅一脚的摸下山,把他放到了自己放羊曾经去过的一个山洞,看着谷兵兵瘦弱的小身躯在地面上蜷缩成一团,朱建国有一瞬间很想放弃报仇,他在山洞口站好一会儿,一直到双脚都木了,才转身而去。
回到家,他发现自己穿的黑呢外套前襟上缺了一枚扣子,出门的时候还在,回想一下,最大的可能是抱着谷兵兵爬山的时候,蹭掉了,这黑天半夜的,几十里山路,找是不可能找到了。朱建国也没在意,这衣服还是他当年结婚时候买的,如今家里没女人,他自己笨手笨脚也不会缝针线,缺一枚扣子也不耽搁穿,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因为前一天几乎折腾了一夜,朱建国第二天起得很晚,夜里他一直做噩梦,翻来覆去,昏昏沉沉,直到鸡叫了才睡着。起来给羊喂草料的时候,邻居凑过来告诉他一个大新闻,听说谷兵兵找到了,在半坡山藏兵洞,上午去了很多公安局的人。
朱建国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簸箕里的草料洒落了一大半,几只正低头抢食的羊不明白主人今天为啥忽然这么大方,给的比平时多的多。
朱建国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早了一步,准确说早了半天,赶在警察找到藏兵洞之前移走了谷兵兵,不然他的报仇计划就落空了。
又过了几天,期间朱建国偷偷去山洞看过两次,站在山洞口远远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裹,直到他确认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他原本打算就这么隐瞒下去,谷家能不能找到尸体听天由命,但忍不住又想看看谷红军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最终还是装成放羊偶然发现了尸体,跑到范县派出所报了案。
刘明哲把一沓笔录又认真翻看了一遍,扭过头看着朱建国:“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什么信?”朱建国此刻比刚才明显轻松了一点,压在心里这么久秘密终于能说出来,对他也是一种释放。
“你给谷红军写的信。”
“没有啊,为啥要给他写信,我又不打算要他的钱。”朱建国也不再低头,双眼看着刘明哲,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我要他一命抵一命!”
看着朱建国被两个侦查员押着走出房间,刘明哲若有所思,这个案子至此算侦破了,全队人忙了这么久,终于没有辜负了受害者,只是……
包副局长听完刘明哲的汇报,身子后仰,双手抚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的坐直了身子,眼睛扫过刘明哲和老金,“这个案子前后清楚了吧,作案的就是前后这两拨人吧,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呢?”
“按照目前的调查,应该没有第三人参与了。”刘明哲扭脸看了一眼旁边的金指导,迟疑了一下,“基本过程都弄清楚了。”
“那还磨叽啥,这就是破案了,可以宣布了。”包副局长双人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去给局长说一下,大家伙儿辛苦了,该奖励奖励,该报功报功。还有,这两天我请刑警队吃饭喝酒,老刘老金,你俩每人半斤啊。”
从包副局长办公室出来,刘明哲和金指导并肩下楼梯,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完全没有往日那种破案后的爽快感觉。
“老金,这第二封信,还得查啊。”
“老李他们从白庄高中找回来的字迹,老仝做了比对,还是不能认定。”
“高中的笔迹,距现在时间久,变化大,但老仝也说了,有几个字的书写习惯,下笔顺序,间架结构都非常像,我们只是手头没有她现在的书写笔迹啊。”
“她现在不用左手写字了,我们又不能逼她写。”金指导抬起手把垂到前额的一缕儿头发拨到耳朵后,“老刘,如果真的是她,你说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人心难测啊,老金,这个案子现在就算破了,可这个问题没说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刘明哲视线模糊,不知道看向哪里,仿佛和老金说,又仿佛自言自语:“戏词里常说,沉冤得雪,真相大白,这个案子对谷兵兵来说是沉冤得雪,但对我们来说算是真相大白了吗?”
金指导轻拍老伙计的肩膀,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