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什么事，汪海向李队请假，这么久一直没有休息，天气越来越冷，想去逛街给自己买件棉衣。本想找高伟一块儿做个伴，高伟跟着他们队长去看守所提审嫌疑人去了。
出了公安局大门，他顺着老街一直往东走，发现老街比平时热闹，越往东走人越多。汪海猛然想起来，今天是东矿一个月一次集会的日子，一直听说矿上集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东西还便宜，索性就到市集上逛一逛。
东矿是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大型国有煤矿，因为位于县城东边，约定俗成的被喊作东矿，当年煤矿效益好，矿工收入高，为了居住在煤矿附近的大量矿工家属生活便利，在这条老街上自发形成了市集，每月一天，街道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吃的穿的用的，什么商品都有，甚至还有花鸟鱼虫的玩意儿。近些年因为地下煤层资源逐渐枯竭，煤矿的效益每况愈下，连带着东矿市集售卖的东西也开始转型，虽然还是吃穿用什么都有，但明显低了档次，不过如此一来，东矿集倒赢得了物美价廉的名声，适合县城里那些收入低的居民和汪海这种初入社会囊中羞涩的年轻人。
市集上果然非常热闹，虽然已经是下午，但街上乌泱泱的都是人，街道两边的摊位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汪海看的入迷，在人群里慢吞吞的往前走，路过售卖衣服的摊位，看了几件棉衣觉得不太合适，虽然价格便宜，但式样都像是中年人穿的。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索性买了一根糖葫芦，边走边吃，一直穿过了整条街道，眼看着前面的摊位越来越少，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这些天忙忙碌碌，难得今天下午这么一段清闲的时光，汪海就慢慢悠悠的一直向前走，东张西望，看看两边的街景。街道两边都是红砖楼房，一水儿仿苏式建筑，虽然有点显破旧，但也别有韵味。
走到一片开阔地，汪海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摊位，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正百无聊赖的发呆，面前一台通体黑乎乎中间圆鼓鼓的铁罐竖在旁边，上面的盖子打开着，前面的炉子上，炉火也蔫蔫的，显得无精打采。
这老头汪海认识，正是前些天配合汪海在小寨村做伪装监视的做爆米花生意的大爷。遇到了熟人，汪海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
“大爷，忙着呢？生意兴隆啊。”
“哦，不忙，不忙，你要做啥？大米还是玉米？”大爷没认出汪海，以为是来做爆米花的，但看见汪海两手空空，没拿东西，不禁面露疑惑。
“大爷，是我，公安局的小汪，还记得不？公安局刑警队的。”
“哦哦，你好啊，来，坐，坐。”大爷显然想起来了，热情的把身边的一个小凳子推过来。
汪海坐下来，本想给大爷递支烟，想起来身上没带，不由有些尴尬，嘴上赶紧找话：“大爷，今天生意咋样？”
“不咋样，你不是看见了，没啥人。”大爷叹口气，转身从身后拎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手伸进去掏什么东西。
“在乡下不是生意可好吗，咱去小寨那两天，那么多人来做爆米花。”
“乡下还行，在这县城里生意不咋地。”大爷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还有一个更小的塑料袋，里面应该是烟丝，大爷从本子上撕下一条三指宽的纸条，又从袋子里捏出一撮烟丝，开始卷旱烟，老人家还是更习惯抽这种劲儿大的自制卷烟。
由于要腾出双手卷烟卷，本子被大爷顺手扔在了地上，地面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本子哗啦啦的翻页，炉子周围散落的煤灰也卷起来，在俩人面前盘旋。
汪海赶紧低头避开灰尘，伸手拿起几乎要被吹走的本子。
这是一本残破的小学生作业本，后面已经被大爷用掉了半本，汪海拿在手里，忽然瞥见卷起的封皮上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四年级二班 谷兵兵”。
谷兵兵！这是谷兵兵的作业本？
汪海随手翻了一下，前面几页应该是抄写的课文，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再往后翻，是空白页，汪海又随意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发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断茬参差，显示撕下的时候匆忙且随意。
汪海的心中一动，仔细观察撕掉的这一页，前后页都是完整的空白页，仔细观察，后面一页不太平整，页面上有隐隐约约的划痕，汪海倾斜作业本，从侧面观察页面的划痕，像是字迹。
一行字？！
汪海脑子里使劲回忆在警校时文检老师教授的相关知识，低头四下寻找，看到火炉旁放着的小半编织袋散煤，走过去，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撒掉大的颗粒，留下小半把煤粉，把煤粉均匀摊在小凳子面上，把疑似有字迹的纸张背面轻轻放在煤粉上，拉动纸张来回滑动了几下，然后举起纸张，侧光查看，纸张上显出一行字迹。汪海仔细辨认：乒乓在半？山？兵？，中间几个部分都是比较模糊难以辨认的字。
乒乓在半？山？兵？汪海在心里反复默念，忽然脑中闪念：兵兵在半坡山藏兵洞。
“那个，大爷，大爷，这个作业本哪来的？”汪海冲大爷扬扬手里的作业本。
“我瞅瞅。”大爷凑过来，仔细端详，一边把卷好的纸烟在放在嘴边，用舌头濡湿了纸边，把纸烟粘好。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在小寨村有个小媳妇儿给我的。当时给我了好几本作业本，说是不要了，让我卷烟用。”
“啥时候？上次咱俩去我没见谁给你本子啊。”
“不是那次，是隔了两天，”大爷眯起眼睛，努力地回忆，“哦，隔了两天还是三四天，我记不清了，我寻思着上次在小寨村生意怪好，那次还有好几家最后没赶上做的，让我隔两天再去一趟。隔了几天，我就又去了一趟，还是扎在上次那个地儿，生意不赖，忙了一整天，后来我还去旁边的村子又呆了两天。”
“我咋不知道呢，那些天我们都在村里呢。”
“我也没见你啊，我见你们单位那个老陈了，碎嘴子老陈。”
“大爷，不说老陈，谁给你的这些本子？”
“就是我在干活的时候，想卷烟没纸了，问边上围着的大姑娘小媳妇，谁家有不要的废纸，给我找点。”大爷深深抽了一口烟卷，眯着眼继续回想，“有个小媳妇就从家里给我找了两本作业本，说没啥用了，我说免费给她家做一锅爆米花，她说不用，旁边的一个胖媳妇还说，她家不缺这点钱。”
“那小媳妇叫啥？长啥样子？有多大年级？”
“我不知道，模样长的挺好看的，有二十多岁吧，二十四、五？”
“大爷，这本子我拿去有用，回头我给你送卷烟纸，保你一年也用不完。”汪海说完，不等大爷回答，拿起本子就匆匆忙忙往单位跑。
技术室里，老仝把第二封信从物证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来，把撕下的一边凑到作业本上被撕掉页面留下的那一边上，严丝合缝！
小康掀开靠墙的长条桌上蒙着的红布，桌上放着一排各式各样的仪器设备，小康把其中一台摆弄了几下，接通电，打开开关，掀开上盖，把汪海带回的那张作业纸放进去，压上上盖，几分钟后打开上盖，取出纸张，把旁边一盒粉末打开，用软毛刷蘸着在纸上轻轻刷上一层，再轻轻抖落粉末，页面上很清晰的显出那一行字迹。
汪海在一旁看着觉得很神奇，悄悄挪动脚步凑近了看那台仪器，铭牌上写着：静电压痕仪。技术员的工作真神奇啊，这些仪器看起来也都透着神秘。以后我也想当技术员，汪海看看小康和老仝，心里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老仝把作业本接过去举着放大镜仔细察看，冲着旁边一直低头围观的金指导点点头。至此，一切都对上了，第二封信用的纸就是从这本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而且，由于字迹是用铅笔写的，笔划用力，在下面一页上压出了完整的字迹印痕，没想到阴差阳错，这个作业本最终被汪海发现，辗转几处，终于到了它应该到的地方。
金指导长长出了一口气，扭身对身后的李队说：“这事要给小汪记一功。老刘分析的很对，这个姜凤娟千算万算，还是功亏一篑，终于露出了马脚，咱谋划谋划，准备抓人！”
晚上的抓捕行动没有安排实习生参加，汪海和高伟两个人下班约着到小街吃涮锅，两个人分了一瓶红星二锅头，一起举杯的时候，汪海冲高伟伸了伸大拇指，高伟嘿嘿一笑，也冲汪海伸了伸大拇指，两个玻璃杯碰到一起，两个人一饮而尽。
第二天早上，汪海醒的很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前兆。吃过早饭，走到单位时间也很早，他打着哈欠走进队办去签到，昨晚的酒精还没完全排解完，感觉头沉甸甸的。队办屋子中间的煤火炉烧的有些乏了，屋子里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一层水雾。樊军躺在长沙发上，盖着一个军大衣，还在呼呼大睡。
在靠近窗户的办公桌前，靠墙蜷缩着一个人，一只手被铐在桌子下的横垱上，头发披散，遮住了脸，看不出表情，但汪海认的她，是姜凤娟。
办公室的墙上还多了一副横轴的书法，应该是昨晚刚挂上去的，内容是八个行书大字：明辨是非 破邪显正。落款是一行小字，汪海凑近了看：临别书赠刑警战友 刘明哲 乙亥年冬。
“临别？”
“刘队今天去北京做手术了，昨晚上连夜让人送来的。”老陈的声音在汪海背后响起。
尾声
汪海自此在刑警队再也没见过刘明哲，听说他在北京的手术做的还算顺利，接下来又持续做化疗，人愈发的瘦弱，头发也掉了，自此请了长期病假，再也没来上过班。
李队如愿接替刘明哲做了刑警队长，马三做了中队长，汪海在刑警队的实习生活开始步入正轨，他对刑事技术越来越有兴趣，经常偷空跑到技术室看老仝和小康做检验，碰上他们洗扩照片，还自告奋勇帮忙打个下手，老仝也挺喜欢他，说了几次等他实习结束工作分配的时候，把他要到技术队来。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感觉比往年冷了很多，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又一场寒潮即将在春节前到来，刑警队的内勤小杨赶紧又买了两车煤球囤起来，结账的时候嘟嘟囔囔说煤价又涨了。汪海在一旁听见，想到如今子亡妻散的谷红军，煤价大涨，他应该可以大赚一笔了，不知道这对他算不算得之东隅失之桑榆。
汪海拿起火钳，给煤炉换了一个新煤球，打开进风口，火苗呼呼的窜起来，窗外，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