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接近中午了,姜凤娟坐在院子里的前檐下,正抱着孩子晒太阳,瞧见谷红军的摩托车出现在大门口,后座上还带着芳芳,她有些意外,谷红军把摩托车推进院子,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低着头看她怀里的孩子,小儿子已经能认出他来了,看见他熟悉的脸,咧着嘴冲他笑起来,两只手向上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好像期待他抱一抱。
姜凤娟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瞧见他身后跟着的芳芳,开口问道:“芳芳你咋回来了?不上课吗?”
“有事。”谷红军闷闷的接了一句,侧身从她身边过去,进了上房屋,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思考,他从学校出来,骑车带着芳芳,到前妻的娘家转了一圈,又跑了兵兵平时熟悉的前妻的妹妹家,还有他自己的两个妹妹,也就是兵兵的两个姑姑家,毫不意外,兵兵都不在,他心里清楚兵兵肯定是被绑架了,但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心里抱着一丝丝的希望,把摩托车骑得飞快,一家又一家的找,亲戚们问起来还不能直说原因,只好搪塞说他打了兵兵,这孩子离家出走了。
姜凤娟本来还在因为谷红军一大早不管她娘俩,拍屁股就走的事生气,看见丈夫反常的举动,还有芳芳红肿的双眼,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发生。她站起来走进客厅,弯腰把孩子塞进谷红军的怀里:“给,抱着,我去做饭,回来也不问问俺娘俩吃没吃,不怕我饿着,不怕你儿子饿着吗。”
谷红军抬手伸手接过小儿子,姜凤娟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发白,眼睛还有点泛红。
“咋了?出啥事了?”
谷红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紧盯着小儿子粉嘟嘟的脸袋儿,儿子的眼睛乌黑溜圆,两只小胖手伸在空中不知道想抓住什么。
见谷红军不说话,姜凤娟扭身问身后跟进来的芳芳:“芳芳,出啥事了?跟姨说说。”她一直让两个孩子给她叫姨,谷红军最初让孩子给她喊妈,她嫌把自己叫老了。
“兵兵丢了。”
“啥?咋丢的?”姜凤娟扭身盯着谷红军问。
“给。”谷红军伸手从衣兜里摸索出那张纸,递过去。
姜凤娟疑惑地接过那张杯谷红军揉的皱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默读了两遍,手一松,那张纸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女儿芳芳上前弯下腰把纸捡起来,刚要看,谷红军一把夺过去,示意芳芳先出去等着。
“这是真的?咋办啊?”
谷红军忽然起身,把孩子递给姜凤娟,大步朝东套间走过去,一把推开门,直奔双人床靠墙的那个床头柜,看似普通的一个暗红色油漆的木柜子,拉开外侧的柜门,里面原来暗藏了一个小保险柜,谷红军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保险柜的钥匙孔,熟练的拧动密码锁,咔哒一声打开了保险柜门,在小保险柜的上层,一个塑料袋包裹着,一沓红色的人民币。
他拿出塑料袋,转身坐在床上,把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钱。姜凤娟抱着孩子,一直站在套间的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开口:“不用数了,三万五。”
“矿上会计那里还有点现金,我再去找煤场的老范,让他把欠咱的帐结了。”谷红军把钱顺手塞到床上的枕头下面,站起身要往外走。
“那也不够,老范那儿给咱全结了是两万二,还差四万多呢,再说老范那里你都去要过两回了,他要有钱也不会拖到现在。”姜凤娟虽然没有参与谷红军煤矿的经营,但对于他的收入支出却掌握的很清楚,“你矿上有多少现金?你去矿上拿钱,那俩家乐意不?”
“矿上现金有两万多吧,我拿这钱是要救命的,我管他们乐意不乐意!” 谷红军的煤矿其实还有两个股东,只是比谷红军占的股份少一点。
“就算你把钱都拿回来,老范的也还给你,那也不够啊。”
“那我再想想办法。”
“你真打算给钱啊?”姜凤娟瞪着谷红军,不由提高了嗓门。
“不给咋办?兵兵在他们手上啊。”
“那些人能有多大胆子,我看就是想吓唬咱,难道他们还真敢杀人啊。十万块啊,不要说范县,就咱洛水全县,谁家一下子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哪些人?你又不知道他们是啥人,人急了啥事都能干出来。”
“我哪知道是哪些人,”姜凤娟顿了一下,“报案吧,公安局一来,他们说不定就害怕了,就把兵兵放回来了。”
“报案?人家说了不准报案,不然就杀,杀了兵兵,兵兵要有个闪失,我对不起他妈啊。”
“你是糊涂了吧?你糊涂人家公安局也不会糊涂,纸条上不是说今儿晚上在白庄交钱吗?咱报案又不是敲锣打鼓,人家公安局就不会悄悄的趁交钱时候把他们抓住吗?”
姜凤娟走到床边,挨着谷红军坐下,怀里的孩子睁着眼看着他们,把一根大拇指塞在嘴里裹得津津有味。
“你呀,平时的机灵劲儿都跑哪儿了?遇到事脑子都不转圈了。”姜凤娟低头轻轻拍拍怀里的孩子:“看来还是原配的亲,儿子,以后只有妈对你亲了。”
“哎,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去做饭吧,孩子给我,让我再想想。”
“啥时候了你还磨叽,不像个男人。”姜凤娟腾的站起身,把孩子往谷红军的怀里一丢,气冲冲的出去了。孩子忽然受到了惊吓,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谷红军赶紧站起身,抱着孩子在原地晃悠,眼睛盯着半开的保险柜,陷入了沉思。
姜凤娟端着一碗荷包蛋出现在套间门口,“给,吃完去报案吧!”
在莲花所等了约莫有四十多分钟,李队长通知大家出发,白色的野马车在乡间公路上晃晃悠悠,没有行驶的很快,从驾驶室里偶尔传出对讲机嘶嘶啦啦的干扰音,此刻外面已经是完全黑下来了,今晚上也没有月亮,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他们这辆车的灯光,在黑夜里划出两道黄色的光柱,夜晚乡间野外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寒气从密封不严的车厢缝隙里钻进来,弥漫了整个车厢。汪海不由的裹紧了外套,今天白天的气温还好,他没有穿得太厚实,没料到临下班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此刻心里暗暗懊悔,没有带上一件厚点的衣服。不过其他人也都和他差不多,高伟在他的对面,抱着双臂,默不作声的看向前方。
汽车碾过一个路上的土坑,车厢里的人一瞬间都腾空而起,屁股离开了座椅,瞬间又重重的落下,一个老刑警伸出胳膊,冲着驾驶室的后玻璃使劲敲了两下:“老陈,看着点路,快把我的屎颠出来了。”
对讲机里忽然嘶嘶啦啦响个不停,嘈杂的干扰音中,一个声音传出来:“老李,老李,你们到哪儿了?”
李队长抓起对讲机,摇下车窗玻璃往外面看了看,赶紧又把车窗摇上。
“刘队长,刘队长,大概还有四五里地,已经过了东场了,”
“收到,收到,原地待命,距离交易时间还早,原地待命。”
李队长示意老陈把车靠边,停车熄火,他拿着对讲机,拉开车门下去了。
快到了!一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行动,汪海的身体不由得微微抖动,刚到刑警队就遇上这样的大案子,想想就觉得兴奋。
其他老刑警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有人掏出烟来给周围的人散,汪海也接过一支,他本来不抽烟,但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抽烟,自己不抽好像显得不合群,一来二去就也抽上了,加上在派出所也不用花钱买,根本不缺烟抽,无论什么人进到派出所来,总会掏烟让烟,这也是本地人的习惯,大方的整盒整盒的给,小气的也会不停地往外散。老民警说抽烟提神,尤其是有时候办案子需要熬夜,到了后半夜,几个人比赛似的,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办公室烟雾缭绕,像极了那种香火旺盛的佛堂,硕大的烟灰缸到了第二天早上,就像佛堂前的香炉,密密麻麻插满了烟蒂。汪海仗着年轻,也没烟瘾,偶尔抽几根,还有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子显得成熟,不像个初出学校的学生娃。
在密闭的车厢里抽烟,一会儿就呛得人受不了,汪海起身走到车厢门口,刚想去开门,门呼的一下被拉开了,凉气扑面而来,汪海不由打了个哆嗦。
陈师傅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车厢门口,冲着坐着的一个老民警伸出手:“老曹,来根烟。”
“老陈,你兜里的烟呢?”
“没了,抽完了。”
“你少在哪儿装啊,刚才在莲花,我可看见你还躲在大门口抽烟呢。”
“你这人……小气,我真没了,”老陈侧着身,夸张的把上衣兜翻出来。
从车厢里飞出一根烟,老陈准确的两手一拍,接在手里,满意的晃着步子走开了。
“这家伙,我赌他的烟在怀里藏着呢。”老曹往左右看看,指着车厢门外说。
伴随着对讲机的杂音,李队长的胖圆脸出现在车厢门口。
“都别说话了,准备走了。”他随手关上了车厢门,上了副驾驶位,转头对陈师傅说,“走吧,开小灯别开大灯,别打喇叭。开慢点,注意安全。”
“领导放心,我老陈的水平可不是吹出来的。”陈师傅一只手把烟灰往窗户外掸,一只手放开了方向盘去抓档杆。
“别抽了,注意安全,把烟扔了。”
“刚抽两口。”
陈师傅嘟囔着把烟头弹出车窗,后车厢的老曹嘿嘿笑起来,冲着驾驶室喊:“老陈,这回可别再找我要烟了啊。”
李队长从副驾驶探着身子伸出手,敲了敲驾驶室与后车厢之间的隔板,“后面安静,不要再出声了,前面快到了。”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车辆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随着周围逐渐安静,汪海的心砰砰砰的越来越响,他不安的看看左右,怀疑两边的人是不是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停车,停车。”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在汽车小灯暗淡的光影里,使劲朝汽车挥手。
陈师傅一脚刹车踩下去,车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往前一冲,路边的人影靠过来,与此同时,李队长摇下了车窗玻璃,冲着人影压着嗓门:“谁啊,干啥?”
“我,我,别往前开了。”人影靠上来,拍了拍车门。
来人是白庄派出所的民警,头发乱蓬蓬的,靠在李队长的头旁,俩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李队长转身冲着后面说:“都下车,慢点,别出声。”
一群人摸着车门,慢慢的下了车,跟着李队长聚拢在车后,从热烘烘的车厢里出来,田野的寒气一下子把人包裹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裹紧了衣服,汪海全身都在轻轻地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或者是二者兼有。
汪海是第一次来白庄,一路上坐在车厢里晃荡,下了车周围漆黑一片,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连自己身处哪里都不清楚,只有紧跟在老民警身后。
一只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马副队长出现在他的身边:“穿的太薄了吧,一会儿蹲点的时候找个避风的地方,不然肯定冻感冒。”
蹲点,这个词听起来就特别的刑警,汪海也终于能实地体验一回了。
“都过来,分派任务了。”李队长压着嗓门示意大家往他身边聚拢。
行动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