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队长大名刘明哲,这名字听起来很有文化,不像是乡下老农能想出来的名字。的确,刘队长的父亲是一个老教师,解放前教私塾的,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刘队长受其影响,他的毛笔字在公安局也排在前几名。每年过年,公安局大门口,大楼门口的几副对联都是刘队长负责,还有刑警队的伙计们,夹着一叠红纸,挨个来找他写春联。
可惜刘明哲学习并不好,到了年纪就去部队当了几年兵,因为会写毛笔字,被分到了连部,别的没学会,倒是跟着宣传干事学会了拍照片,又因为这门手艺,从部队转业回来,进公安局上班,就被安排在刑警队负责技术工作。那时候的刑事技术没有多规范,就是一部相机、一盒粉末、一把刷子。相机一开始是海鸥的双镜头 4B,当时可是个金贵玩意儿,胶卷都是 120 的宽幅胶卷,每回出现场要数着数拍,一张也不能浪费,拍完照片,回来要钻进暗室里冲洗胶卷,扩印照片。后来就有了海鸥单反相机 DF-1,用黑白的 135 型胶卷,不用那么频繁的换胶卷了。后来有了彩色胶卷,可是太贵了用不起,终于有一年,一位国家级的大领导不知怎么,视察走到了洛水县,刑警队趁着参加安全保卫的名义,打报告买了一台日本的美能达单反照相机,顺带还有几十个彩色胶卷,被刘明哲当成宝一样,别人都不能摸一摸。这点彩色胶卷,除了杀人案现场,别的地方根本不舍得用。
不知不觉在刑警队熬了十几年,风水轮流转,刘明哲人缘好,资历老,业务强,所以在去年原来的包队长高升成为副局长后,刘明哲脱颖而出,挤掉其他几位候选者,顺利被提拔为刑警队长。
此刻刘明哲就在烟站的院子里,烟站的两扇大门紧闭,两辆吉普车也停放在烟站的院里,事先已经和站长打过招呼,现在不是收购烟叶的时节,烟站里除了一个看门的大爷,没有其他人。
他隔着门缝,看见路上有一束灯光由远及近,外围已经有人员在对讲机里报告过了,这是人质的父亲谷红军到了。看到谷红军按时安全到达,刘明哲的心里也暂时安稳下来,一路上没事,接下来就是烟站前的重头戏了。
汪海这会儿已经对面前的坟包完全无感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远处的一点灯光上。对讲机里说这是被绑架小孩儿的父亲到了,等着和绑匪接头。挨饿受冻一晚上,就等这个时刻了。他两只手按在坟包上,探着头往远处看,身体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你抖啥?冷的吧?”老董伸手摸了一下汪海的外套,“这衣服有点薄啊。”
“没事,不冷。董哥,你说咱一晚上在这儿守着,那万一绑匪在半道上就把这孩子他爹截住,钱拿走,咱不是在这儿白忙乎了吗?幸好绑匪没想到。”
“切,”黑暗里看不见老董的表情,但这声音明显的表示出对汪海说法的不屑,“你以为咱们都是吃素的,你能想到,你们刘队长会想不到。他早安排了,范县所里派的人,从下午到现在,一路跟着那人呢。”
“下来,下来,这么黑能看见啥,听着对讲机就行了。”老董伸手拉了汪海一下,“蹲着避风,冻出感冒就划不来了。”
此时此刻,在烟站周围,至少有七八双眼睛紧盯着站在门前的谷红军。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左右巡视,一个人影也没有,现在还不到预定的时间,谷红军觉得喉咙干涩,使劲咽了两口唾沫,把滑到身侧的提包往胸前移了移,站在摩托车旁边,不知道该面朝哪边。
一会儿来的会是啥样的人?是从东边还是西边来?会来几个人?会把兵兵一块儿带来吗?公安局的人不知道在哪儿埋伏着?一会儿能及时出现吗?自己一会儿要不要拖延时间?他们会不会一上来就抢自己的提包……,谷红军的脑袋里涌出无数个问题,他努力睁大眼睛往周围看,可是除了无尽的黑暗和远处一点点微弱的灯光,他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一路骑车没有觉得冷,这会儿才感觉到全身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的凉。谷红军在摩托车前蹲下来,把提包压在肚子和大腿之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连着抽了好几口,才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他还挺悠闲,抽烟呢。”陈师傅趴在地上,瞧见远处忽明忽暗的一个红点,冲旁边趴着的李队长说:“看得我烟瘾也犯了。”
“就你话多!”李队长用脚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刘明哲又一次看看手表,十点了,到了预定时间,烟站门外,谷红军也在不停的看表,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又蹲下来,蹲一会儿又站起来往两边看,兜里的大半盒烟都抽完了,摩托车周围的地上扔了一圈烟头。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空旷的街头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远处忽然传来狗叫声,谷红军呼的一下站起来,抱紧了胸前的提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有灯光亮起,像是街上有人开门出来,紧接着传来呵斥的声音,狗叫声很快停了,接着灯光也暗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谷红军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
周围潜伏的侦查员们也是虚惊一场,提起的劲头又泄了,陈师傅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扭头看了一眼李队长,到嘴边的牢骚又憋了回去。
汪海不像老董那样沉得住气,一会儿撑起身子看一看,眼看十点已过了十几分钟,那边依然没什么动静。
“董哥,该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
“谁知道,按说这事很保密,绑匪不可能知道有埋伏啊。”老董嘴里咬了一根干草棍,头枕着双手,斜靠在坟包上,一点也不紧张。
“要么就是绑匪根本没打算来交易,就是试探试探。”
“也有可能。”
里屋的孩子睡醒了,看见妈妈不在身边,哇哇的哭起来,哭声惊醒了呆坐在外面的姜凤娟,她赶紧推门进来,抱起孩子转悠着安抚。
她把孩子从里屋抱出来,坐到煤炉前,解开上衣,孩子的嘴巴一接触到乳房,立刻就不哭了,紧紧含着乳头,姜凤娟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一刻了,不知道谷红军那边是什么情况。
如果一切顺利,他很快就该回来了。
从街道东头忽然亮起两束灯光,一辆卡车朝烟站这边开过来,谷红军的心跳加快了,卡车晃晃悠悠,速度减慢,在距离谷红军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谷红军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直勾勾的看着卡车,车门打开,司机跳下来,朝他看了一眼,走到远处的一棵树旁,撒了一泡尿,抖一抖身子,系上裤子又上车走了。
谷红军全程目不转睛的看着,直到卡车远去,他才回味过来,又是一场虚惊,他看看手腕上那块双狮表,已经接近十点半了,还是没人来接头。
旁边烟站的大门忽然悄无声息的开了,一个人猫着腰走出来,走到谷红军身边他才发现。
“谷红军,我们是刑警队的,别害怕,跟我过来。”那人冲着发懵的谷红军摆摆手。
谷红军两腿一软,一下子歪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辆吉普车从烟站里驶出,一直朝西而去。
汪海忍不住又从坟包上探起身查看,远处忽然亮起两束灯光,一辆小卡车哐哐当当的从东边过来,然后好像停了一下,又顺着公路一直往西去了。
“这车是干啥的?刚才好像在那边停了一会儿,会不会是绑匪?”
“嘘,别说话。”老董打断汪海的话,把对讲机举到耳朵边。
“明白!”老董一翻身站起来,拉了汪海一下,“走,到路边。”
汪海不明所以,爬起来跟着老董,绕过坟包,磕磕绊绊的快步走上了公路。一会儿远处过来一辆吉普警车,速度很快,到他俩跟前,嘎吱一声停下来,老董拉开车门,示意汪海上车。
开车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汪海觉得面熟,下午在队里集合时候应该见过,他扭头朝俩人看了一眼,说了句“坐好了。”吉普车迅猛的起步,汪海不由得往后一仰,下一秒车就窜了出去,一直朝西疾驰。
“刚才那个卡车在烟站门口停了一下,司机下来,站路边尿了一泡,又上车走了。刘队长担心可能与案件有关,让咱追上查查。”年轻人边做解释,边打方向换挡,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个老司机。
晚上来的时候,那辆野马车开的慢,汪海没觉得这条路的路况有多差,这时候他才真切感觉到路面的崎岖不平,吉普车向前飞驰,汪海几次被颠的屁股腾空,两只手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
很快,顺着车灯,看到前面一辆破旧的小自卸卡车正不紧不慢的开着。年轻人猛加油门,吉普车很快赶上小卡车和它并行,吉普车滴滴滴的连续按喇叭示意,卡车司机注意到了旁边行驶的警车,减慢车速,慢慢停了下来。年轻人随着降下车速,打一把方向盘,把车横在了卡车前面。
他拉开车门,麻利的跳下车,冲着卡车上的司机喊道:“公安局的,熄火,下车!”
汪海和老董赶紧下车,汪海注意到年轻人脚上穿了一双高帮的皮靴,裤子塞在皮靴里,上身穿了一件带肩章的外套,对讲机被他别在左侧的肩膀上,很有汪海在录像厅看的那些香港电影里香港警察的范,加上这一连串动作,加上喊话,汪海觉得帅气极了,这就是他想象中刑警啊。
司机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跳了下来。
老董推了一下汪海,示意他往旁边走一点,他自己往另外一边跨了几步,加上“对讲机”-汪海暗自给这个帅气同事起的外号-三个人,有意无意间形成了三角形,把司机围在了中间。汪海开始是无意识的,懵懵懂懂被老董往旁边推了几步,这时候看到老董往对面走,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果然还是老警察有经验。
“你叫啥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