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红军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全身像被剪断了控制线的提线木偶，没了支撑，委顿在地上，他被那人拉起来，几乎是半搀着进了烟站的院子，偌大的院子里黑乎乎的，在角落里有几个红点忽明忽暗，有个人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谷红军走到近前，发现角落站着四五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但一个个都很沉默，气氛凝重。只有最前面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弯着腰剧烈的咳嗽着。
刘明哲刚才一直努力压着，不让自己咳嗽出来，这会儿警戒解除，身体内的器官也放松了，一连串的咳嗽抑制不住的从嗓子眼释放出来，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幸好是夜里，没人看得出来。这咳嗽必须去医院看看了。
咳嗽终于止住了，刘明哲直起腰，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刑警队的，今天晚上谢谢你的配合。”
带谷红军进来的那人，在旁边伸手介绍，“这是刘队长。”
谷红军赶忙抬起手，握住刘明哲伸过来的手，刚要开口说话，不自觉已经哽咽了。
“刘队长，孩子就靠你们了。”
“你莫慌，放心，我们一定会把孩子救出来的。”刘明哲想抽回手，被谷红军紧紧攥住不松。
“谢谢，谢谢，兵兵就靠你们了。”谷红军抓着刘队长的手，不住的鞠躬。
“今晚上看来不会有消息了，这样，你先回去，今晚上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在家等着看绑匪会不会给你新消息。”刘明哲把另一只手在谷红军的肩头拍了拍，“你家周围我们会安排人 24 小时盯着，只要绑匪敢露头，一定能抓住，顺藤摸瓜我们就能把孩子救回来。”
“哎，哎，谢谢，谢谢。”谷红军终于松了手，对着周围的几个人挨个鞠躬，陪他进来的那人，上前拉住他，半搀半拽把他送到了烟站门口，示意他骑车回家。
看着谷红军走出烟站大门，刘明哲扭脸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今晚绑匪没有出现，我觉得有两种情况，一种可能是谷家报案的消息泄露了，绑匪不敢出现，一种是绑匪本来就没打算出现，只是为了试探一下谷红军。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要以不变应万变，紧盯谷红军，看接下来绑匪会怎么行动。他们如果目的是要钱，那就不会按兵不动，肯定还要联络谷家，咱们就死盯谷红军。”
周围的几个人都表示赞同，刘明哲顿了顿又说：“但是今晚这里也不能放松，还要防止万一绑匪过来探听虚实，我建议留一组人在这儿盯着，最起码盯到十二点，队里配一个人，白庄所配一个人吧，吕所长，中不中？”最后这句话是冲着旁边有点秃顶的白庄派出所吕所长说的。
“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你们回去吧，不用留人了。”
“好，那就多谢吕所长支持了，一分队和范县所的人配合，你们自己商量看怎么分班，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紧盯着谷红军家。其他人都先回局里，具体工作明天听安排。”
对司机的盘查无功而返，那就是一个赶夜路回家的货车司机，走到烟站门口尿急而已。“对讲机”叫樊军，是部队转业到公安局的，据说在部队是特种兵，身体素质特别好，老董指着“对讲机”给汪海介绍，这个樊军是警二代，他爸以前是咱局的副局长，现在调县里其他部门了，小樊不仅是咱公安局的美男子，长相排全局前三名，而且白酒能喝二斤半，酒量排全局第一，所以人送外号“三二一”。
“你还五六七呢！”樊军对汪海笑笑：“别听他瞎掰活，他就是长得太难看，酒量可不比我差。”
汪海看情形，两个人私底下应该很熟，他初来乍到，对于俩人之间的玩笑只有笑而不语。
三个人返回到烟站，其他人已经撤走了，还留了两个人等着坐这辆车，让他们直接回队里。留在烟站的还有白庄所的一个民警，乔所长让老董和他在这儿守候，老董一肚子不乐意，苦着脸跳下车。
“董哥，到局里我请你喝酒，走了啊。”樊军冲他一摆手，吉普车忽然后轮原地打转，扬起一团灰尘，啸叫着冲了出去，老董躲闪不及，落了满头满脸的灰，冲着车屁股骂了一句。
樊军在车里哈哈大笑，汪海佩服的看着他，没想到他的车技也这么好，这原地车轮打转加速起步的场景汪海只在赛车电影里看过。汪海连车都还不会开呢，在警校里只学了驾驶摩托车，还是那种古老的长江 750 偏三轮，就这老师也只是让每个人绕着操场遛过两圈。以后逮住机会一定要请他教教自己开车。
“军儿，你可别让刘队长发现你又磨他的车胎，骂你个狗血淋头。”趁车的两个刑警队员，有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拍了拍樊军的肩膀。
“哎，对，回去可都别说啊。”樊军看来对刘队长非常忌惮，赶紧嘱咐车上的几个人。
等他们返回县城，到了局里，已经接近午夜零点了，早先垫补的那点方便面早已消化殆尽，刚才趴在坟地里，精神高度紧张，并没有觉得饿，这时候肚子开始抗议了，加上后半夜气温下降，冷饿交织，几个人都有点哆里哆嗦。樊军一路上把车开的飞快，等他们到了局门口，前面的两辆车也是刚刚在院子里停下，一群人蜂拥着进了走廊上刑警队的铁栅栏门，刘队长走在前面，喊了一句：“今天晚上不再开会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按时上班，上班后听通知。”
众人乱七八糟的答应着，迅速分散到各自的办公室，去找火炉取暖了。
矮胖的内勤睡眼惺忪，估计是已经睡了一觉，穿着秋衣秋裤站在走廊里吆喝：“办公室烧的有开水，还有方便面火腿肠，谁吃自己来泡啊。”
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就着两根火腿肠下肚，汪海舒服的打了一个嗝，才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还没着落，就是今天晚上睡哪里的问题。自己是今天刚到县城，行李放在高中同学家里，打算先在他家暂住几天，再找其他的住处，没想到头一天就折腾到这么晚，他没有门钥匙，这么晚了，回去叫门有点不合适，把老同学叫醒没问题，惊扰到同学的父母总是不太好。
分队办公室虽然有张床，但白天瞧着连被子也没有，李队长、马副队长都已经回家了，那几个警校同学家都是县城的，这会儿也已经回家了。今晚上睡哪儿，这还真是个问题。
“小汪，你还没走啊？”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刘队长的脸出现在门口。
“没，没有，”汪海立刻站起来，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体两侧。
“怎么还不走？你住在哪里？”
“太晚了，我不想回去了。”汪海鼓足勇气，“刘队长，值班室还有没有被子？”
“啊，应该有吧，我让小杨帮你找找。”
“哎，谢谢王队。”小杨就是那个矮胖的内勤，刘队长返身去内勤室敲门。
“领导万岁。”汪海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今晚有着落了。看来他到刑警队的第一晚也要在队里度过了。
谷红军心事重重的回到家，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听见摩托车响，上房屋门开了，姜凤娟站在门口，屋内的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到院子里，形成一个长长的黑影，黑影重叠到谷红军的身上，他抬眼看过去，看不清姜凤娟的眉目，只有她背后的灯光显得那么刺眼。
“回来了。”姜凤娟看到只有谷红军一个人，胸前还抱着那个黑提包，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应该是知道事情并不顺利，也没有多问，侧身把谷红军让进屋，关上了门。
“我走后有人来送消息吗？”谷红军放下提包，忽然想起，回身问姜凤娟。
“没有，我提心吊胆一晚上，一直留神着呢，外面啥动静没有。”
“等一晚上没人来。”谷红军这句话近乎耳语，显得有气无力。
“你别太担心了，他们绑兵兵是为了要钱，钱没到手，不会害兵兵的。”姜凤军俯身将一杯热茶递到谷红军手里，“看你冻得，喝点水暖暖。”
“唉。”谷红军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却没心思喝，眉头紧锁，长长的叹了口气。
“洗洗早点睡吧，他们肯定还会来消息的。”
“嗯，外面有警察盯着呢，只要再有人来送信，一定不会让他跑掉。”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睡吧。”
两个人都不再言语，简单的洗漱，上床，小儿子在被窝里熟睡，随着他的呼吸，白皙近乎透明的鼻翼收缩扩张，谷红军盯着看了一会儿，抬手拉下了电灯开关。
他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房顶，不知道兵兵现在哪里？那帮人有没有让他吃东西？有没有挨打？想到这里，谷红军觉得双眼发涩，喉咙紧缩，眼泪不由自主的溢满了双眼，他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完全蒙住了脸。
隔着孩子，姜凤娟也睁着眼，完全没有睡意，她察觉到丈夫的动作，悄悄把手伸过来，摸索着握住了谷红军的手。
汪海草草在卫生间洗了洗，麻利的回屋，脱衣服钻被窝，被子是内勤杨哥从他小小的内勤室里翻出来的，被窝里一股日久没见过太阳的霉味，但现在的汪海顾不了那么多，比起在坟包上趴了几个小时的辛苦，这时候这时候真是太舒服了，他伸手按在墙上的开关上，再看一眼这间今天刚刚熟悉的办公室，刑警队，晚安。
夜色里，谷红军大门东侧的十字路口，一个废弃猪圈的矮墙后，两个人趴在地上，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一边打着哈欠，目光紧盯着谷红军的方向。一只流浪猫忽然跃上墙头，被墙后的人影吓了一跳，“喵”的叫了一声，利落的跃下围墙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