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早早地就醒了，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何况这还是办公室，他一夜都不太踏实。早早起来，像在警校时一样，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赶紧看看火炉，换下烧乏的煤球，肚子又咕噜噜的叫起来。看看时间还早，汪海就溜达出公安局的院子，去找吃的。
公安局所在的街道是县城的老街，街道很窄，并排几乎不能顺利通过两辆汽车，正对公安局的大门对面，是一排居民楼房，这都是县城老居民的自建房，汪海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到局里来，留意过这条街，除了几家小卖部，并没有卖早餐的。他沿着街道一直向东，不时有早起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打着铃从他身边擦过去，过了一个路口，看到前面街边有个小小的包子铺，门口围了好几个人，原来是一家卖牛肉水煎包的店铺，还有胡辣汤、稀饭等供应。看样子味道应该不错，一大早生意就很好。汪海走过去，站在后面排队等着。
一辆嘉陵 70 摩托车停在了路边，汪海扭头去看，原来是刘队长，刘明哲跳下车，大步流星的走到包子铺门口，冲着老板喊：“给我来一笼包子，再来碗胡辣汤，打包。”
他应该没注意到汪海，汪海最怵和领导说话，他悄悄挪了一下脚步，移到了旁边的俩人身后。听见前面的人小声嘟囔，“这人怎么不排队呢，没素质。”
汪海低下了头，脸发红，仿佛人家说的是自己。
老板好像和他很熟络，毫不在意，堆笑着很麻利的打包好东西，递过来，刘明哲付了钱，一手拎着塑料袋，跨上摩托车，单手扶着车把，突突突的一溜烟朝局里去了。
等汪海吃过早餐回到局里，时间刚过七点半，还不到八点上班时间，但李队长和马副队长也都到了，正在聊着什么，汪海推门看见两位领导，赶紧拘谨的点头致意，想起来自己早晨起来虽然叠了床铺，打扫了屋子，但好像还忘了打开水，急忙走到桌子前，伸手去拎俩暖水瓶，有水。
“打过了，你倒着喝吧。”马副队长边说边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茶叶筒，“给，这里有茶叶。”
“不，不是，我不喝茶。”汪海慌乱的摆摆手。
“不知道那孩子咋样了？”李队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案子还挺棘手，昨晚上看来一分队也没有收获。”
“应该是，要有消息早传回来了。”
马副队长拿出一个颇为精致的紫砂茶壶，小心的捻出一撮茶叶放进去，先倒进去一点开水冲洗茶叶，第二遍才开始倒满了开水，拿着茶壶晃悠了几下，茶壶微倾，一股红亮的茶水冒着热气注入了桌子上的一个小瓷杯里，他不紧不慢的端起杯来，先放到鼻子下闻一闻，这才张口抿了一小口，惬意的闭上眼品味。
“小马，你这年纪不大，喝茶的讲究挺大啊。”
“李队，生活需要仪式感，这样喝茶才能品出味。像你那喝法不叫喝茶，那叫灌水。”
“不管喝茶还是灌水，解渴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走廊上忽然响起杨内勤的声音，“开会了。”
谷红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见兵兵迷路了，一个人在山里转悠，一边走一边哭，谷红军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急的他拼命想追上去，可是山路陡峭，树木茂密，累的他气喘吁吁，兵兵离他越来越远。
“红军，红军。”姜凤娟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边还摇晃他的肩膀。谷红军睁开眼，姜凤娟靠在床头，一手抱着孩子喂奶，一手在推他的肩膀。
“你做噩梦了吧？”姜凤娟见他醒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把，“刚才你脸憋得通红，还出了一头汗，把我吓得，以为你得什么急病了呢。”
“有消息吗？”谷红军呼的一下翻身坐起，眼睛扫了一眼房间。
“没有，我比你醒的早一点，儿子醒了要吃奶。”
“你去院里看看，有没有纸条啥的？”
“我看过了，啥也没有。”
谷红军起床打开门，外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昨晚上是飘了小雨还是下了浓霜，凉气迎面而来，把他冻得一哆嗦，瞬间就清醒多了。他把门前院内还有大门内外都巡视了一边，再三确认没有新的信件或者其他异常物品出现在视线范围内，这才走回上房屋，一屁股坐在了煤炉前，陷入了沉思。
“没有消息，是这伙人不打算要钱了吗？还是发现了昨晚他家周围有警察盯着没敢露面。”
“红军，来喝汤吧。”姜凤娟已经把孩子喂完奶安顿好，麻利的到厨房把昨晚买来的两碗羊肉汤热了，给谷红军盛出一大碗，已经泡了掰碎的发面饼。
看见这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想到这还是昨晚上为了迎接儿子回家准备的，谷红军一口也吃不下去，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搅动了几下，叹了一口气，又把筷子放下了。
“你赶紧趁热吃吧，天大的事也得吃饭不是，昨晚上都没吃东西，这个时候你要是再有点啥事，这一家子可咋办，我们娘俩…娘仨咋办。”
“我吃不下，芳芳呢，叫她来吃。”
“我给她留的有，她还睡着呢，”姜凤娟把碗朝谷红军的面前推了推，“你赶紧吃吧，我一会儿再去张拐子家割点肉，中午包点饺子，越是这时候，越得吃好，还要睡好，才有精力去救兵兵。”
“可，上哪儿救啊！”谷红军双手捂脸，头深深的埋在了两膝中间。
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就是刑警队的会议室，靠窗有两张桌子，剩下的三面墙下都摆放着木沙发，人陆陆续续的进来，坐下，汪海跟着马副队长坐下来，瞧见高伟坐在靠近门的位置，高伟冲他招招手，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汪海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昨晚上你在哪儿？”高伟低声问他。
“我跟白庄所的一个老民警在西边的坟地里趴着呢，快把我冻死了。”汪海边说话边扫视进来的人，这里面大部分他都还没见过呢。
“可不是吗，把我也冻坏了，我跟我们周队长一组，在烟站后面趴着呢，那儿有条小路，归我们负责。”
“白守了一晚上。”
“也不能说白守了，这都是破案的手段，做刑警大部分的工作都可能是无用功，但就是这些无用功的积累，才能排除假象，找到真凶。”高伟在警校就爱看侦探小说，说起这些破案理论来一套一套的。
“队长来了。”汪海看见刘队长弯着腰进来，赶紧拿胳膊肘碰了一下正要开始长篇大论的高伟。
刘队长的腰好像有毛病，永远都挺不直，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有点秃顶的中年人，这应该是金指导员，两个人直接走到桌子前，一左一右坐下，刘队长咳嗽了一声，“开会了。”
刚才还嘈杂一片的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昨天晚上的行动大家都参加了，冻了一晚上，没收获。唔”刘队长顿了一下，接过金指导递过来的烟，“昨晚上一分队在谷红军，就是受害人，他们家外面守了一夜，犯罪分子也没有再去送信，白天村里人来人往，没办法再守候，天亮他们就撤回范县所了。现在谷红军家儿子被绑架的事还没公开，绑匪虽然昨晚上没去白庄烟站接头，但今天还有可能再行动，我们还不能大张旗鼓的进村去调查，我刚才和金指导商量了一下，今天这样安排。”
说到这里，刘队长把手指上夹着的香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架在桌子上的大玻璃烟灰缸上，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才接着说：“今天一分队休息，二分队配合技术上去学校，让技术上看看现场，能不能找点东西，你们去把当时的情况再详细问一问，罗队长，你看安排谁去，不要人多，到学校别张扬。”
被称作罗队的是二分队的队长罗向军，满脸络腮胡子，面相看起来特别凶，樊军就是他队里的，据说本来罗队长的酒量在刑警队排第一，樊军来了以后他就屈居第二了，刑警队坐一起吃饭喝酒，他们二分队可以以一敌三还不落下风，因此被称作“酒队”，时间久了二队就不叫二队，叫九队。
“谷红军家今天还得想办法盯着，”刘队长扭头冲着坐在他身后沙发上的李队长，“老李，你点子多，这事交给你们队，想个啥办法，今天还得在谷红军家周围守着。”
“办法也不是没有，我一会儿单独和你说。”李队长环顾四周，面带神秘。
“就知道你有办法，这事交给你没错。”刘队长又坐直身子，“三队今天去见见谷红军，不要去小寨村，也不要去范县所里，在范县找个隐蔽点的地方，让他说说他的看法，有没有怀疑对象，有没有仇家。老金，你还有啥补充吗？”
金指导扔掉手里的烟头，坐直身子，先咳嗽了一声，一开口居然一口浓重的山东腔：“我觉得先别去见谷红军，他今天肯定还在等绑匪的信，也没空和咱见面。你说呢？”
刘队长点点头，表示同意金指导的意见。示意他往下说。
“还有，大家伙儿注意尽量低调，这事现在没有公开，孩子生死不明，咱不能让坏人知道谷红军家报案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把孩子给害死了，都是咱的责任。话不多说，时间不早了，各队都赶紧按照刘队长的安排行动吧。”
大家答应着站起来往外走，汪海自己虽然抽烟，但他就是做个样子，比不上这些老烟枪，开会的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被屋子里的烟气呛得受不了了，听见散会跟着人群赶紧往外出。回到办公室，马副队长又去侍弄他的小茶壶，李队长没回来，应该是和刘队长在商量怎么进村监视谷红军家的事。
汪海站到窗口，看见院子里两辆吉普车已经发动着了，陈师傅正在拿着一块抹布擦拭一辆车的前档玻璃，高伟跟着他们周队长夹着一个小黑包，从楼里走出去，看样子他们要出发了。
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李队长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对着汪海说：“你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