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主气闸舱时,那里已经聚集不少人。马歇尔也在,还有生物部的杜刚和几个保全在叽哩呱啦说话。贝托和娜夏站在一边。贝托弓着身子,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用力说了简短几句话。她别开脸,摇摇头。
「嘿。」我说。「怎么了?」
马歇尔招手要我过去。「你看。」他说着比向气闸舱的屏幕。我抬头看。外侧的门关上了。角落有个几乎是人形的黑色烂泥。
「干。」我更仔细看。我刚才以为是黑色金属的地方其实是个大洞,在气闸舱地面上,大概两米宽。「地板去哪了?」
「不见了。」杜刚说。「葛拉贺在等气闸舱循环,有东西钻出来,把地板拆了。」
「葛拉贺?你是说角落那团烂泥?」
「对。」马歇尔说。「那就是他,我们不得不启动杀人孔。」
我下巴不禁掉下来。「你把电浆灌入主要气闸舱?而且同事还在里面?」
「没错。」马歇尔说。「葛拉贺受重伤,不断失血。把第一块地板拆开的家伙,切断他左腿。控制外围防线的人工智能发出警告,我不敢冒险。我们不能让它侵入圆顶基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伏虫。」贝托说。「至少两到三只。」
我摇摇头。「怎么会……」
「显然这些怪虫比外表来得聪明。」他说。「我是说,我看过它们翻找东西——」
「东西?」我说。「你说像我的脑袋瓜吗?」
说完这句,现场陷入沉默,尴尬五秒钟。
「总之,」杜刚说,「我很讶异我们没有这生物的数据。我从贝托和娜夏的侦查报告找到几段叙述,就这样而已。这就是我们叫你来的原因。」
我看向贝托,再看着杜刚。
「贝托说你跟这些生物有接触。」他说。「也说你对它们特别有兴趣,马歇尔指挥官跟我说,他近几周派你去观察过它们。我们需要你再多去几趟。我们必须搞清楚我们面对的生物。如果它们开始往基地钻洞,我们就完了。」
我再次望向贝托。他避开我的目光。
「有接触?」
「对。」马歇尔说。「因为它们吃过你。」
「没错。」贝托说。「米奇是被伏虫吃的专家。」
贝托和娜夏两人现在都看着我。我翻白眼。
「我们才讨论过这件事。我不记得6号或7号发生的事。贝托没告诉我的话,我甚至不会知道。」
「你确定吗,米奇?」贝托说。「这很重要。你不记得昨晚任何事?」
贝托直直望着我。娜夏别开头。
「我今早才从培养槽出来。你明明知道,贝托。」
马歇尔眯起眼。「有什么我该特别注意的事吗?」
贝托狐疑瞪我一眼,然后摇摇头。
「没有,长官。我们都很好。米奇说得对。我们早上有讨论,他昨晚死掉前,已经有段时间没上传了。」
马歇尔不是白痴,但我想他暂时没空管我们。他又狠狠瞪了贝托一会,最后说:「随便,所有人带上装备。贝托和娜夏,你们负责空中掩护。我要你们用透地雷达,对基地防线外两千米内区域进行全面扫描。我想知道到底它们有多少只,位置在哪里。我也希望你们做好遭受攻击的准备。起飞前请确定发射器里面已装填飞弹。我们一旦完成任务,便撤回所有人员,我希望确保一公里内没有伏虫。」他停下来,看向四周。「剩下的人十五分钟后,从辅助气闸舱步行出动。杜刚,如果要了解这些生物和它们的力量,你的实验室一定要有样本。」他露出笑容,但表情像鬼一样,没半点喜悦。「你们要去狩猎了。」
+ + +
「你知道,」我说,「我干过这件事。」
「嗯?」
杜刚抬头望向我。自从第一天在希默尔太空站聊过后,我和他几乎没有交流。我不常被派去生物部,顶多去清理实验室而已。他现在已换上战斗装甲,要不是情况紧急,这画面真的超级好笑。如果你适合的话,战斗装甲穿一半看起来会像古老神话中的战神。但杜刚不适合,所以他看起来像拔了毛的鸡,准备参加扮装派对。
「我说我干过这件事。你最好别穿装甲。」
他看四周。保全肌肉棒子都已穿好装备。刚才十分钟,我都在努力回想他们的名字。满脸怒容的秃头男是叫罗勃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要叫他小罗;比较矮的女生叫凯特.陈;第三个人我很确定叫吉利安,但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们目前穿着装甲,铿铿锵锵活动着身体,确定所有装置正常。这会是登陆后我们第一次穿装甲出动。
「看来大多数人不这么想。」他说。
我耸耸肩。「他们是保全。如果可以,他们晚上睡觉也会穿着装甲。装甲会让你觉得无敌,但你身体会增加快一百公斤,也无法穿雪鞋,但我们到外头,你其实会希望自己能踏在雪上。陷到雪里一米多真的非常不舒服。」
他上下打量我。我包得很扎实,但只穿着极地装备。他腰间枪袋有两把光束枪。我带了把线性放射炮。放射炮比他的枪重,也更不灵活。如果真要我拿在手上,手腕一定会痛到不行,但这是我训练时唯一用过的武器。总之,希默尔太空站的最后那一夜经历,让我对光束枪没什么好感。
「谢谢你的建议。」他说。「但我在气闸舱看过那些家伙怎么对付葛拉贺的腿。我希望我和它们之间,除了雪衣之外有更坚固的东西。」
「你看到它们对葛拉贺干的事。那你有看到它们对地板干的事吗?」
他瞪着我,来回望着我和他的右手手套,手套好像没办法顺利跟袖子密合。
「我来看看。」我说。他举起手臂。我转一下手套,连接栓顺势扣住。
「谢谢。」他说。他活动一下手,确认每个地方都已扣紧,然后手伸向胸甲。「我懂啦。」他把胸甲扣上。「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你要知道,米奇,我们其他人不像你,死了按个重启键就没事了。对我来说,死就死了。所以,对,我要穿装甲。」
我淡淡一笑。「重启键,嗯?你觉得去一趟培养槽就是那样?」
「听着,」他说,「我没有要争辩,可是事实上,你就是消耗工,我不是。我们的动机不一样。我只想出去取得样本,平安回来这里。」
我将放射炮背带绕过头。我希望绑带松一点,能让我快速拿好,但又不能太松,以免走路时一直撞我的背。
「这我绝对不会有意见。」我说。「但重启键的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玩。」
我的电子眼叮咚一声。
指挥部一「娜夏和贝托开始扫描了。该走了。」
我望向周围。保全人员铿锵走向气闸舱。我封上我的循环呼吸器。杜刚戴上头盔,我们出发。
+ + +
上次有原生物种认真反抗登陆已是快两百年前的事,那星球距离我们大概五十光年。那里的登陆指挥部可能有替那地方命名,但名字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我们现在称那星球罗安诺克星。
罗安诺克星不算是理想的栖息地。它的太阳是红矮星,星球转轴倾角几乎为零,呈同步自转,水资源非常少,轨道周期为三十一天。星球地极一端很热,环境温度很少降到摄氏八十度以下,冰冷的另一端会下二氧化碳雪,两者之间有一条多少适居的地带,大概一千公里宽,终年日暮。罗安诺克星是个古老的世界。据推测,该星球的环境孕育生物已七十亿年。这么长的时间里,所有生物都在那干燥的一千公里区域中,迎着狂风,日日进化,争抢立足之地。
显而易见,带几百万升的水到那里去就像扛着巨大钱袋进贫民窟。殖民地登陆不到一星期,各种生物前仆后继。星球的风中有一种咬人小虫,它们会钻进暴露在外的皮肤,让人起疹子和脓泡,最后引发败血症死亡。沙漠栖息着一种海星形状的生物,它们有能穿透装甲的尖牙,并能注入让人组织坏死的毒液,几分钟内便能夺走敌人性命。那里还有半个人大的昆虫,它们头部的腺体能射出浓缩硫酸。星球上大多数的生物仿佛是专门为了突破殖民基地的防御而生,虽然我们现在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但根据指挥部沦陷前传来的纪录,他们当时一头雾水。
从第一天起,即使在罗安诺克星指挥部保护下,只要有人踏出基地,都活不过一小时。一周周过去,每次任务都损失一到两人,最后他们不得不违反禁令,开始制造更多消耗工填补人力。
最后他们终于封锁基地,准备长期抗战,并研究那些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但那时异星生物已渗透基地,在内部繁殖。指挥部尝试了数种消毒方式,但不管怎么做,它们还是一直出现。最后,整座殖民基地只剩下克隆人。中央处理系统持续造人,直到氨基酸耗尽。
最后一个丧命的消耗工在临死之际,至少算是窥见了真相。生物部释放一种噬菌体来对抗破坏他们身体的微生物。耐药菌株在六小时后马上出现。消耗工临终前内脏液化,七孔流血,个人日志的最后遗言是:「不是我妄想。这里绝对有人想杀我。」
+ + +
我们踏上雪地时,我脑中想着那个人,他叫杰洛两百多号之类的。罗安诺克星上,殖民者从不把原生物种放心上,因为它们不是传统上使用工具的文明。它们没有运用电磁波,没有发电厂,没有道路、车子和城市。就我们所知,它们甚至没有农业。可是没想到,它们却是一群强到爆炸的疯狂基因工程师。再加上它们极具领土意识和排他性(这点不意外,毕竟它们的进化史是在那种烂星球和所有生存者战斗,争夺那窄窄一条难以生存的栖地),于是最终的结果就酿成罗安诺克星滩头堡殖民基地惨剧。
我想到杰洛和我昨晚地道中的巨大朋友。罗安诺克星所有人会死,是因为当地存在具有意识的生物,而等殖民者注意到它们,一切已经太迟了。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像我一样,碰到星球上的原生物种,确认它们是有意识的生物,却没向指挥部回报。
滩头堡殖民基地会失败有无数的原因。但我真的不希望那个原因是我。
+ + +
地平线最后一丝暮光渐渐消失,东方天空已经看得到几颗星星。我们从气闸舱出发走了十分钟,大概距离基地防线半公里左右,杜刚和贝托与娜夏通讯,讨论哪边可以找到一只伏虫,而不是碰上一百只。这时凯特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向我。在装甲室时,我们一样高,但我现在站在快一米的雪上面,她要伸长脖子才能向上看着我。
「嘿。」她说。「你怎么带那玩意儿?我以为我们全都会带光束枪。」
我花了一秒才理解,她是在说我带的放射炮。我其实不是很想现在解释珍玛害我对光束枪有阴影的事。我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人,而且即使九年了,那故事感觉仍然很赤裸。
「没特别原因。」我说。「其实只是个感觉而已。」
「感觉,嗯?第一次约会选衣服的话,那是好方法,但选武器就有点奇怪吧,对不对?」
好。看来她没打算让我蒙混过去。
「老实说,我觉得光束枪可能对伏虫无效。」
「哦。这是个人经验吗?」
我耸耸肩。隔着护目罩,我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语气绝对有一丝担心。
「不算是。但我们在装甲室时,我问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带什么。」
她头歪向一边。「然后呢?」
「光束枪。绝对是光束枪。我带的这家伙最快射速是一秒一发,而且重得跟鬼一样。我是说,跟那堆蠢装甲比起来当然差远了,但还是很重。」
「我不懂。」
我露出笑容,但在循环呼吸器下,她可能看不到。「我照正常思维想,毕竟之前已经被这些怪物干掉两次了。所以我这次打算做相反的事。」
她点点头。「了解了。真是充满禅意,米奇。」
「毕竟我一直重生。」
「也是。」她说。「努力往涅槃迈进,对吧?」
现在开玩笑有点奇怪,但没差。我摇摇头。「我不觉得。我一直期待自己回来变成人体内的绦虫之类的。」
「但每次你醒来还是你。也许以转世投胎而言,米奇.巴恩斯就是你轮回的最低点。」
我望向四周。好像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我说。「我想是吧。」
杜刚站在约二十米之外,半身都埋在雪里,还在跟贝托说话。我能告诉他到哪去找一堆伏虫,或至少可以找到那只大的,但我想讲出来恐怕没好事。我抬头。以尼弗海姆星的标准来看,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天空清澈,漆黑而深邃。基地朝天空散发着光芒,所以星星稀疏,但每一颗星都闪烁耀眼的银光,清晰明亮。
「你知道,」凯特说,「我想我们之前没聊过天,对吧?」
我回望着她。她看着杜刚,一手放在光束枪上。
「没有。」我说。「总之我记忆中没有。」
「很奇怪,对不对?你一直在躲我吗?」
我正想跟她说,不怪吧,我们没聊过很正常,因为德拉卡号上一半的人都觉得我是讨厌鬼,剩下一半的人只觉得我很怪,所以过去九年间,除了主动来找我的人,我从来没主动去认识别人,而显然她也没采取主动。但我还来不及开口,重力引擎声轰然响起,又渐渐消失,娜夏从上方约六十米处飞过。
「来吧。」杜刚从通讯器说。「我们走。」
我们朝北方走去,远离基地,走向我今早从地道出来的地方。要是我巨大的朋友从杜刚面前的雪地钻出,他会怎么做?
「想到好笑的事吗?」凯特问。
「没有。」我说。「我只是有个想法。」
「跟我说。」她说。「我好无聊。」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我也不能告诉她我不能告诉她,因为那样一来,我就得解释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但要怎么回答,我也不用想了,因为杜刚这时开始大吼大叫,并跳起舞来。
「嘿,」凯特说,「搞什么……」
杜刚把右脚从雪中抬起,我看到他腿上有一只伏虫。它尖锐小脚刺进去的地方,在装甲上留下痕迹,它的大颚咬着他膝盖后方的接缝。
现在事情发生很快。刚才十分钟走在杜刚两侧的两个保全,将光束枪瞄准他的腿。杜刚原本希望他们赶快开枪,但后来装甲发光变软,伏虫大颚仍不放开,虫脚反而更轻易刺入装甲之中。雪遇热冒出团团蒸气,瞬间掩盖住他们的身影,杜刚的吼叫变成尖叫,接着是不成声的凄厉哀嚎。我转个半圈,看到大概三十米处,白雪中有一块突出的花岗岩。我拔腿就跑。
穿着雪鞋跑步很没效率,也不好玩。我才跑三步,就在雪中跌了个狗吃屎。我双手乱挥,觉得伏虫的大颚随时会插进我后颈,这时一个动力金属手套抓住我手臂,将我拉起。
「来啊。」凯特说。「快跑!」
她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又要跌倒,但我摇摇晃晃向前冲,还听得到凯特沉重的脚步跟在我后头,远方两个保全不断咒骂尖叫。我鼓起勇气向后望一眼。强烈的北风吹开了蒸气。杜刚不见了,我猜是被拖到雪地里了。两个保全还站着,但他们身上都各有两只伏虫,我猜没多久他们也要拜拜了。
我七手八脚爬上岩石,手伸到肩上拿起放射炮,准备发射,我左手握住枪管,手腕痛得我脸皱成一团。一秒之后,凯特爬到我身旁。我们站在三米宽的花岗岩岛,约高于雪地半米。一只伏虫从雪中抬起头,近到我触手可及。我瞄准发射。放射炮的反作用力让我靠到凯特身上,伏虫身体前三节瞬间爆炸,化为一团碎片。
「干。」凯特说。「禅意万岁,嗯?」
保全都挂了,但我觉得我还看得到雪中有人在挣扎。我张嘴想说话,但重力引擎声音响起,贝托来了。两盏探照灯亮起,一盏先照亮我们,另一盏照向杜刚和其他人的地方。
「你有取得样本吗?」贝托从通讯器问。
「一部分。」
我从岩石跳下,抓住伏虫的尸体。贝托的钩爪已垂下。我爬回岩石上,将伏虫给凯特,然后将钩爪勾住她的装甲。她一手环抱住我的上身,我们向上升起。几秒之后,我向下看,岩石上已爬满伏虫。我们快速进到贝托货舱口时,娜夏的飞机迅速低飞而来,发出震耳尖鸣,两枚飞弹已发射。货舱口关上,我们乘着第一波电浆波,顺势起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