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２号是我活得最短的一代。
米奇３号是最长的。
我花了点时间，才放下米奇１号的遭遇。你绝不会忘记初吻，对吧？所以你绝不会忘记第一次原生身体死掉，那次经验还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２号死时没那么可怕，大多是因为我其实不记得了，但光看他宁可剧烈降压，一了百了，也不想再受折腾，我就好难受。那几周，３号的我大多数时间都无精打采，四处闲晃，活得心惊胆颤，等待大难临头。
但时间飞逝。好几周、好几个月过去，最后一整年旅程都平安无事，没有任何意外。说来好笑，没想到连担心自己惨死，担心得太久也会感到无聊。
大概是这时候，我对历史有了新的兴趣，我开始对失败的殖民星历史特别着迷。我以为星舰的图书馆不会有这种书，毕竟无助于士气，但舰上真的有。老师在学校从没提过失败的案例。我不会说学校课程是搞政治宣传，但每一科，不论是生物、历史或物理，老师一定会提到大迁移理念有多么崇高，多么重要。就算不曾实际着墨，课文都强烈暗示，人类分布到螺旋星系就是一连串的成功，所以当我发现过去一千年中，失败案例和成功案例几乎一样多时，我非常讶异。
殖民者乘坐像德拉卡号的星舰出发时，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旅途终点会发现什么。依照反物质引擎的原理，引擎规模无法缩小，再加上燃料制造极其困难又昂贵，所以不可能在发射殖民星舰前，先送一堆探测机去星球探勘。一切必须仰赖家乡星系上的观察。例如我们离开米德加德星时，只知道自己要前往一个Ｇ型的主序星。我们知道它至少有三颗较小的类地行星，其中一颗位于适居带外侧。我们知道那颗星球（我们的目标）的大气有水蒸气和至少一些氧气，以此推断，星球上一定有某种生物。
老实说，差不多就这样。因为以殖民而言，米德加德星和尼弗海姆星其实距离不远，也因为观测技术不断进步，我们知道的资讯已比许多殖民星舰来得多。我找到远征最短的纪录是从亚设星出发的殖民星舰，这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亚设星位于人类所及星系的最外缘，那里的恒星散布得更稀疏。他们的目标超过二十光年远，是殖民星舰所能达到最远的距离，甚至还超出一点范围。等他们完成减速，成年出发的殖民者都已老态龙钟，疲惫饥饿，星舰基本上快解体了。
不幸的是，他们的目标世界不在他们推测的轨道上。它有点太靠近恒星。他们曾在大气观测到氧气的吸收光谱，所以受到误导。星球上确实有氧气，但因为地表温度太高，所以没有液态水。理论上这应该不可能，但宇宙是个说不准的地方，你也只能认命。他们猜测那颗星球之前也许还适合人居住，也真的有生物，它们有办法分解二氧化碳，产生氧气，但后来温室效应失控，最近生物才都消失。如同大迁移前几年，地球许多地方已变得不适合人居住。如果这推测正确，他们在大气层探测到的剩余氧气，可能只是还未消散而已。
花一百年进行环境重塑，他们也许能存活下来。但他们没有一百年。按照他们星舰的状态，他们可能连十年都活不过。于是他们把发现的资讯传回家乡，然后让星舰驶入稳定的轨道，依照个人意愿服下安眠药，并打开气闸舱门。米奇２号能告诉你，剧烈减压虽然不好玩，但至少速度很快。
读这段纪录让我想到２号。那大半个月里，我心情不断螺旋向下。
将我从忧郁中拉起的是娜夏。
当然我有看过娜夏，最早是在希默尔太空站。当你活在一个大铁罐中，人数总共不到两百人，迟早会见过所有人。但我从没和她说过话。就像我从没跟德拉卡号上多数人讲过话一样，原因都差不多。许多人不想跟我有牵扯，我对他们也无所求。
撞击杀死米奇１号和２号一年之后，我们才真的认识。我们那时已进入滑行期，在一阵嗡鸣中划过宇宙。我们速度接近光速，处于无重力状态，每日食物量都很少，而且无聊到家了。指挥部命令所有人员在每次工作时间里，至少要花两小时待在转轮上，说好听是为了让我们保住骨头什么的，但其实我觉得是为了让我们打破一成不变的生活，以免我们开始互相残杀。
「转轮」，物如其名，是星舰中间一个直径一百二十米的大圆轮，里面有条六米宽铺着橡皮的平坦表面。他们让转轮转速维特在每分钟三圈，速度快到能产生标准重力的一半，但不会让你站不直，科氏效应也不会害你把食物吐出来。
我们在转轮时应该要运动，但只要在规定时间待在那里，管理阶层其实不在乎我们去干么。自命清高的人跑步经过时，看到你没在做深蹲推举、瑜伽或以色列格斗术，他们会瞄你一眼，但就我所知，没人闲到真的去举报。
我之前很配合，每天至少会在转轮上慢跑几圈，直到米奇１号和２号丧命。事件发生后，我内心的动力直线下滑。当你的保存期限像打开的优格一样短，又何必担心骨头矿物质密度和肌肉张力，对吧？我开始把平板电脑带到转轮，找个远离深蹲推举的地方，靠在墙边，阅读其他滩头堡殖民基地的纪录。我就是在那时得知亚设星、罗安诺克星和其他灾难。
不消说，读那些纪录不会增加我运动的动力。
于是有一天，我坐在转轮的墙边，读着一千年前差点失败的第一人称纪录。那是联邦人口最多的世界，那里的问题是农业一直无法发展，最后他们发现问题出在土地中一种特有病毒。那时他们没有生物循环机，照叙述者所说，他们解决问题之前，粮食已严重缺乏。
叙述者恰巧就是殖民星生物部部长，我正读到他如何英勇培育出噬菌体，为人类食用植物杀出一条路时（意外顺势歼灭了让当地植物生存的微生物，进而完全破坏了原生生态系统），有人用靴子顶我肩膀一下，差点害我翻倒。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保全制服的女子，双手交叉在胸前。
「嘿。」她说。「你现在不是应该要做俯卧撑吗？」
我狠狠瞪着她。她咧嘴露出大大笑容，蹲到我旁边。
「我在闹你啦。你是消耗工，对吧？」
「我叫米奇．巴恩斯。」我说。「你是谁？」
「米奇．巴恩斯啊？你现在不是应该自称米奇３号吗？」
噢，正中痛处。
「对。」我说。「是呀。」
她靠到墙上。我叹气，挺直身子，把平板电脑塞到胸前的口袋。
「我是娜夏．艾迪雅。」她说。「战斗机飞行员。」
我转头望向她。她发辫垂在脸前，但我仍看得到她的笑容。
「战斗机飞行员，嗯？你是贝托的朋友。」
「贝托？对，他还可以。波格球打得比较好，飞行能力普普通通，但我们还算处得来。」
我淡淡微笑。「你说得对。我好奇我们抵达之后，他那两个技能哪个比较有用。」
她弯向我。「你该不会在质疑战斗飞行员对任务的重要性吧，是吗？」
「我是啊。」我说。「是有点疑惑。在滩头堡殖民基地会需要很多战斗飞行员吗？我是说，我们推测那星球上有空军？」
她笑得更开了。「我想没人能确定，对吧？没发生过不代表永远不会发生。」
「你们也就两人。」我说。「但愿空军规模不大，对吧？」
她大笑。「那根本没差。我是非常厉害的飞行员。」
「对。」我说。「我相信你是。」
我们并肩而坐，沉默不语。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再把平板电脑拿出来，或干脆起身离开，这时她转头望向我。我回望着她。她笑容消失了，双眼眯起。她瞳孔乌黑，几乎是死黑色。
「所以，」她说，「死是什么感觉？」
我耸耸肩。「就像出生一样，只是反过来。」
「哈！我喜欢这说法。」她微微一笑。「你知道，以僵尸来说，你满可爱的。」
「谢谢。」我说。「我用了很多润肤乳液。」
她摸我的手，一根手指抚过我的前臂。「我猜也是。」她说。
她的笑容变得妩媚。
「我猜……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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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回到我房间，衣服脱到一半，在黑暗中抱成一团，这时她说：「你知道，我不是个恋鬼癖。」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词。但不是最后一次。
「恋鬼癖？」我说。
「对。」她说。「你知道的。」
我等一会，希望她继续解释。但她手抚过我背，抓住我的耳朵，力量大到我皱起脸。
「不。」我说。「我不知道。」
「哦。」她说。「好，你知道舰上有一群繁殖主义者，对吧？」
我皱眉头。「对，我知道。那是我保持独处的其中一个原因。」
「好。」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自己独处。」
我扭过身，让我们额头抵在一起。「什么？」
她吻我。「你这趟跟多少女人睡过。」
「我不知道。」我说。「几个？」
她又亲吻我。「全都在撞击之后，对吧？都是你从培养槽出来之后？」
我没答腔。显然她都知道。
「恋鬼癖。」她说。「对繁殖主义者来说，你是终极的禁果。我听她们聊过。」
「但你不是。」
「对。」她轻声说。「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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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殖民星舰上约会很辛苦。就活动而言，你没多少选择。你们可以一起吃饭，但在食堂里，吸着塑胶包，系着绳子，以免飘去撞另一个在吸塑胶包的人，这非常不浪漫。你们可以一起散步，但唯一的地点就是转轮，在那里，你躲深蹲推举的人的时间，会比放在约会对象身上还多。你们也可以去前观景窗看星星，但我一看到那画面，马上想起一条条高能原子流，并担心如果力场产生器零件故障，我就必须再下一次地狱。约会中创伤综合征发作也很不浪漫。
所以我们通常就只是做爱。
没有做爱时，我们花许多时间聊天。娜夏有许多故事。她父母是移民，由于在联邦旅行花费高昂，耗费大量时间，除了滩头堡殖民者，没人能聊旅行。他们三十年前乘坐失落号来到米德加德，那是来自新希望星的难民星舰。新希望星是离米德加德星最近的世界，但后来居民开始互相杀戮。
你会以为像米德加德星这种天堂，移民生活应该很容易，毕竟我们又不是没空间和资源接纳几百个流离失所的灵魂。但你错了。人类有集团意识，难民光口音就让他们被贴上外来者的标签，更别提他们大多数人比米德加德星居民肤色更黑。他们踏上米德加德星不到一个月，匿名文章便一篇篇出现在资讯页面上，控诉他们带来吞噬了新希望星的疯病，如果让他们渗入我们的社会和政治生活中，他们会把米德加德星拖往同样的厄运。虽然政府分配了基本的薪水和住所，但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几乎不可能找到真正的工作。落脚两年之后，几十个难民组织静坐示威，后来演变成抗议，最后形成暴动。在那之后，就连难民小孩要进公立学校都变得困难重重。
大概在这时候，娜夏出生了。
娜夏从没告诉我她的童年，但她不时会透露些蛛丝马迹，所以我知道应该很辛苦。但她直接说出她学习飞行的动机。她从小就知道殖民任务会出现，她想要加入。她无法读书取得天体生物学博士学位，她也没有人脉能让她进到保全或指挥部。但她能学习如何驾驶战斗机。从新希望星来的人很擅长杀东西，对吧？
「米德加德从来不是我的家乡。」有天晚上她对我说，我们在她吊床上弯身抱着彼此。「永远不会是。但我们去的这个地方……」
「一定很棒。」我说。「那里会吹着温暖的微风，有着白色的沙滩，没有东西会想吃了我们。」
角色死前的经典台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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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娜夏以及大约二、三十人在公共区域，我们终于切断主引擎，转换到离子推进器，准备进行尼弗海姆星轨道嵌入。因为引擎排气的眩光，我们还无法观察到我们的新家，每个人都非常兴奋终于能看到我们的目的地。大家的电子眼都跳出无重力状态的警告，三十秒之后，我们的重量消失，全都在甲板自由飘浮。约一分钟之后，横越将近八光年距离，我们的殖民星球出现在主屏幕。
前面有人想欢呼。但声音才刚要叫出来便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们在期待什么。绿色的大陆和蓝色的海洋？城市霓光？
我们看到的是一片白茫。我们仍距离好几百万公里远，但从这里望去，星球看起来像颗波格球，光滑洁白，没有羽毛。
「那是……」有人说。「那是……云吗？」
我们缓缓驶向前，无声看着星球，星球慢慢转动，我们的视角改变。但画面上什么都没变。体感感觉过了几个小时，但实际上可能才十分钟，娜夏开口：「那不是云。那是冰。这颗星球是颗雪球。」
我们这时牵起手，只是希望两人不要分开。我握了握她的手，她也回握了握。我想着曾读过的所有故事，人们有着各种理由无法在殖民星落地生根。这星球不像是张开双臂欢迎我们，但也许……
我将她拉近，嘴巴凑到她耳边。
「这可以。」我说。「旧地球原本也像这样，就在生命开始之前。这里水资源充足，还有氮、氧组成的大气。我们需要的其实就只是这样。」
她叹口气，转过头亲吻我的脸颊。
「但愿如此。我可不想大老远跑来寻死。」
话音在我们之间未落，我的电子眼叮一声响起。
指挥部一「至生物部报到。准备开始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