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百分之十?老天,7号!你不能这样对我!」
「首先,」我说,「不是我对你。这是我对我们。其次,这不是我害的。如果你想骂人,去骂贝托。是他决定骗走一半保全的食物,然后在餐厅揍其中一人。」
8号跌坐到床上,脸埋入双手中。「我办不到,7号。我才从培养槽出来,一直没机会好好复元。你知道这身体还没他妈吃过一口固体食物,对吧?我从醒来到睡觉,脑中一直想的就是吃。现在我们剩多少,一人七百二十大卡?我办不到。我他妈办不到。」
「对不起。」我说。「说真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听着,我们无能为力。除非我们回去尸洞一了百了,不然我们得认命。」
他抬起头。「我坦白说,7号。尸洞方案听起来越来越合理了。」
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脱下靴子,脚跨到床上,放到他旁边。「最后恐怕躲不掉,朋友,但我们还没沦落到那个地步。不如这样,你今天可以吃完我们剩下的额度,我想……明天给你九百大卡?有帮助吗?」
他呻吟。
「听着,」我说,「那样我未来三十六小时就只有五百四十大卡,贝托引起小骚动之前,我甚至还没吃完晚餐。我知道你饿死了,但这对我来说也不轻松。」
他叹口气,翻起来仰躺。
「我知道。」他对天花板说。「我知道你也在受苦,我真的很谢谢你多分给我。你是好人,7号。我趁你睡觉勒死你,吃你的尸体时,一定会觉得很难过。」
我还来不及想到怎么回嘴,我的电子眼就响了。
黑胡蜂「嘿。你下班了吗?」
我还在想答案,8号就回应了。
米奇8号「对。我以为你晚上要飞?」
黑胡蜂「原本是,但现在不是了。不知何故,接下来几天,他们把贝托换到我的班,所以在通知我之前都算是放假。想一起玩吗?」
米奇8号「当然好!」
黑胡蜂「太好了。十分钟后见。」
「对不起。」8号说。「你必须离开。」
「嘿。」我开口,但他打断我。
「不,7号。别闹了。我需要这个。我需要。我说要趁你睡觉勒死你是开玩笑的,但如果你要跟我争,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他说的话其实一点都不严重,但我却怒火中烧。这我自己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听着,」我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他妈的小宝宝,但你真的得寸进尺,你知道吗?你在这里睡觉,我却接了两个危险任务。接下来两天,因为我愚蠢的好心,分给你我们四分之三的食物。好,你才刚从培养槽出来,你很饿,但我也很饿,而且我昨天差点死掉,总之就我所记得的是,培养槽出来不舒服,不会让我们特别想做爱。所以如果你继续坚持,我们现在就一起去马歇尔办公室,一了百了。」
他盯着我整整五秒钟,下巴微微张开。
「等一下。」他终于说。「什么?你觉得这是要做爱?」
我不禁吓一跳。「呃……是啊?」
他呻吟坐正,他双手揉着脸。「老天啊,7号。我不是才告诉你我饿到快死了吗?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力气做爱?娜夏来这里,我不会去脱她连身服,白痴哦。我会说服她请我吃东西。就算你没吃完,你还算是从贝托那吃到了一顿饭。你这次机会要让给我。」
就这样,我的怒火都消失了。
「哦。」我说。「好。」
「好。所以呢?」
我瞪着他。他瞪着我。我们大眼瞪小眼几秒之后,他翻白眼,指向门口。
「好。」我又说。
我穿上靴子离开了。
+ + +
肚子饿其实满有趣。大家都知道伊甸星是第一个殖民星,对吧?那是旧地球首度成功在别的世界养出她的孩子。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在伊甸星上建立滩头堡殖民基地的任务其实是第二次尝试。
第一艘星舰叫郑石氏号,比第二次早将近四十年,大约是泡泡战争结束后二十年左右。那次任务是人类首度奋不顾身逃出日磁层顶。而就像我们大多数的第一次,事情不大顺利。星舰没有循环机,引擎和我们现在相比效率不高,地球到伊甸星即使以现代标准而言,仍是很长的跳跃。他们预期星际航行时间会是二十一年,并打算靠星舰上的农业维持整段旅程。
他们面对未知的挑战,科技相对原始,对于星际环境在相对速度会给自己带来何种影响简直一无所知,其实他们能撑那么久,已着实令人敬佩。他们航行了十二年,作物才开始出现问题。从他们的通讯来看,他们不曾了解原因。我看到的纪录中,他们最接近谜底的推测是植物受到辐射累积破坏,作物生长好几代之后,情况加剧,出现太多突变,最后再也无法生长。郑石氏号的力场生产器效率不佳,而农业部位于星舰前三分之一处,理论上只有人类才真正需要防备辐射,所以可怜的作物受到严重破坏。
星际旅行的灾难有的进程快,有的进程慢,但两种都能让你死得很难看。郑石氏号死得很慢。有一点他们干得不错,他们留下整段过程的纪录,就算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绝望,他们还是希望确保下次任务不要犯下同样的错误。一年之间,由于粮食短缺,他们大半时间都面临食物减少的威胁。发现撑不住时,任务指挥官公告征求自愿者跳入卡路里槽,化为卡路里资源。
饥饿逼死人。出乎指挥官意料之外,船上出现不少自愿者。
再过三年,指挥官终于面对现实,就算把舰上人员减到能维持航行,并在终点能培育胚胎的最低人数,他们都撑不到终点了。农业部这时几乎毫无产出,但任务计划全仰赖作物来进行碳循环,并为人员提供食物,所以事情在好几个层面都濒临崩溃。他们距离伊甸星还需要四年,到最后十二名星舰人员切断动力,脱到只剩内衣裤,走出主气闸舱。
郑石氏号仍在宇宙某处嗡嗡航行,以零点六倍左右的光速飞过虚无,所以我想也包括那十二个原本要成为殖民者的尸体。我有时不禁好奇,会不会有人某天观测到他们,好奇他们这么急要去哪……以及为什么他们没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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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大气有毒、原始生物危险的星球,基地拥挤不堪,又被踢出房间时,最大的难题就在于你没多少地方可去。我们没有剧院和咖啡厅,没有公园、广场或景点。大多数都是工作区域,其中大半都不舒适(像污水回收站),或对我有敌意(像保全准备室)。农业部其实不赖,只要你看到作物状态不佳,心情不会受影响就好,但除非我被派去工作,不然那里也不欢迎我。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去餐厅。
现在过了晚餐时间,所以我觉得人不会太多,但我走进门,里头比我预期的人更少。后头有四个人坐在那,吃着两托盘的土豆,有个生物部我不熟的人单独坐在另一头角落,喝着一杯像循环糊的东西,头低低地看着平板电脑。他叫海史密,可说是个历史宅之类的。我有次跟他相谈甚欢,聊了大迁移和人类最初从旧地球非洲迁移出去很像。他的意见大多是错的,但我疯狂纠正他,度过一段尽兴的时光。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非常短的一下)要不要加入他,后来我想到我今天食物额度已归零,我来餐厅没拿食物,就直接坐到他对面攀谈实在很怪。于是我坐到门旁的桌子,跟他和其他人保持最远的距离,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找东西看。
十分钟左右,我实在没灵感,最后决定走老路,看旧地球维京人格陵兰殖民地失败的文章。没想到他们的处境和我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在不适居的冰天雪地中试图建造永续的社会,在那里传统的作物也都无法生长。他们和不友善的原生物种战斗。我觉得他们的领导者也是个混蛋。
最后他们全饿死了。
结局让我想到8号,他躺在床上,唉唉叫说自己要把肝消化掉了,然后我想到娜夏,她上楼可能原本想找些乐子,结果却是8号的我,求她买东西给他吃。
买东西吃。
他们会去哪里买东西吃。
这想法还没成形,我就已经站起。长凳向后翻倒,我扑到地面上,海史密听到声响从平板电脑抬起头。过多久了?8号需要花多久说服娜夏来餐厅?他们走过来要多久?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确切的答案,但我猜这些可能全都导向同个结果。我联络8号。
米奇8号「你在哪?」
米奇8号「我们在往餐厅路上。干么?」
米奇8号「确切位置是?」
米奇8号「中央楼梯最下面。搞什么鬼啦,7号?」
他们再十秒钟就会弯过转角。
也许不到十秒。
没问题。我有时间。我甚至不需要跑,只要沿走廊快走到下一个岔路口转弯。我转弯之后,靠到墙上,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口。要是我没及时那么灵光一闪怎么办?要是娜夏和8号走进餐厅,看到我坐在那看平板电脑怎么办?
说到这里,海史密看到我匆忙出门,二十秒后却和娜夏走回来,他会怎么想?
呃。跟娜夏走进门,还穿着不同的衣服。希望他观察力没那么好。
最好别多想。更重要的是,现在我要去哪?
我不能回房间。我觉得8号一吃完东西,他们恐怕又要回房间了。
我考虑去娜夏的房间。她和农业部的楚迪分一间房。楚迪人很好。如果我跟她说我在等娜夏,她可能会让我待一会。娜夏最后会出现,可能会纳闷我怎么从房间比她还快到这,还有我到底来干么。
不行,这行不通。
基地里只剩一个公共空间。幸好那地方保证都没人。
我叹口气,站起身,走向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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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头堡殖民基地的健身房设备不多。我们有健身房是因为耶罗尼米斯.马歇尔坚信健身的重要性,他认为只要保持身强体健,就能维持道德伦理。
健身房是基地唯一随时空无一人的地方,尽管耶罗尼米斯.马歇尔积极推广,但饥荒时绝对没人想来健身。
其实,我甚至不知道健身房在哪。我要打开电子眼中的基地空间配置图才能确定。结果健身房原来和生物循环机位于同一条走廊,此时感觉莫名合适,毕竟这时候去这两个地方,肯定都是想不开。
我绕了远路,沿走廊到外圈,然后绕基地半圈再走回去,这样比较不会遇到要去餐厅或要去农业部轮班的人。但我还是经过了好多人,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妄想症?也许,或者也许他们都有看到8号和娜夏经过,已经搞懂发生什么事,等我一离开他们视线,他们马上通知保全。
才跟8号一起相处两天,我已经快疯了。
我终于来到健身房,打开门,像被追一样躲到里头。我用力关上门,闭上眼睛,额头靠到冰凉的塑胶表面。
「怎么了吗?」
我头转过去,心脏跳得好大力,一时间我怕自己会暴毙。这里算不上是健身房,只有一排跑步机、一组单杠和几个哑铃,大概是我房间两、三倍大。
里头不是空的。
里面有个女人在跑步机上。她现在转过身,脚踩在侧边,跑带在她身下不断向后。
我吓得心脏乱跳,花了好久才发现是凯特。
我们瞪着彼此。她把跑步机停下,走到地面,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挤出这句话。
她翻白眼。「你确定这问题该由你来问吗?」
我闭上双眼,缓缓呼吸,让脉搏回到正常。我再次睁开眼,凯特表情不再是困惑,反而有点担心。
「对不起。」我说。我走三步转身,坐到最后一台跑步机上。「我今天过得很诡异。」
「对。」她说。「我知道。你需要回去医护室吗?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像疯子。」
「不用。」我说,也许回答太快了。「不用,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结果被你吓到了。我从没想过真的有人会来健身。」
她露出笑容,双手放到身侧,走来坐到我旁边。「有道理。」
我转头看她。她头发向后绑成马尾,穿着战斗装甲下的灰色紧身衣。不知何故,她穿起来很好看。她其实没流汗,所以我猜她还没来多久。
「说真的,」我说,「你在这里干么?你知道我们现在闹饥荒,对吧?」
「对。」她说。「我知道。」
「所以呢?」
她叹口气。「吉利安.布兰琪是我的室友。」
「哦。」我说。「那是谁?」
她狠狠瞪我一眼,眼神愤怒。「我们对你来说都只是无名保全?啊?」
我向后仰,双手举高投降。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你们的关系。是我的关系。我不跟别人交朋友,凯特。这里很多人觉得我是个讨厌鬼,你知道吗?许多人会跟我说话,只是想满足怪癖。所以我觉得干脆一个人比较轻松。」
「哦。」她说。「恋鬼癖,是吗?」
「对。」我说。「你不是……」
她眼睛眯起。「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说。「只是……」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是繁殖主义者,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
「对。」我说。「我是说,这样很好。贝托一直跟我说被人迷恋会很爽,但相信我,一点都不爽。」
她表情变得温柔,我放下手。
「对。」她说。「我懂。你可能没注意,但麦姬.琳恩和我是尼弗海姆星上唯二有内双眼皮的女人。我也碰到差不多的问题。」她咧嘴一笑。「那就这样吧,我不要物化你,你也不要物化我。」
我伸出手。「一言为定。」
我们握手。她笑得更开了,然后她松开手,笑容消失。
「总之,」她说,「吉利安是昨天出击的其中一人。」
「哦。」我说。「对,那个吉利安。」
她点点头,别开脸。
「哦。」我说。「哦,对不起。后来你看起来没有很……我是说……」
「我也不想夸张。」她说。「她确实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别人分享一个小空间没那么容易。老实说,我们平常根本算不上朋友。」
「但是……」
「对。」她说。「但是。今天下班之后,我回到我房间,但我……」
「待不住?」
她用双手揉脸。「对。我待不住。」她轻笑几声,然后脸埋进手中,好像笑一笑就啜泣起来。「你会以为自己能独占一间房,应该要很高兴,对吧?」
我伸手摸她肩膀。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移到我的跑步机上,我们的屁股靠在一起。我手搂住她,她头靠到我胸膛。
「对不起。」她说。「你来这里不是来安慰我的。」她挺起身子,转头看我。「老实说,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有自己的房间,对吧?如果你想要独处,为什么不回房就好?」
「这是个好问题。」我说。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过了大概十秒钟,但感觉像永远一样,她说:「你要回答吗?」
我叹气。「娜夏在那里。」
「哦。」她说。「你是说……」
「她跟别人在一起。」
她听到顿了顿。
「在你房间。」她终于说。
我耸耸肩。她摇摇头。
「你知道吗?我不想知道。」
「对。」我说。「好主意。」
我们沉默坐了一会。我开始考虑像他妈的尼弗海姆鬼魂(Niflheim是北欧神话中一个冰冷黑暗,充满雾的世界,由死亡女神海拉掌管,没有英勇死亡的鬼魂会在此游荡。)]一样,一整晚在走廊游荡,这时她说:「我可能会后悔,但……我是双人房。」
我转头去看她,一边眉毛扬起。「你现在是在物化我吗?」
她大笑。「没有。我现在只是分一张空床给无家可归的人。但我不得不说,我有点惊讶你和娜夏关系那么开放。昨天感觉她不像是这么想。」
我耸耸肩。「很复杂。」
「好吧。」她说。「会复杂到我明天被开肠剖肚吗?」
「不会。」我说。「我是说,可能不会。顶多有天我会被推下尸洞而已。」
她一根手指放到下巴,假装沉思。
「好吧,」她终于说,「我觉得我愿意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