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在呈放射状的走廊上,前往中心区。矮小的保全走前面,高大的走后头,娜夏、8号和我依序成一排向前。走下中央楼梯时,我突然想到他们可能要直接带我们去循环机,不禁紧张到肚肠纠结起来。娜夏显然也有同样想法,因为经过第二层时,她说:「你们知道在司法判决之前,不能对我们进行纪律处分吧?」
「哦,拜托。」高大的保全从我们身后说。「我们看到了刚才的事,你们没被当场烧死就算很幸运了。」
「干你妈的。」8号说。「你是什么?繁殖主义者吗?」
「对。」他说。「马歇尔也是。你们完蛋了。」
「他说得没错。」前面那人头也不回地说。
「殖民星不是神权政体。」娜夏说。「你不能直接把我们架在柱子上烧死。」
保全耸耸肩。「我想那要看马歇尔怎么说。」
我们抵达地面层,他们没带我们去循环机,也没带我们去地牢,因为基地没有地牢。就我所知,基地甚至没有监狱。他们带我们去保全准备室。这很奇怪,因为那里只有装满盔甲和武器的置物柜,还有个小型的自动供餐机。我们可以进行武装起义,顺便吃点零食。保全部的计划感觉真的很蠢。
「在这里等着。」高大的保全把我们关进去后,说:「别动装备,也别想点餐。」
「不然怎样?」娜夏说。
他盯着她良久,摇摇头说:「总之在这里等着。」
他走了之后,娜夏走去一个置物柜,把电子眼凑近扫描机。显示器闪烁红光。
「哦,好吧。」她说。「至少试过了。」
「好哦。」8号说。「但要是开了,你要干什么?」
她耸耸肩。「杀向自由吧,我想。」
如果我们能打开置物柜,我们会怎么做?这其实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们甚至没被关住。就算拿不到武器,我们也能逃走。他们来找我们时,我们可以制服一个保全。我们可以做许多事。但那样又如何?基地是整个星球上唯一不会害死我们的地方。仔细想过之后,我渐渐觉得,其实尼弗海姆星本身就像一座巨大冰冷的监狱。
房中间有张沙发,还有个低矮的咖啡桌。8号坐到一端,头向后靠,闭上双眼。过一分钟,我坐到另一头。娜夏坐到我们之间,将我们拉向她,双臂搂着我们的肩膀。
「你知道,」她说,「要是在离开米加德星之前,你问我觉得自己会怎么死,我的答案绝不包括犯下性犯罪,被人丢进尸洞这项。」
「你不会死。」8号眼都没睁就说,「我们只有两名飞行员,其中一个就是你。接下来马歇尔会设法整你,但他不能杀你。」
「我不知道。」娜夏说。「他现在是这么想,但在我杀了凯特之后呢?」
8号耸耸肩。「我想要看你下手之后,现场能布置得多像意外吧。」
接着我们沉默一会,全都闭着眼,头靠在一起。8号说马歇尔不会杀娜夏可能是对的。但他绝对会把我们杀了,现在我很确定9号从培养槽出来时,他会是独立于我之外的个体。特修斯之船是个屁。
哦,往好处想,至少这次有伴。
大概一小时之后,矮小的保全回来了。
「米奇,」他说,「走吧。」他皱着眉。「两个都是。娜夏,你暂时待在这。」
娜夏手臂仍搂着我们。她亲8号,然后转头亲我。保全别开头。
「搞什么,娜夏?说真的,搞什么?」
「关你屁事。」
8号叹气。「你知道,」他说,「这样只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可能说对了。不过换个角度,至少在我们看来,事情绝不可能再更糟了。我们站起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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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没带我们去循环机。他带我们经过走廊四道门,把我们塞进大小像工具间的房间。
「这是哪?」我问。
他耸耸肩。「工具间。」
他把我们推进去,然后关上门。房间一片漆黑。我的电子眼切换到红外线模式,但我现在其实只想快点睡觉,所以又把电子眼切换回来。我弯身坐在角落,额头靠到膝盖上。迷糊之中,一个聊天视窗打开。
米奇8号「绝**了**吗?」
我把电子眼调回红外线模式,抬头看8号。他坐在另一头角落,像我一样弓身坐着。他已经在打呼。
米奇8号「董**」
啊,烦死。他在传梦讯吧。我眨眼关掉视窗,关闭电子眼,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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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时,门已打开,光全照了进来。另一个保全来找我们。我认识这个人,他名字是卢卡斯。我在星际航行时常看到他在转轮,用超慢动作练习某种武术。我有次问他那有什么用。我的意思是,打赢的关键不是要比对方快吗?他微微一笑,摇摇头,继续下个动作。
我总觉得他应该是个好家伙,但他今早来带我们时不大开心。
「嘿。」他说。「你惹上麻烦了,米奇。」
「对。」8号说。「我们知道。」
「你怎么了,老弟?你怎么变成两个?」
「说来话长。」我说。「但比较短的答案是这全是贝托的错。」
他大笑。「早该知道。贝托是个天兵。我不懂你干么一直跟他混在一起。」
「对啊。」8号说。「我最近也一直在想。」
「好吧。」卢卡斯说。「该站起来了。老大想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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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啊,巴恩斯。」马歇尔说。「即使发生过那么多事,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决定不要问他「即使发生过那么多事」是指什么。
我们再次回到他办公室,坐在两天前贝托和我坐过的两张小椅子上。过了四十八小时,马歇尔的心情似乎还没变好。
「听着。」8号说。「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糟,长官,但这又不是世界末日。我知道现在不该有两个我们,但你知道,我们不是故意的。总之,某方面来说,这是好事。基地目前难以生存,有我们两个在,代表有两倍用处。说到底,你需要我们。所以对这件事,你可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歇尔气得涨红了脸,下巴无声咬了两秒,最后他突然站起,双拳打在桌上。
「听好,你们两个天杀的混蛋!我才不管是不是故意!再加上,你们在大家快饿死时,从基地偷走了七十公斤的钙和蛋白质。更不用说,你们其中一个发现自己重复的那一秒,就该他妈的自己跳进循环机。我的老天爷,巴恩斯,你们还跟彼此发生关系。我不……我……」
他结巴,最后不说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深吸口气,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他再次睁开眼,面无表情,像人偶一样。
「你是个怪物。」马歇尔说,他的声音低沉死板,「你们俩都要进循环机。我们这次讨论的重点以及要回答的问题是,是否要制造第九代的你,还有娜夏是否要跟你们一起下尸洞。」
8号下巴落下,我双眼睁大。
「长官。」8号说。「拜托——」
「娜夏并不知道。」我说。「我是说,我不小心碰到她和8号之前她都不知道,那不过是刚才的事,就在保全抓到我们之前。你不能怪她,长官。这不是她的错。」
「我已经和娜夏谈过了。」马歇尔说。「她说她知道。她说两天前跟你在一起就发现怪怪的。她还说,她跟你们俩干的事他妈不关我的事,我可以把我狗屁繁殖主义道德观塞进我屁眼里。」他顿了顿,又深吸口气,调整自己心情。「要不是她是专业战斗飞行员,要不是我们近期发现当地生物具有意识,可能要和它们作战,我早就除掉她了。」
「等一下。」8号说。「什么?」
「两个晚上前,你们去打猎带回来的猎物,」马歇尔说,「它不是纯粹的生物。你们称为『伏虫』的家伙,看来其实是某种混种的军事科技。当然,根据它们对主气闸舱地板做出的事,我们也早有此怀疑,但样本的分析证实了这点。我们现在处于战时编制,这代表关于娜夏的处置,我必须从长计议。」他向后靠,双眼紧紧闭起,手捏着鼻梁。「幸好,处置你们两个没有这问题。」他向卢卡斯一比,他刚才站在门口待命。「请带他们去拘留室。我还有几个人必须聊一聊。结束之后,我再来处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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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件趣事能跟你们分享:到头来,我们其实有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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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8号说。「总之这几天很不赖。」
我站起来,从凳子走了两步到床边。他们把我们关来这里前,我都不知道殖民基地有个牢房。显然把我们带出房间的保全也不知道,不然他们之前不会把我们跟零食关在一起。我们此刻待在标准二乘三米的房间。这里跟基地其他房间唯一的差别是,房门是从外头上锁。
就我看来,自从离开米德加德星以来,我们是头两个关进来的人。
「我想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对的,嗯?」我坐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你那时候应该把我推入尸洞。至少你会让我头先进去。」
「对啊。」他说。「我想你说得有道理。你觉得他真的会把我俩都杀了吗?」
「似乎是。」
我们沉默坐在原地一会。很奇怪,这反而令人松一口气。打从我走进我房间,看到8号躺在床上,全身沾满粘液的那一刻起,我内心一直都忡忡不安,五脏六腑无比紧绷。我知道不可能永远守着秘密,也一直害怕东窗事发。现在想象成了现实,接下来的下场我心里多少有数,因此反而冷静了些。其实我都快睡着了,这时8号又开口。
「他说他可能不会用培养槽制造9号。你觉得他真的会这么做吗?我是说,殖民基地需要消耗工。」
我睁开眼,转头望向他。「你觉得马歇尔在乎吗?」
他想回答,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对,我也觉得他不在乎。」
我再次闭上双眼。「不如改问这题:『有差吗?』」
「这什么意思?」
我叹口气,坐起来,转身面对他。「你不是我,8号。这还不够明显吗?」
他盯着我五秒才开口:「重点是什么?」
「我的重点是珍玛在希默尔太空站塞进你脑袋的一切,至少那些关于长生不老的一切说词,全是狗屁。就是这样。我的一生就只是过去六周,你的一生就是过去几天。我们就像蜉蝣生物,马歇尔把我们推进尸洞,我们就死了。我不管他是否制造9号,因为就算他造了,9号也不是我。他只是另一个睡在我床上,吃我食物,碰我所有东西的家伙。」
8号摇摇头。「不对。我才不信。记得特修斯之船的事吗?记得康德吗?如果他觉得他是我,所有人也认为他是我,那就无法证明他不是我,因此他是我。你现在在想的是这个?我想这就是他们不准有两个克隆人的原因。」
我翻白眼。「他们不准有两个以上的克隆人,是因为艾伦.梅尼柯瓦想统治宇宙。」
「随便。」
他弯身坐到长凳上,双臂交叉胸前,闭上双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不断睡睡醒醒。8号坐在长凳上,眼睛半阁,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我睡到一半惊觉,我正在睡掉我生命的最后几小时,但我也不在乎了。
最后,门锁答一声解开,门随即打开。叫盖瑞森的保全走进来。他又矮又瘦,没带光束枪,有那么一秒钟,我蠢到考虑扑向他,制服他,然后逃出去。
但逃去哪里呢?白痴。
「嘿。」他说。「你们谁是7号?」
我望向8号。他耸耸肩。我呻吟一声,坐起来,举起手。
「很好。」他说。「走吧。」
我站起来,8号露出淡淡的笑容。「另一头见了,兄弟。」
「好。」我说。我们两人都知道,另一头代表别人杯里的循环糊,但至少他看起来原谅了我无情戳破他长生不老的梦幻泡泡。盖瑞森退开,比向走廊。我跟他走出去。
循环机是在最底层,位于基地中央。我很快发现,我们并未朝那方向走。等我们来到马歇尔的办公室,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又能多活几小时了。
盖瑞森敲门时,我才又想到,也许马歇尔只是想亲自枪决我。
「进来。」马歇尔说。门打开,盖瑞森招手要我进去。我走过他,门关上。
「坐下。」马歇尔说。
我摇摇头。「我宁可站着。」
他叹口气,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然后再睁开。「随便你,巴恩斯。」
他向后靠到椅背上,双手放到大腿上,抬头看我。「我和贝托聊过了。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对外头那些家伙有些什么了解。」
「东西,长官?你是说伏虫?」
「对。贝托最初的报告推测你死了,他说你被伏虫杀了。三天前,我们面谈之后,他修改的报告指出你坠落时摔死了。一小时前,他又改了说法,他说你掉落时贯穿冰层,落到某种地道或山洞系统,但他抛下你时,你仍活着,而且意识清楚。他估计你可能位于地表下一百米左右。他觉得你会死在那里,但显然你设法找到路,逃了出来,对不对?」
我点头。「这就是这一团乱的原因,长官。贝托回报说我死了,等我回到基地,8号已经出培养槽了。」
他挥手打断我。「我现在不管那件事,巴恩斯。我在乎的是地道。那里不该有地道。我们的轨道侦测指出,这区地质十分稳定。没有火山、断层、山脉和松软岩石。不可能有大规模洞穴系统。」
「对,长官。」我说。「我也这么想。」
「对。你对地道还有什么印象?你觉得那是自然地貌吗?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痕迹?」
我犹豫了。要说多少?如果我说地底下有巨型伏虫,它们想的话,能直接拆掉基地外墙,马歇尔听了会怎么反应?
其实我不用想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想得到方法,他会把它们全杀光。
马歇尔掌控着星舰引擎能源。
他绝对想得到办法。
我不知道在殖民罗安诺克星时,有没有人也闪过杀光原生物种的念头。
「我觉得地道不是自然形成,长官。比较像刻意建造而成的。」
他眉头皱在一起。「我明白了。那你究竟打算等到何时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
我没回答。他明摆着知道答案。过了尴尬的五秒钟,他挥手表示算了。
「好吧。依照你的处境,我能明白你为何迟疑。你在地道有没有看到什么生物?」
这一刻只能说出真相了,对吧?我想到巨型伏虫将我推出地道,将我放到花园里。我想到我一直看到的画面,巨大虫虫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冲着我微笑。
我想到杜刚被拉到雪中。
我想到罗安诺克星。
我闭上双眼,吸口气,吐出来。
我将一切告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