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了，我活着走出伏虫地道，踏到低垂的冬阳中，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未来也永远不会知道。
以尼弗海姆星的标准来看，这是个美丽的早晨。天空照耀着干净的红光，透出些许蓝色，阳光让洞口到基地之间的白雪像布满钻石的平原。我深吸口气，背起背包，开始向前走。
雪深及膝，还有和我腰一样高的雪堆，就算戴着呼吸器，我从尼弗海姆星大气得到的氧气，远远不够供给我的肌肉，所以我一边费力朝基地外围防线推进一公里，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考虑让基地的人知道我回来了。我甚至打开对话视窗，随即才想到不行，马歇尔可能会想阻止我。如果他下令，娜夏或贝托会从我头上扔下电浆弹吗？
娜夏不会。这我很确定。但贝托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他炸我的话，我背着的死亡包裹会发生什么事。
可能最好大家都不要知道。
我绕了点路，这样就能站在两个铁塔中间，来到最靠近基地的地方。我希望能等我回到基地再被质问，但考量到为了严防伏虫入侵的高度警戒状态，我想是很难如愿了。结果，在离外围防线一百米时，最靠近的两座铁塔警示灯已亮起，底部灯光闪烁。当我继续向前，顶端的光束枪升起，转过来瞄准我。
「不要开枪。」我透过通用频道说，右手举起拉绳开关。「拜托，我不想拉这个开关。」
光束枪没有收起，但也没发射。感觉像是过了几小时，但可能其实才三十秒，马歇尔的声音在我耳中响起。
「放下背包，巴恩斯。动作请小心，并退开来。」
我抓着绳子的手开始发抖，拼命压抑从喉咙冒出的轻笑。
「不要。」我控制住声音说。「我觉得我不要。」
通讯切断，这次大概有一分钟。通讯再次打开，我听到马歇尔语气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你是哪个？」
「７号。」我说。「我是米奇７号。」
「８号呢？」
「死了。」
「他有发射武器吗？」
「没有。」我说。「他没有。」
通讯再次切断。我望向最近的两座铁塔。枪管中间发出淡淡的红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想这代表，我从来没直直望向上膛的光束枪枪嘴。
如果光束枪朝我开火会怎样？要是对着我的是手持光束枪，我确定自己能在死前拉下开关，哪怕他们是正面攻击我的脸。但铁塔上这把枪呢？
不重要。就算我瞬间死了，我的手臂仍可能痉挛扯下拉绳。他们不会冒险。
不会吗？
我还在想，一个对话视窗打开。
红鹰「米奇？你在搞什么鬼，老弟？」
哦，好吧。至少他不是在驾驶舱，准备对我投弹。
米奇８号「嘿，你好，贝托。见到我惊不惊喜？」
红鹰「说真的，米奇，你真的疯了吗？你想要干什么？」
米奇８号「叫马歇尔出来。我们必须聊一下。」
红鹰「……」
米奇８号「我没开玩笑，贝托。喊他出来。」
红鹰「好了啦，米奇。你知道这不可能。」
米奇８号「当然可以，贝托。」
红鹰「把背包脱下，米奇。你背的那玩意儿……那是战争罪。如果你拉下绳索，你会杀死这星球残存的人类。你不想这么做吧。」
米奇８号「我非常确定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不想这么做」。我不想杀你。哦，好吧，其实我确实有点想杀死你。但我不想杀娜夏和凯特，甚至那个保全多尼欧。我不想杀任何人，除了你之外。总之我想跟马歇尔面对面聊一聊。叫。他。出。来。」
视窗关闭，又留我一人思考铁塔光束枪的事。
他们让我在那站了快一小时，呆瞪着那淡淡的红光，寒意穿透保暖层，渗入我的皮肤和肌肉，最后窜入骨头。有个残酷的道理：如果你在零度以下站着不动太久，不论身上穿多少层高科技保暖衣，终究还是会冷到刺骨，痛苦到难以忍受。过了约四十分钟，我已开始希望光束枪干脆开火，至少我可以死得暖暖的。
但他们没开火。就在我快决定扯下拉绳开关，一了百了时，距离两百米远，圆顶基地第二气闸舱旋开，马歇尔踏出来。
总之我觉得是马歇尔。那人戴着呼吸器和护目镜，身上又穿着好几层保暖装备，实在很难分辨身份。但身高差不多，他身后尾随两名武装保全，光看这一切所费的时间，我满确定是他的。我打开通讯频道。
「真的假的？找保镖是怎样，马歇尔？你已经有两管大炮瞄准我。你觉得你需要多少火力？」
「保全在场，」他低吼回答，「是因为我严重怀疑这里有埋伏。」
我差点笑出来。「埋伏？谁？」
「我们在打仗。」马歇尔说。「原因我想不透，但你似乎是敌方。」
我无话可说，于是我站在原地不吭声，全身颤抖着看他挣扎越过雪地走向我。他停在基地外围防线前大概十米。两个保全站在他身后半步。
「所以呢？」马歇尔说。「我来了，巴恩斯。你要干么就快点。」
我不知道他期待什么。我想是怕我挥舞双臂，从雪地召来伏虫军团吃了他。一时间，我其实还真的考虑大叫「大伙上啊」，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但保全手中都拿着放射炮，大概很紧张。这种时候不适合开玩笑。
「我没有动手。」我说。「我没有拉开关。」
「我看得出来。」马歇尔说。「那你……朋友呢？」
「你说８号？」
「对。８号。他动手了吗？」
「没有。」我说。「我已经跟你说他没有了。他来不及动手就被杀了。」
「原来如此。」马歇尔说。「他的装置呢？」
「伏虫拿去了。」
现场一片沉默，久到感觉像永恒。
「它们知道那是什么吗？」马歇尔终于问。他声音颤抖。
「知道。」我说。「他们知道。」
「你怎么知道？」马歇尔问。
「因为是我告诉它们的，我还解释了如何操作。」
马歇尔转向左边的保全。「杀了他。」
「长官？」
那是凯特。我应该要认出她的装甲。马歇尔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我。
「这人背叛我们的殖民地，凯特下士。他背叛了联邦。他背叛了人类。现在我很确定，我们能活在这星球的时间只剩几小时，甚至几分钟，在那之前，我想看到这人死掉。杀了他。」
「这不是个好主意。」马歇尔另一边的保全说。我想那是卢卡斯，但透过通讯器，他声音很难分辨。「他背着泡泡弹，长官。」
「听着。」我说。「我必须告诉它们那是什么。不然它们会想把它拆开，看里面是什么原理。如果它们这么做……」
「如果它们这么做，」马歇尔说，「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除非它们决定在基地底下这么做。」凯特说。「如果我是它们，我就会这么做。」
「你会怎么做不重要。」马歇尔说。「不管巴恩斯幻想出的理由多合理，也都毫无意义。这人在战争期间和敌军共谋。世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
「种族灭绝呢？」我说。「那也是非常严重的罪。你知道，我们放弃旧地球，可不是因为和敌军共谋。另外，我的理由很充分，我们并不是在交战状态。」
马歇尔转过来面向我。「那些家伙杀了我五个人，你这禽兽！妈的，他们甚至杀了你两次，而我们也杀了它们。如果这不算在打仗，那是在干什么？」
我摇摇头。「你这是人类的想法。伏虫不这么看事情。它们似乎没有个体生命的概念。就我所知，它们是集体智慧模式。它们完全不在乎我们杀死的伏虫，也丝毫不懂我们为何在乎它们杀死的人。不过是拆解几个辅助体，它们不懂这样怎么会是侵略行为。就它们看来，我们目前做的只不过是交换资讯而已。」
「辅助体？」凯特说。
「对。」我说。「那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翻译，它们称在基地四周小只的叫辅助体。那些只是集体的一部分，本身没有智慧。它们以为人类个体也一样。」
「太好了。」凯特说。「你至少有纠正它们这点吧？」
「我努力了。它们对语言的掌握出奇得好，毕竟它们只透过我的通讯器在学习，但脑中没有概念的话，你其实也无从翻译。总之，它们表示它们很抱歉。」
凯特想再开口，但马歇尔打断她。
「够了！闭嘴，凯特，不然你就跟他一起下尸洞。」
「我不要被扔进尸洞。」我说。
「哦，要啊。除非我们全都先炸飞，不然你绝对要进到那洞里，我不在乎到时的你是死是活。但你总有脱下背包的一天，巴恩斯，你一脱下来，我就马上亲自出手毙了你。」
「不是我在说，」卢卡斯说，「但长官，你没给他机会选择不要现在马上杀死我们。」
马歇尔回头瞪他，然后瞪向凯特，目光再回到我身上。
「你不能杀我。」我说。「虽然你非常想，但你不能杀我。我是你和伏虫之间唯一的联络人，它们现在和我们一样有反物质武器了。」
「都是多亏了你。」他说。「全多亏了你，巴恩斯。你害死我们所有人，王八蛋。」
我摇摇头。「把末日武器送入地道不是我的主意，它们趁８号来不及拉开关就杀死他，也不是我的错。这应该要怪你，马歇尔。」
「但你明明可以结束这一切。」他说。「如果你做好你天杀的工作，这一切就结束了。你是消耗工，懦夫，是你害怕死亡。」
我叹口气，双眼闭上。然后我再次睁开眼睛，凯特和卢卡斯举起武器。
「也许吧。」我说。「也许我不想死……也许我只是不希望我死时良心不安，背负着种族灭绝的恶名。我了解你觉得我应该直接拉下开关，杀死伏虫，壮烈牺牲。但我没这么做，现在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这座星球上有另一个有智慧的种族，而你刚才把反物质武器交给他们。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外交手段，而我就是你唯一的外交人员。你真的觉得现在杀了我，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吗？」
马歇尔瞪着我整整三十秒。他双手颤抖，我看得出呼吸器下，他下巴紧绷着，但他一句话都不吭。最后他原地转身，怒气冲冲走向气闸舱。凯特和卢卡斯站在原地，看他离开。
「所以呢？」外舱门旋转关上时我说。「我们没事了吗？」
凯特望向卢卡斯。他转头看最近的铁塔。我们正看着时，光束枪的光灭了，收回塔中。
「对。」凯特说。「我想是如此。至少暂时没事。」
她越过雪地，向我伸出手。我收好开关拉绳，牵住她的手，将她抱入怀中。
「对不起。」她说，声音呜咽。
「我知道。」我说。「没关系，凯特。你只是做你该做的。」
我们站在那十秒，最后她开口：「穿着装甲拥抱好怪。」
她说得没错。
我放开她，我们三人一起走回基地。
＋ ＋ ＋
回到房间后，我在床上闭着眼睛伸展，双手枕在头后，只想慢慢睡着，突然我想到８号死了，一阵悲从中来。这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别的事都先暂时不管，例如我和他只能留下一人，他平常其实有点烦，我认识他也才不过几天……但我的意思是，他不是真的死了，对吧？毕竟我是他，他是我。这就像打破镜子，为自己的倒影哀悼。
不重要。但在那五秒钟，我原本还好好的，下一瞬间却嚎啕大哭，哭得好丑。这也许是为了他，但也可能是为了我，或者是自从我掉进那洞里，内心一直累积的各种情绪，如今终于宣泄出来。
我哭了好一会。
渐渐平静下来后，有人敲房门。
「请进。」我说着坐起来，双脚荡到地上，用上衣正面擦干净脸。我抬头时，娜夏正关着门。
「嘿。」她温柔地说。「欢迎回来。」
「谢了。」我移动身子，腾出床上空间，她坐到我旁边。「８号死得很惨吗？」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们分开了。他找到……我想是一个巢穴吧？成千上万伏虫密密麻麻交叠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山洞。他才传画面给我，信号就消失了。」我感觉到她身体发抖。「总之一定很快。他原本下定决心要拉开关。不管他发生什么事，一定很突然，让他来不及动手。」
当然，我并不知道真相。可是毕竟他就是我，也许他最后一秒改变主意；也许他可以拉下开关，但决定不要。
娜夏抽抽鼻子，然后笑出声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受。」
我手搂住她的腰。她叹口气，靠到我身上，把我推倒到床上。
「你知道，」她头靠到我胸膛上说，「马歇尔其实考虑过下令，要我去轰炸你的朋友。」
「嗯哼。」我双眼已经合起。「你怎么说。」
她又轻声大笑，一脚滑过我的腿。「我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它们在岩床之中，离地表一百多米，我们目前的弹药火力根本不足，顶多震下它们水晶灯上的灰尘，弄得它们很烦，而就现在来看，那不是好主意。」
「说得好。他怎么反应？」
她手滑到我胸上，捧住我脸，让我头抬起来亲吻她。「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又躺下来，然后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是真的吗？」
我亲吻她的手，然后把她手放回我的胸口。「什么是不是真的？」
「你跟我们说的。」她说。「伏虫的事。它们真的会不管我们吗？」
我耸耸肩。「我想是吧？事实上，我不确定我们彼此是否了解对方在说什么。它们说只要我们不靠近地道，不要在基地南方山脚盖建筑物，就不会管我们。但它们真的知道『基地』的意思吗？它们真的了解，我们希望它们不要心血来潮就把人类分尸吗？谁晓得？」
「哇。」她说。「你真的是个谈判专家，嗯？」
「不好意思。」我说。「我尽我所能了，是吧？」
她用手肘撑起头，亲吻我的脸颊，然后将我手臂拉回去搂住她，并把头塞到我脖子和肩膀之间。「我知道你尽力了，宝贝。」她叹气把我拉近。「我知道你尽力了。」
过不到一、两分钟，她便睡着了。我也茫茫睡去。这几天太漫长了。我闭上双眼，不久又滑入伏虫的梦。我们回到米德加德星，一人一虫隔着倒退燃烧的火堆，看着白烟在漆黑清朗的夜呈螺旋状倒吸回去。
「这是结束，」它问，「还是开始？」
我原本望着火堆，听到便抬起头。「你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是你听不懂。」
我耸耸肩。这话有道理。
「我觉得都是。」我说。「我希望这是结束，也是开始。」
它听了似乎很满意。我们一起坐在那，默默陪伴着彼此，后来它一点一滴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