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说，「看来我们有麻烦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身面对着床。８号现在坐起，他身体前倾，头埋在双手中。我知道他的感受。刚从培养槽醒来就像世上最惨烈的宿醉，再加上一点痲疯病，并点缀一些减压症。
「你觉得呢？我们搞砸了，７号。这比搞砸更惨。你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叹口气，背向后靠，双手揉着脸。「哪种事？贝托太怕被吃，不回来救我，所以就以为我死了？还是我刚好真的没死？」
「我不知道。两个都一样。你可以给我一条毛巾吗？」
衣柜门上挂着一条手巾。我拉下来，丢向他。他把脸和脖子上最大片的粘液擦掉，然后试着去擦头发。
「没用啦。」我说。
他瞪着我，继续擦。「我知道啦，王八蛋。我记得你从培养槽醒来的事，对吧？我也记得６号醒来，５号和３号……好吧，我想就这样。总之，我记得你记得的所有事。」
「不是所有事。」我说。「我超过一个月没上传了。」
「太好了。感谢你哦。」
我叹口气。「别担心。你没错过什么好事。」
他把沾满粘液的毛巾扔给我，爬下床，拉开衣柜。「也没有好好洗衣服，嗯？」
「对。这几周很辛苦。」
他从最上方的架子拿下一件脏毛衣和一条风裤。「有干净的内衣裤吗？」
「你看看床下有没有。」
他瞪我一眼，眼神一半讨厌，一半恶心。「你搞什么鬼？我不记得我们活得跟猪一样。」
「我跟你说了。这几周很辛苦。」
他一脚跪地，从床下拿出一件四角内裤，双手打直举起，然后拿近闻了闻。
「那是干净的。」我说。「只是被踢到床下而已。」
他又瞪我一眼，然后转身更衣。
「谢了。」我说。「看到自己裸体走来走去莫名不舒服。」
「对。」他说。「我想也是。」
他再次坐回床上，双手又梳过头发。头发还是硬邦邦的，带着黑色光泽，但至少头发开始松开，变一束一束的。但他还要洗过几次，头发才会变自然。
「所以呢？」他说。「现在怎么办？」
我望着他。他不再拨头发，回望着我。
「怎样？」他说。
「嗯，」我说，「我是说，你不该从培养槽出来，对吧？我其实没死。如果指挥部发现我们两人……」
他目光如炬，带着怒火。「说清楚，７号。」
「你懂的。」我说。「你我心里有数。我们其中一个一定要死。」
＋ ＋ ＋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如果要找个贴切的类比，大迁移和联邦创立就像密克罗尼西亚殖民史。地球上的太平洋岛屿面积狭小，中间隔着上千公里的海洋，岛民驾着十二米长的浮架独木舟出航。他们登陆新岛屿时，会用船上仅存的一切想办法熬到能从新土地找到食物为止。
那基本上就是我们的处境，只是我们的船比较大，我们的旅程长到靠北，我们甚至不确定我们带去的作物在登陆后能不能生长。因此所有登上方舟的人都知道，也都接受一个不变的定律：滩头堡殖民基地上不会有胖子。
我们登陆时，食物每日基本配给量是一千四百大卡，再根据净体重和工作行程增加。食物已经缩减两次，基于不知名的原因，这里就连水耕栽培槽的植物都生长不顺利。我们还没沦落到人吃人，但大多数人最近已面色憔悴。
虽然联邦没严格禁止好几个自己同时存在，但问题就在于，没剩多少食物能再养一个消耗工。
＋ ＋ ＋
「听着，」８号说，「要是你觉得我想代替你跳入生物循环机，你恐怕要失望了。我知道这情况不完全是你的错，但绝不是我的错。」
我现在在四米乘三米的房间来回踱步，非常郁闷。８号坐在床边，手肘靠在双膝上，按摩着太阳穴，想舒缓从培养槽出来的不适。
「谁对谁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好啊，不如一次彻底解决，你跳到生物循环机里不就好了。」
我摇摇头。「不要，绝对不要。」
他瞪着我，然后脸皱起，从耳朵挖出一团培养槽液体凝块。
「这样哪里公平？我才活……多久？大概二十分钟吧？你至少活几个月了。你才应该去跳。」
我露出笑容，但不是友善的笑。「哦，不行。」我说。「别想来这套。你跟我一样都是三十九岁。除了过去六周，你拥有我每一秒的回忆和经验。要不是你全身都是凝固的粘液，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刚从培养槽出来。」
他瞪着我。
我瞪着他。
「争辩没有意义，７号。我是说，我们其实不可能相互妥协，对不对？」他最后说。
当然，他说得对。这种事讨论再久，都不会有人放弃。这不像在餐厅抢买单。我们不可能轮流作东。
「好吧。」我说。「所以现在要怎么办？上报指挥部？」
「不行。」８号说，回答有点急促。「这不行。马歇尔已经觉得我们很烦了。如果他发现我们两人同时存在，会当场把我们俩都杀了。我们必须隐瞒这件事。」
其实我们如果现在去找马歇尔，他可能会直接说８号不该从培养槽出来，所以８号要马上销毁，化为人泥。我话到嘴边，但是……
我不知道。也许８号说的有道理。他耳朵粘液都还没清干净，就这样让他作废，好像有点不公平。
还能怎么办？我和他一样，我也不想被扔到尸洞里。
「听着，」我说，「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先让我换个衣服，梳洗干净。你去洗个化学澡，把身上的培养槽粘液洗掉，三十分钟后，我们在生物循环机碰面。」
他小心翼翼看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好。」他说。「三十分钟。我们在那见。」
他两步走到门口，转开门锁，打开门。他望着走廊，犹豫一会，回头看我。
「嘿。你不是想耍贱招吧？我是说，你不会趁我洗澡时，通知指挥部，将这件事交给司法判断吧？」
「不会。」我说。「我不会，不过我相信如果我上报的话，我一定会赢。但我们能自己解决这件事。」
他露出笑容。「谢了，７号。三十分钟后见。」
他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 ＋ ＋
我猜８号可能至少需要一小时。培养槽粘液难洗到爆，化学澡根本清不干净。我正要小睡一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我说。门打开，贝托头探进来，四处看了看，然后又走进房，关上门。
「嘿，老弟。」他说。「你感觉怎么样？」
贝托坐到我书桌前，就像我来找８号时一样。但他不是我，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贝托快两百公分高，这在登陆任务很少见，从舒适和效率来说，小而巧很重要。我身高差不多就一百六十公分，而我在这里算是符合平均身高。因为卡路里节约规定，再加上贝托走到哪都必须弯腰驼背，他一脸蜡白，面容枯槁，活像只红发竹节虫。
我从床上坐起，一手将头发后梳。我将扭伤的手腕藏在被子下。「我觉得还可以吧。」
「以刚出培养槽来说，你看起来状态很好。」他说。「已经去洗一趟了？」
我点点头。他盯着我一会，然后别开头。
「所以，」我说，「这次发生什么事了？７号怎么了？」
贝托摇摇头。「兄弟，你不会想知道。」
「哼。你提到６号时不是也这么说？」
他回望着我。「可能吧。我不知道。重要吗？」
「对。」我说。「算有点重要。你是驾驶员，对吧？如果你坠机，你最后、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
他眯起眼。「永远要让他们知道是什么杀了你。」
「对。消耗工也一样。这就是为什么马歇尔每次杀死我之前，他都要我先上传。我想知道７号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才能确保同样的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另外，你可能也要跟我讲６号发生的事。不管他怎么了，我相信我都敢听。」
贝托瞪着我，然后耸耸肩，又别开头。我叮嘱自己，记得有空要找他来赌扑克牌。他超不会说谎。
「６号和７号的死法都一样。」他说。「被伏虫一拥而上干掉了。」
「好。怎么发生的？我那时在做什么？」
他叹口气。「你在执行马歇尔无聊的巡视任务。过去几个月，他要你花点时间探勘圆顶基地周围的冰隙，侦察伏虫的踪迹。我个人其实不懂，但他对它们有种执着。」他犹豫一下，继续说。「其实有时你似乎也一样。刚开始他下这鸟命令时，你老是在抱怨。一周之后，７号从培养槽出来之后，就不抱怨了。过去这几周，你变得只敬个礼就出发。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摇摇头。「我的记忆最新只到六周前。看来７号没按时上传。」
「对。」贝托说。「他昨晚发现自己快完蛋时有提到。」
我用没伤的手搔搔下巴。「蛤，真的吗？正被一群伏虫撕裂的过程中，他脑子想到的是自己还没上传？」
贝托像是被拖上岸的鱼，嘴张合两次，发不出声。我咬着牙，差点大笑。他真的非常、非常不会说谎。
「那是在之前的事。」他终于挤出话。「我猜他有预感。」
「预感。」
「对，我是说我猜啦。」
我可以继续追问，但我自己也藏着秘密，所以我决定算了。
「总之，」贝托说，「我昨天下午把７号载到冰隙附近，离基地外围大概八公里处。他身上有把光束枪。和平常一样，他原本要进行区域探勘，侦察伏虫，有机会的话，要抓一只回基地。我原本是要绕下一圈时去接他。」
「但出事了。」
「对，出事了。我一把他放下去，它们瞬间从雪中冒出来，二、三十只。我在他上空盘旋，但我来不及展开吊具，他们就把他撕了。」
＋ ＋ ＋
我猜他是不想承认自己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这种事绝对会让我们友谊出现裂痕。但我现在不禁好奇，６号究竟发生什么事。贝托之前也对我说谎吗？
「总之，」他说，「我只是来确定你都准备好了。我想说我们可以简单发个报告给指挥部，也许吃点早餐。」
我绝对不想发报告给指挥部。总之，至少要先跟８号做个了结。
「你知道，」我说，「我其实还在不舒服。你先去吃东西。我要再睡一下。我醒来会去登记保全资料，我们可以那之后再回报指挥部。」
他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他知道这有点不寻常。我从培养槽出来通常都直接去自助餐厅。这里不会有人自愿跳过一餐，何况生物打印又不会在消化器官内放入食物。刚从培养槽醒来时，肚子就像刚经历七十二小时断食那么饿。
「好。」他说。「但别睡太久。你知道我们蛋白质预算不多，合成你花了不少。指挥部会想知道发生什么事，原因为何，还有我们计划怎么弥补亏损。这是你这八周以来第二次重生，所以我们这次要想个好说法。」
「我们可以直接跟他们说真相。」
他摇摇头。「我们这次要稍微发挥创意，指挥部现在对损失卡路里和蛋白质特别敏感，即便是他下的指令执行这些蠢任务，马歇尔也不会扛这责任。他大概会怪你没好好保卫自己，他绝对会怪我没飞下去，救回你的身体。说实话，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他很可能有天会拒绝授权你重生。」
我脊椎窜过一阵寒意。这是预感吗？
「嘿。」他说。「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不大对劲，米奇。」
我用右手揉揉眼睛，希望他没注意我左手这段时间都藏在被子下。
「对。」我说。「我很好。只是刚从培养槽出来，要睡一下。我一小时后在餐厅和你碰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站起，伸出手，拍拍我的腿。
「好家伙。我会替你留些循环糊。」
「谢了，贝托。你是好兄弟。」
「对了，」他要关门前说，「我有发现从我进来到现在，你那只手都放在老二上。别太操劳，娜夏会吃醋。」
「好，贝托。我知道。谢谢你特别点出来。」
「没事啦。一小时后见。」
门喀啦一声关上，我听到他偷笑。
＋ ＋ ＋
我在过去八年死了六次。你会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对不对？
说实话，其中一次是意外、一次是紧急状态、一次我死之前拒绝上传。我只记得被上传的事，所以那几次都是娜夏和贝托转达，或从监视影像得知。但其他三次都在计划内，标准作业流程是让消耗工尽可能在最后一刻上传，基本上为的就是我跟贝托说的原因。下一个我必须知道上一个我发生的事，并希望他未来能避免。不过，我觉得比起一般人，我更熟知的就只有胃部空空如也的感觉。
当然，这次跟其他几次都不一样。首先，其他米奇都他妈的确定自己要死了。而现在除非８号打算拿刀捅我，不然我觉得我这次生还概率是一半一半。
我其实不觉得这是好事。确定自己会死时，真的会让人感到平静。早上知道我也许能幸存，既带来希望，也带来焦虑。
不过和其他次相比，这次最大的差别不是不确定感。最大的差别是，每次我死时，我多少都相信垃圾顾问长生不老的屁话。我知道米奇３号死后几个小时，米奇４号会从培养槽出来，我会想象那两个都是我，死亡只是闭上眼，然后睁开来而已。
但如果我现在死了，不会有另一个我从培养槽出来。另一个我已经出现了，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８号绝绝对对没有接续我的生命。
说实话，他甚至不大喜欢我。
＋ ＋ ＋
生物循环机在最底层，从我房间出发，在离开基地的半中途。老实说，那段路不远，但今天早上走感觉好远。走廊空无一人，我经过走廊时，唯一听到的就是自己的脚步声和怦怦心跳。我知道这一点都不理性，但我直觉认为这次会事与愿违。我走下两排浅阶的阶梯，感觉像要上断头台一样。最后我终于来到生物循环机的机房入口。
生物循环机是任何滩头堡殖民基地的灵魂核心。它处理我们的屎、西红柿茎、土豆皮、兔骨和嚼一半的软骨、我们的头发、指甲、结痂和废皮组织，最后是我们的尸体。反之，它能产出蛋白质糊、维生素浆和肥料。没人想吃循环糊过活，但缺乏粮食的殖民星可以靠这样撑很久。
循环机会把你所有扔进尸洞的东西分解成原子，然后依据安排重组。这会耗一堆能量，但我们的发电厂是反物质星舰引擎。能源是我们最充足的资源。
８号进来时，我已在控制台输入通行码。我打开安全盖，按下红色大按钮，地板中央的尸洞封门打开。
尸洞是我们平常不敢想象的东西。我偶尔被派来处理垃圾时才会见到尸洞打开的样子，我不曾好好看过里头。我不确定你会怎么想象吞噬万物的反物质大嘴。也许轰隆作响，冒着火焰，飘着硫磺味？但这里其实很安静，没有一丝味道，甚至有点美丽。一开始只是个扁平的黑色碟子，灰尘落入分解力场时会冒出微小的火光，一闪而逝。
看起来不算太糟。
总比被一群伏虫撕碎来得好。
「所以，」８号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耸耸肩。「对，我想是吧。老实说，我现在确实有点后悔没去上报，但我们来吧。」
他露出笑容，抓住我肩膀。「不会有事的，７号。就让我把你扔进洞里，虽然我会内心难受一辈子。」
我心脏大力跳动。「你说扔是什么意思？」
他笑容消失。「你自己想想。进去时，你真希望自己还有意识？」
嗯。这是个好问题。真正的尸体推入洞里的速度非常慢。我不知道最快能多快，但如果不能瞬间完成的话，最好还是失去意识，甚至死了。
８号站到我旁边，低头看着尸洞。
「你知道，」他说，「你现在还是能当个好人，自己进去。」
「当然，」我说，「你也是。」
他手搂住我肩膀。「不可能，对吧？」
「不可能。」
盘子又变全黑。我想灰尘都分解光了。８号抓起一团培养槽粘液，粘液落到开口边缘时发出闪光，滋滋作响，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这可能比我想的还痛。」他说。
「真的。」我说。「这样吧，我可以先勒死你，再把你推进去。」
他露出笑容。「谢了，７号，你真有人道精神。」
我们沉默站一会。他搂着我肩膀的手臂感觉越来越沉重。最后我走开来，转身面对他。
「听着，」我说，「我们真的要做吗？」
「我想是吧。」他说。
他举起左手，我举起右手。我们握紧拳头，一起说那几个字。
「剪刀……」
「石头……」
「布。」
我原本打算出石头，但出的一瞬间我改变了主意。但我接着想到他就是我，他可能也在想同一件事。所以他应该会出布，对吧？但要是他也这么想呢？他可能会觉得我要出布，于是他出剪刀。所以我应该要出石头，这样刚好，因为等我想法绕一圈，要换也来不及了，我拳头依然握得紧紧的。
我低头去看。
他悬空的手大大摊开。
「对不起，兄弟。」他说。
是啊，对不起。
真多谢你哦，死王八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