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马歇尔,我不该紧张才对。我是说,他又不可能今天把我杀了。但尤其最近,我一要去见他就会紧张。
总之他是我们最高指挥官。在尼弗海姆星上,除了贝托,我认识他最久。我的运输船抵达轨道装配厂时,他们正在进行德拉卡号最终修缮,而他是第一个向我打招呼的人。两天前,我才和关恩.乔汉森面试,三天前,我才在戴瑞斯.布兰克爪牙的手下,度过人生最长的三十秒,并和撒旦面对面。
好啦,说马歇尔向我打招呼可能有点夸张。但他确实在场。
平心而论,我给他的第一印象可能也不好。运输船接近太空站时切断了重力,在那之前,我从来没体验过自由落体状态。当然我看过人在轨道上的视频。只要看娱乐网超过五分钟一定会看到轨道度假村广告,旅客会穿着滑翔衣玩零重力手球或任何鬼东西。我总是以为那很放松,像飘浮在海上,又不需担心被海怪吃掉。
但其实正如名字所述,它不叫自由飘浮,它叫自由落体。
重力场一切断,我肚子就顶到喉咙,心脏大力跳动到指尖都在抽动,我的蜥蜴脑直截了当告诉我,不管眼前看到什么,我们都是像雨滴一般正从晴朗蓝天往下落。总之,我们绝对死定了。
我没像其他乘客一样疯掉。我没尖叫,手也没乱挥,我不需要座椅背上的真空面罩,那是把中餐吐出来的人用的。我没事,但当然不大舒服,等我们停妥,我通过气闸舱,走进入站大厅时,我全身都是汗,不断发抖。
我可能有点像是吗啡上瘾的毒虫停药两天后,出现戒断症状。而那就是马歇尔指挥官对我的第一印象。
马歇尔在入站大厅等待我们,他飘在气闸舱对面的观察口旁,目光望着下方,米德加德星暗面以时速五百公里转动。最后几个未来殖民者走出运输船,飘到入站大厅中,气闸舱的门锵啷一声关上,他转身面对我们。我马上发现眼前这人自认大权在握。他有一头深黑色的渐层短发,下颚紧咬,即使是无重力状态,他身子仍直挺挺的,像脊椎有根金属棒子撑着。他活像个演员,摆出一副冷酷无情、历经战事的姿态,仿佛是个军人,但那是米德加德星从不需要、也不曾存在的角色。
我花了三年和两次重生才发现,他的态度百分之十是自命不凡,百分之十是不安全感,其余百分之八十是补偿心态,因为他的职位是地面指挥官,所以整趟星际旅程中,他所遭受的对待跟货物没两样。
「嘿。」马歇尔蹬地飘向我们。他一手抓住天花板把手,站到我正前方。「欢迎来到希默尔太空站。德拉卡号登舰前,这里会是你们的家。我的名字叫耶罗尼米斯.马歇尔,我会负责这趟小探险。你们有人离开过米德加德星吗?」有几只手举起。马歇尔点点头。「太好了。其他有谁现在想吐得要命?」三人举手,第四个人有点犹豫,但最后也举了手。马歇尔又点点头。「对,好吧。总之你们最后会习惯,不然我想也就这样了。无论如何,依照他们吩咐,星舰准备好之前,你们必须待在这。」
「长官?」
其中一个想吐的人举手。马歇尔转头望向他。
「什么事?」
「我叫杜刚,长官。生物学家。什么……」他打嗝,然后皱起脸,吞口水。「呃……他们什么时候会把个人物品送来?他们不准我们带到运输船上。」
马歇尔挤出一丝笑容。「很遗憾,个人物品不会送到了。你大概能想象,星际旅行质量是关键。因此我们决定禁止运送个人物品。」大家听了都发出呻吟,但马歇尔挥手打断大家。「拜托不要这样。我答应你们该有的都会有,你们会发现在第一座殖民星基地不需要无用的装饰品。」他目光扫过我们。「还有问题要问吗?」
我举起手。身为殖民者,我早期曾犯下无数的错误,这是第一个。
「好。」马歇尔说。「你叫什么名字?」
「米奇.巴恩斯。」我说。「他们跟我们说,我们每个人行李有三十公斤的额度才对。」
他的笑容变得更僵硬,已称不上笑容。
「如我所说,巴恩斯先生,我们决定要取消这个额度。」
「没人告诉我们。」我说。「我需要我行李的一些东西。」
这下马歇尔绝对没在笑了。「巴恩斯先生。」他说。「我们登舰时,德拉卡号上总共会有一百九十八个殖民者和星舰人员。如果每人都带三十公斤的装饰品、护手乳和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整艘星舰会增加将近六千公斤。」
「我知道。」我说。「我算得出来。我只是……」
「你知道要把六千公斤加速到零点九倍光速需要多少能量吗?」
「嗯……」我说。
笑容再次出现。「算不出来啦,嗯?」
「不重要。」我说。「六千公斤在全舰质量下连误差值都称不上。」
「当然重要。」马歇尔说。「如果你好奇的话,我告诉你,答案是超过四乘以十的二十三次方焦耳,旅途到终点时,也需要同样的能量减速。物理是残酷的,巴恩斯先生,星舰所需的反物质燃料贵得要命。德拉卡号的质量已大大缩减,只留下必要的物品,供你们活九年,并能带我们到目的地,米德加德政府为此支付大笔经费。我想你应该有注意到,百分之九十的殖民星伙伴是冷冻胚胎吧?」
「对,可是……」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巴恩斯先生?你觉得是因为我们全都想浪费生命当保母抚养小孩吗?」他停顿望着我,好像期待我回答。后来我显然没有要开口,他继续说。「不是,当然不是。是因为胚胎比较轻,成年人比较重。你知道什么也很重吗?食物,巴恩斯先生。你一旦发现自己下半辈子的卡里路分配量是多少,可能会希望我们能空出那六千公斤,多增加农业项目的重量。我个人觉得如果我们有多余的质量,我会希望能再多增加七、八十个殖民者。但总而言之,多出来的额度,我相信我们能想出上百种比带你的行李更有生产力的方案。」
我张开嘴,想指出我的行李又不像七十个殖民者,不会占据星舰百分之四十食物、饮水、空气和生活空间,更重要的是,我其实要的就是我的平板电脑和两张存储卡,要是有人事先跟我说行李不会送上来,我就能在登上运输船前,把那些塞到口袋之类的地方。
但我没那么笨。马歇尔的表情让我决定,也许该用沉默抗议。
「顺道一提,」马歇尔说,「我没有听到你的功用,巴恩斯先生。」
「我的什么?」
「你的功用,孩子。杜刚先生是生物学家。你呢?」
这就是我错上加错的起点。我咧嘴一笑。「我是你的消耗工,长官。」
马歇尔没回应我的笑容。他眉头皱起,像吃到臭酸的食物,或光脚踩到一坨屎一样。
「我想我早该知道了。」他说。他脚一蹬,又回到把手处,双手瞄准站厅另一端的出口,然后在空中俐落翻了一圈,双脚踢地,像游泳般平顺滑行出去。
「太空站显然没有足够的个人舱房提供给所有殖民者和星舰人员。」出口门滑开时,他回头说。「但在公共空间设有吊床。自己找个位置。在登上德拉卡号前,那就是你们的家。」
他飘出门,门关上。
「哇。」他离开时杜刚说。「那是怎么回事?」
「马歇尔指挥官是繁殖主义者。」一个高大的黑发女人说,她刚才都在气闸舱旁。
杜刚嘴中发出短促尖锐的笑声。「真的假的?」他转头望向我。「你完了,朋友。」
我目光从杜刚移向那女人,然后又望回杜刚。「我不懂。」我说。「什么是繁殖主义者?」
「那是一个邪教。」杜刚说。
「那不是邪教。」那女人说。她蹬一下墙,动作和马歇尔一样灵巧,抓住把手,迅速来到我面前。「他们是个认真的宗教,马歇尔指挥官是虔诚的教徒。我看过他的数位档案。我签约之前查看过指挥处所有人的数位简介。你没看吗?」
我觉得现在没必要解释自己当时一直忙着躲避帮派追杀,压根没想到去社群媒体当侦探,于是我只摇摇头。
她大笑。「你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这些人下辈子要拥有我们,对吧?你甚至连调查一下他们是谁都懒?」
「对。」我说。「对,我没查。」
杜刚又大笑。我不喜欢他的笑声。
「他才不会查。」他说。「你是征召的,对吧?你是什么人?囚犯之类的吗?」
「什么?不是,我不是囚犯。我也不是征召的。我跟你们一样,是获选来参与任务。」
「对。」杜刚说。「获选、征召,随便。重点是你别无选择。」
我摇摇头。「你没在听。我有选择。我两天前自己走进召募处。一个叫关恩的女士负责面试我。她说我是非常好的人选,他们很高兴选到我。」
他们瞪着我,像我长出第二个头。
「你开玩笑的吧。」杜刚说。
「没有。」我说。「我没开玩笑。」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那女人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考虑说出戴瑞斯.布兰克的事,但我的常识在最后一刻拉住我。我不要下半辈子和我相处的人都觉得我是罪犯。
「不重要。」我说。「重点是我是自愿来的,我没进过监狱,而我加入前也没有在社群媒体查任何人。」
「我也没查。」杜刚说。「这是米德加德星首次殖民任务对吧?我想所有参与者一定是最优秀、最聪明的。我不敢相信他们任命繁殖主义者负责。」
「对我们没什么差别。」那女人说完转身望着我。「就只对这家伙有差而已。」她看我一眼,面露怜悯,然后手伸向杜刚。「对了,我是布丽。我是农业部的。我想我们会一起工作。」
这时其他新到的人都飘走了,应该是去找各自的吊床。布丽和杜刚微笑握手,我开始怀疑,逃离星球大作战恐怕会出乎意外地坎坷。
「听着。」我说。「我不是故意装笨,但你们能有人能跟我解释马歇尔的宗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布丽转身面对我。她一脸觉得杜刚比较有趣。大概是因为她判断我这人有病,所以开始对我不耐烦了。
「繁殖主义教会最主要的教义,」她说,「就是相信单一灵魂的神圣性。」
「呃……」
「他们不喜欢备份。」杜刚说。「他们相信一个身体一个灵魂,你原本的身体死时,你的灵魂也死了。」
「对。」布丽说。「所以生物打印的身体,再加上备份人格,等于是无灵魂的怪物。」
「对。」杜刚说。「算是邪恶的事。你懂吗?」
「不完全的人类。」
杜刚点点头。「其实应该说不算人类。」
「嗯。」我说。「那是……」
「我知道。」布丽说。「很遗憾。」
「可是,嘿,」杜刚说,「虽然你是消耗工,但这不代表你变了,对吧?我是说,你还是原本那个你,对不对?」
「对。」我说。「我两天前才签名加入任务。我甚至还不确定备份要怎么进行。至少现在我还保有与生俱来的身体。」
「太好了。」杜刚说着拍拍我肩膀。「你想给马歇尔好印象,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活下去。」
真是有用的建议,兄弟。
真搞不懂我干么不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