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基地的工作不少，但没有特别隶属于哪个部门，所以他们通常隔几天会把我调派到任何有苦差事的地方。我帮农业部清理过兔笼，替保安部站过哨。有次我甚至在马歇尔请病假时，去当马歇尔的行政代理人。我事后才发现，他生病是因为他之前自己酿酒，结果大失败。一般来说，殖民地半自动的人资系统会负责分派工作，但指挥部直接找我的话，就不会是搬箱子之类的小事，而会是消耗工真正的工作。
从第一天到希默尔太空站训练开始，他们马上开宗明义向我说明何谓我真正的工作。我那时已设法找到厕所，在好几次弄得乱七八槽，吃足了苦头之后，总算搞懂在零重力状态下如何尿尿。我甚至找到了自己的吊床，和约四十个人住在一间看起来是会议室的地方。里头味道不大好，但我已经开始习惯了。总而言之，我觉得我新生活适应得还算不错。
我缩在吊床上小睡，终于能想象自己在飘浮，而非坠落，这时有个尖尖的东西顶我肋骨。我把它拍掉，结果吊床开始沿长轴旋转。我睁开眼看到地板、墙面、天花板、最后是戳我的人。她很高，肤色黝黑，头上没有头发，她穿着太空站永久工作人员的灰色连身衣。她伸出手抓住我，双脚撑在地面，让我不再旋转。
「你是米奇，对吧？」
我朝他眨眼。「看情况。你是谁？」
她露出笑容。「我是珍玛。起来。你该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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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希默尔太空站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很喜欢珍玛。她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她幽默风趣，待人和善，贴心得出奇。我们早上有课程时，她会替我带热茶。我事情学不会时，她会慢下来，退几个步骤再做一次，确定我明白为止。如果这过程中，她发觉我是个智障，那她也不曾透露。
第一天，我们从德拉卡号引擎系统的原理图着手。我学会反物质储存在哪里、如何保存、反应物放在哪、他们怎么让两者结合，然后如果零件坏了会发生什么事（这部分珍玛有特别强调）。
「反物质保存库出问题没差，这我们可以跳过。」她说。「那个到头来自然会解决。」
我们坐在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储藏间里，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珍玛露出淡淡微笑，等我开口。过五秒钟左右，她笑容垮下。
「你不想知道怎么解决的吗？」
我翻白眼。「我们全都死翘翘？」
「对。」她说。「但我原本要用更好笑的方式说。」
我叹口气。「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事？我们会有工程师，对吧？如果他们全死了，不管你未来两周替我恶补多少知识，我觉得都没差吧。我喜欢历史。我可以跟你说华纳．冯．布朗（Wernher von Braun（1912-1977），美国火箭工程师和太空建筑师，为二十世纪航太科技的先驱。）］是谁，但我对推进科技的知识就到此为止了。我在学校高能物理学差点被当掉，而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
「我不需要你成为工程师。」她说。「德拉卡号上会有充足的推进科技专家。必要的话，他们会告诉你操作方法。但如果出了问题，时间恐怕不多，所以如果你懂些基础，沟通会快一些。」
「如果出问题，他们会需要我帮忙是因为……」
她笑容消失了。「因为关机一小时之后，内燃室的中子通量仍会非常高，即使全身穿战斗装甲，不到六十秒就会达到致命剂量。而且如果真出事了，相信我，你身上也不会穿着战斗装甲。那玩意儿超贵。」
「好。」我说。「我也不是说他们会自己爬进引擎。毕竟谁会这么做？我的意思是，他们可以用无人车。」
她摇摇头。「高能粒子不只会摧毁你，也会摧毁无人车。其实暴露在高浓度粒子下，人体意外能撑得比机械更久。你在里头待六十秒，其实差不多就算死了，但你身体需要一小时多才能理解。这段时间里，你都还可以有效作业。无人车在那环境中不到一分钟就会坏了。而且一离开米德加德星工业基地，坏掉的无人机比你更难替换。你的正式职称是任务消耗工，米奇。我其中一项工作就是要在接下来十二天里，确定你完全明白这意思。」
我想大概就是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没那么喜欢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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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玛和我聊的不只是原理图和辐射中毒。我脑袋暂时装不下更多科技资讯时，我们便开始聊哲学，这算是我比较擅长的。
结果原来大家早就绕着我人生的核心问题思考很久了。第一天，我们聊完各种我可以把自己搞到不省人事的方法之后，珍玛告诉我特修斯之船的故事。
「想象一下，」她说，「有天特修斯驾船出发环游世界。」
「好。」我说。「我知道我应该要知道，但谁是特修斯（传说中特修斯是雅典的奠定者和国王，有许多以他为主角的神话故事传世，其中最著名的是他手刃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
「地球上一个古老的英雄。」她说。「真的很古老，可能在大迁移的三千年之前。」
「哦，然后他驾船环游世界？」
「对。」她说。「他驾一艘木船环游世界。一路上，船会不断损坏或磨损，他必须一一替换零件。好几年后，他终于回到家时，那艘船的每一块板子和木头都已经换过了。所以，这艘船到底算不算他出发时的那艘船？」
「这超蠢的。」我说。「当然算啊。」
「好。」她说。「要是船在暴风雨中毁了，他出航之前必须重新打造一艘船呢？这算同一艘船吗？」
「不算。」我说。「那完全不一样。如果他必须重新打造一艘船，那就是特修斯之船二号，算第二代。」
她这时身体前倾，手肘放到桌上。「真的吗？为什么？他一点一滴换掉每个零件，跟他一次全部换掉整艘船，两者有什么不一样？」
我张嘴想回答，但这时却发现，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接受这份工作的关键，米奇。你就是特修斯之船。我们也算是。我身上没有一个细胞曾活在十年前的我身上，你也一样。我们随时随地都在重组，像一次更换一块木板。如果你接下这份工作，你迟早必须进行下一次重组，但说到底，其实没什么差别，对不对？消耗工去培养槽一趟，就跟身体随时间自然重组一样，只不过你是一鼓作气更换而已。只要回忆能保存下来，消耗工其实没有死。他只是经历了一段异常快速的重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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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把训练说得好像全是在讲引擎原理图和特修斯。有些地方其实满好玩的。例如珍玛教我线性放射炮的基本使用方式。我在太空站时不能发射真的放射炮，但她让我玩了一个非常真实的模拟器，我可以用放射炮射杀僵尸。好几年后，我终于有机会玩真的时，感觉也几乎没什么差别。她教我怎么穿脱真空服，也教我怎么组装整组的战斗装甲。第六天，她实际带我到外面，我们绕着太空站爬一小时，用无后座力扳手锁螺栓。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和她站在太空站下方，抬头看着夜晚的米德加德星缓缓转动。
「我知道。」珍玛说。「很壮观，对吧？」
「那块亮的。」我说。「那是基律纳，对吧？」
「对。」她说。「你从那里来的？」
我点点头。我面前是反光护目罩，她看不到我点头，但她似乎了解。
「现在你要永远离开了。」她说。我们默默在那待一会，看着米德加德星转动，最后基律纳消失在地平线。「我很敬佩你们。」她这时说。「我是说你们这些殖民者。我不了解你们，但我敬佩你们。我懂背后的浪漫。我懂要尽可能让人类遍布世界，让我们不至于因一场灾难灭绝，这就是大迁移的重点，但我永远无法抛下一切离开。」
我耸耸肩。「是啊。我想我们有些人天生就是探险家吧。」
珍玛哼一声，充满怀疑。我转头望向她，但就跟她看我一样，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以前训练过消耗工。」她说。「我们太空站偶尔会需要他们。他们通常都满难相处的。你是讨人厌，但通常我带他们到外头，我都会担心他们把我的绳索切断，把我推到无垠的太空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叹口气。「我知道大多数消耗工都是罪犯。」我说。「但签约到希默尔太空站当消耗工不大一样。那只是答应时不时被无意义地杀死而已。可是我签下的是殖民地任务。就像你所说，那很浪漫，对吧？」
珍玛大笑。「哦，得了吧。」她说。「我跟你朋友聊过了。贝托？那个驾驶员？我知道你为什么加入任务。」
「哦。」我说。「嗯……」
她又大笑。「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重要人士。你去的理由跟他、马歇尔和其他人其实都差不多。但我希望你知道，你面对的只是一时的问题，而这是无法回头的解决方案。」
「大家也是这样形容自杀，对吧？」
她手放到我肩膀上。「好了，米奇。我们回到里头吧。我们需要聊聊约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英国启蒙时期哲学家，他心灵哲学上的观点，常被视为是现代「身份」和「自我」概念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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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备份是在希默尔太空站第十二天早上。身体的部分很直接。他们抽了血液样本，从我肚子切块皮，取下脑脊髓液，然后把我塞进扫描机，花三小时记录我身体每个细胞的分布和化学组成。我出来时，珍玛在等我。
「我希望你今天毛发状态不错。」她说。「你现在的样子，会是你接下来这辈子每次从培养槽出来的样子。」
「哦。」我说。「这只有一次吗？」
「恐怕如此。」她说。「扫描机会耗费大量的能源，检查软件现在要跑一周，整理它读取的所有资料。另外，你的身体刚才照射了一般来说算是过量的辐射。」
「哦。」
她抓住握把，用力一推，朝走廊飘去。我跟着她。
「等一下。」我们到下一站时，我说。「你刚才说『算是过量的辐射』，那是什么意思？」
她面露悲伤，淡淡朝我一笑。「你之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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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时起便定时进行人格备份，人格备份比较简单，但比身体备份奇怪。我坐在椅子上，技师把头盔放到我头上。头盔外面是金属，一片光滑。里面全是钝钝的凸刺，抵着我的头皮和额头。
「这是阵列式 squid。」技师说。「有点不舒服，但不会让你受伤。」
squid 意思是乌贼，它是旧地球一种意外聪明的无脊椎海洋生物。但我后来才知道，squid 另一个意思是超导量子干涉仪。我希望这些词汇你看的比我懂。
技师说得没错，备份过程不痛苦，但是感觉超级诡异。后续定期备份其实只是上传，整个过程大约一个小时。但第一次花了快十八个小时，而且感觉更久。备份过程像在高烧中做了场梦。你的过去一点一滴掠过，眼前扫过画面，耳边听到声音，鼻子闻到气味，全身出现各种感官冲击，一切全都不受你控制，快到你来不及处理。第一次上传时，我最鲜明的记忆就是我母亲近距离的脸。她在我八岁时偷开飞机去兜风，意外过世，我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但那画面栩栩如生，她模样年轻美丽，等他们终于从我头上取下头盔，我已泣不成声。
结束之后，珍玛带我去军官的交谊厅，找了张桌子，跟我说餐点随便我点。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再度露出悲伤的笑容说：「我们在庆祝，米奇。你今天毕业。」
「真的假的？」我说。「典礼是什么时候？」
她别开头。「我们这里结束之后就是典礼了。你慢慢来。」
我仍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古怪的时光。食物挺不错的，毕竟大多是培养缸生长出来的，而且是在零重力下料理。对话很尴尬，原因是我完全误会了。我知道货物已经开始运上德拉卡号。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真以为，珍玛难过的是因为我走之后她会想念我。
晚餐吃完，珍玛付完帐，我以为接下来可以回吊床补个眠。我刚才上传时虽然不是一直醒着，但也没真的休息到。我其实不算累，比较像是脑袋放空，失去耐心，也失去和现实的连结。但我准备沿走廊飘去时，珍玛抓住我手臂。
「还没。」她说。「你的毕业典礼，你忘了吗？」
「哦。」我说。「我以为那是在说笑。」
她望着我良久，然后摇摇头，她手一撑，再次回头飘向我们的储藏间。我耸耸肩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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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关上门之后，我说，「要给我穿披风、戴王冠之类的吗？」
我飘近她。
我以为我们要做爱了。
对，我就是这么蠢。
珍玛面无表情，像木面具一样。她手伸入连身服口袋，掏出黑色光滑的……东西……那东西比她手稍微大一点。
「那是什么？」我问。
她拿起来。那东西上有个枪柄，短枪管上有白晶尖端。这两周以来第一次，我又感到自己仿佛在坠落。
「这是光束枪。」她说。「能量不大，所以在太空站上使用很安全。枪不会射穿金属板，但任何有机物质都能破坏。」
她握住枪管，把枪递给我。过一会，我才接过枪。
「看到枪柄旁的红色开关吗？那是保险。」她说。「把保险向前滑开。」
我照她说的做了。枪尖端发出暗黄色光芒。
「好了。」她说。「枪上膛了。扳机要小心。扳机就是你食指旁那个小凸起。」
我拿着枪来回翻看。「我不懂。」我说。
但这时她又露出悲伤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这就是你毕业的一刻，米奇。你要证明自己了解当消耗工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她回看着我。
「这是开玩笑的吧。」我说。
「你会希望干脆一点。」她说。「你头往一边转，转到底，枪尖抵着耳朵下方柔软的地方。稍微把枪瞄准的方向往上。枪设定是扇形光束。如果动作正确，你一枪就能摧毁整个延脑，和一大块小脑。我保证，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果你没射中，我可能要帮你善后。这点我们都不乐见。」
「珍玛——」
「这其实不是你的毕业典礼。」她说。「比较像是你的期末考。如果你不干的话，你早上就会搭运输船回米德加德星，我明天会重新训练征召者。这点我们也都不乐见。对不起，米奇，但这是你签下的工作。长生不死是有代价的。」
我想了一下。我想象自己回去米德加德星，回到破烂公寓，领少得可怜的津贴。我想象告诉朋友说我后悔了，最后没搭上德拉卡号。
我想到戴瑞斯．布兰克的折磨。「就像睡觉一样，对吧？」我说。「我下手之后，我会在吊床醒来，跟新的一样？」
「对。」她说。「感觉可能会像宿醉一样，但没错。」
她露出笑容。我叹口气，别开头，将光束枪抵在头上。
「像这样？」
「可以。」她说。「差不多。」
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扣下扳机。
什么事都没有。
我僵在原地，全身颤抖，珍玛过一会伸出手，温柔地将光束枪从我手中拿走。
「恭喜你。」她静静说。「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米奇１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