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省城，时光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像是静静等待着与旧友重逢。街道两旁，高大的法桐繁茂蔽天，斑驳的树影随风轻轻摇曳，为行人遮挡着炽热的阳光。泉水茶馆里，几位老人围坐一桌，品茗谈笑，闲适而宁静。
寂峰依照先前获取的地址，来到了周文澜居住的小区楼下。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随着话筒里一声接着一声“嘟嘟”的蜂鸣声，他盘算着若时间充裕，便回家看望父母，若还有时间，再……
“喂，哪位？”周文澜那苍老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打断了寂峰的思考。
“喂，是周老吗？”
“我是周文澜，您是哪位？”
“我是岚谷刑侦支队的寂峰，之前跟您联系过，今日特意前来看望您。”寂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诚恳。
“哦，寂队长。不必客气，有事您尽管说。”周文澜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羸弱。
“周老，我已到您楼下了，想去府上拜访您。”
电话那头略一停顿，说道“家里不太方便，就去小区对面的雅器茶舍吧。”
“好的，我先去订个座，您慢慢下楼，不要着急。”
青砖小径蜿蜒通向一处珠帘半卷的雅舍，檐角悬挂着铜铃，风过时，清越的叮咚声悠然响起。案上的白瓷香炉吐着沉香细缕薄烟，与窗外竹叶间漏下的光尘相互纠缠。每个雅间皆以汉唐宋明清命名，里面的茶桌茶椅风格款式与相应朝代相契合。茶舍一角，水系假山水雾氤氲，水声潺潺。不知何处传来一缕清幽笛音，缓缓流淌，与窗外竹影、炉中轻烟，共同酿就一室静谧，余韵袅袅。
寂峰走进茶舍，先是在茶器区为周文澜精心挑选了一套考究的天青色汝窑茶具。随后，选了一间能看得见门口的雅间，请茶艺师泡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静候周文澜。
不多时，一对老年夫妇撩开珠链蹒跚而至，想必应该是周文澜夫妇，寂峰赶忙上前迎接问候。
“是周老吧？”
“我是周文澜，你是寂队长吧？”周文澜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我是寂峰。周老，您好，阿姨，请坐。”寂峰细心地为他们拉开椅子，轻扶二人坐下，茶艺师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热气腾腾的龙井茶香四溢。
“寂队长，不必麻烦了，我坐不了太久，有事您就直说吧。”
在周文澜对面坐定，寂峰仔细端详了一下周文澜，老人虽显老态，身形瘦弱，却仍透着一股书卷气。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背后的目光温和而沉静。额上皱纹纵横，像是刻着年岁的痕迹，整个人散发着儒雅的气质。
“今日特意前来看望您，之前因工作繁忙，仅在电话上交流过。”说着，寂峰拿出准备好的茶器伴手礼。
周文澜稍感意外，捧起茶器看了看“您太客气了，这太贵重了，我心意领了，东西就算了。”
“周老，您别误会。这是我做为一个晚辈对长辈的一点心意，没有其他意思，希望您能喜欢。”寂峰恳切地说道。
寂峰的真诚似乎打动了周文澜，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缓缓点了点头。
周文澜的老伴在旁边说道：“寂队长，咱们也通过好几次电话了，也算熟人了，有话您就直说，老周刚出院，还在恢复中，坐不了太久。”
“好的，那我就直说了。您是否知晓蓝家一家三口前段时间一同出国，还带走了许多古董？”
“哦？”周文澜微微一惊。“我不知道。”
“您对蓝家了解多吗？”
“说实话，如果你是指人，我了解不多，只是与蓝家的上门女婿，也就是沈昭然还算熟悉。但是，如果你指的是他家的古董，我还是了解一些的，因为沈昭然经常拿实物请教我。”
“沈昭然的案子重启调查了，这事您知道。我想听听您对这件事的看法。”
“人死为大，关于沈昭然，我点到为止。这样说您能明白吗？”
“明白。”寂峰当然能听懂这句话更深层的意思。
“其实也无可厚非，在商言商，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这很正常。”周文澜继续说道。
“我认同。然而在当今激烈的市场竞争环境下，很容易引发利益争夺......”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周文澜一摆手，制止了寂峰的猜测。“沈昭然虽精于算计，奉行金钱至上，但他的生意与蓝家是互为独家的，一对一的关系，他没有竞争方面的压力，不存在你刚才说的利益争夺。所以，我判断，他的案子应该与生意无关。”
“那么根据您的推断，他的案子大概率与什么有关？”
“沈昭然与我相识多年，算是朋友一场，他遭遇不测，我若不为他做点什么，也有点过意不去。”周文澜沉声说道。
“是的，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寂队长，我知道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我做为国家培养多年的文物专家，更是责无旁贷。”
寂峰刚刚露出想要表达敬意的表情，再次被周文澜用轻微的手势制止，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是，正像你刚才说的——是推测，仅仅是依据个人判断的推测，不承担任何法律后果，同时也请您保密。”
“没问题，您放心。”寂峰语气坚定，虽然他知道周文澜不一定相信。
“沈昭然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极其精明。他有可能做错事，但绝不可能做傻事。”周文澜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比如说即便没有实质上的竞争对手，但一旦与同行产生利益之争，他一般都会主动退让，和气生财是他的信条。”
寂峰聚精会神地听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同时，通过几次沈昭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我感觉外界可能对蓝家有些误解。”
“误解？”寂峰不解的问道。
“蓝溪亭是收藏界、古董界的泰斗，也是慈善家，曾经捐赠过回流文物。特别是市里领导对蓝家的扶持，使得外界对蓝家的印象是
有钱有势，甚至有些负面的看法。但我知道，蓝家某些所谓的高调，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蓝家极其低调，尤其蓝溪亭，非常不喜欢抛头露面。”
“老周，你尽量长话短说。”周文澜的老伴在一旁提醒道。
“蓝若瑾也算是女承父业，虽表面上经营茶楼，但实际上一刻也没放松对家族生意的参与。”周文澜没理会老板的提醒，自顾自继续说道。
“经营茶楼只是个幌子？”
“可以这么说吧。据我所知，她的茶楼根本不指望外面的茶客盈利。她家当然不缺那点茶水钱，她家的茶楼倒像是自家的茶室，招待的大多是自家的生意伙伴，谈的都是自家的古董生意。”
“哦，原来是这样。不明就里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寂峰有些出乎意料。
“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不温不火的茶楼，殊不知人家暗藏乾坤。”
“我去……”寂峰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
“我知道的也就差不多这么多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的礼物。”周文澜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周老，您对蓝仁轩了解多吗？”
“蓝仁轩我接触不多，没啥好说的。”
“您能谈一下他吗？”
“这么说吧，蓝溪亭也算是个有着传统观念的人，但为何不让他儿子子承父业，而打算让女儿接班呢？”
“他儿子对家族生意没有兴趣吗？”
“寂队长，我最后再说一句，据我所知，蓝溪亭对他的儿子很失望，甚至多次要与其断绝父子关系。”
寂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机场见到的那个染着黄头发，身上打着多个洞洞，洞洞上挂着一个个银环，身上有多处龙虎纹身的小混混。
“他儿子……”寂峰正要追问，周文澜的老伴忙说：“寂队长，老周坐得有点久了，需要尽快回去，他身体还在恢复中，请您理解一下。”
“那好。”寂峰无法拒绝周夫人的要求，只能讪讪地答道。
“寂队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再问我也不知道了。”
“哦，我明白了，谢谢您周老，我改天再来看您。”
“寂队长，再见。”周文澜在老伴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茶舍。
望着周文澜的背影，寂峰有一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他看了看时间，如果回家吃完午饭再返程，估计要耽误下午的会议，便打消了回家的念头，边发动他那辆粉色的“卡姿兰大眼睛”，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熟悉而亲切的声音，父母对他回到省城既惊喜又意外。也对他没时间回家有些失望。但还是非常宽容地表示理解，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后便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他一边握着方向盘疾驰，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并拼凑着刚才与周文澜会面的场景：“周文澜的这些描述，看似东一句西一句，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似乎在隐晦地向他暗示着什么。最后匆匆的离去让会面有些虎头蛇尾，真的是坐久了身体吃不消吗？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等回去仔细琢磨一下吧。”他脚下轻轻一踩，强劲的推背感伴随着澎湃的轰鸣声，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在炎炎烈日的映照下，渐渐缩成远方一个微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滚滚热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