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吊扇在头顶低沉地嗡鸣，搅动着夏日午后滞重的空气。除了几个出外勤的，所有队员都围坐在会议桌旁。
江波坐在主位，神色凝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的会议有三项议题，一是案情分析，主要分析沈昭然被杀案；二是在全队发起一项爱心募捐，纪川同志的家庭暂时遇到点困难，请大家伸出援助之手，为队里的老同志献出自己的爱心；三是寂峰同志就前期违反规定的事情做出检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寂峰，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下面首先请寂峰同志汇报一下案情。”
寂峰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前绣着一只硕大的立体小龙虾，红亮的线脚裹着反光银片，在吊扇吹拂下微微颤动，虾钳高高翘起，尼龙线支起的虾须轻轻摇曳，仿佛随时要跃出衣襟。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羁与懈怠的气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瞥了一眼江波，开口打破了肃寂，“江队长，各位同事。因违反规定的事情与案情有联系，我就两件事一起说了。”
江波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已久的浊气尽数吐出。“我接手沈昭然谋杀案已快半年了，根据现在掌握的线索，我认为目前最大的嫌疑是蓝家，而且随着调查的深入，蓝家的嫌疑越来越大。尤其是近期，蓝家举家携带大量珍贵古董前往英国，动机十分值得怀疑。我之所以擅自行动，在机场拦截他们，正是出于这个判断——担心他们借展会之名，将大量古董运出后不再运回，实则是变相转移资产，为出逃做准备。”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只有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
“古董虽是蓝家私产，法律上他们有权自由处置。可是结合案情，一旦他们完成轻资产化，只需一张机票就能全身而退。到那时，哪怕我们手握铁证，也难以阻止他们外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清楚规定，也明白程序。但我更清楚，有些事，等程序走完，就晚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介绍完案情后，寂峰就之前的机场拦截蓝家的行为做了深刻检讨，言辞间满是“深刻反思”“坚决改正”“绝不再犯”的保证，虽然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清楚——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所以，他做好了迎接鲁院长怒批的心理准备。
毕竟是个副支队长，即使只是个挂职的，江波也是要留几分面子的。他首先肯定了寂峰前段时间的敬业精神，随后表达了对寂峰所作行为的理解。但同时强调任何理由都不是违反规定的借口。
队员们都清楚，江波既给了台阶，也划了红线。说好听的，这是领导艺术；说难听点，这是权谋手段——既不能纵容违规，也不会打击下属的积极性。老练世故的江波，处理这类事早已驾轻就熟。
随后，进入了案情讨论环节，辛骁、纪川、顾晓铮等队员分别就案情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寂峰建议，若蓝家真的能按期回来，支队应继续对蓝家实施24小时不间断监控。
江波在同意了寂峰的建议后，正要宣布进入最后一项议程——为纪川募捐，纪川却举手示意，说道：“稍等，我有件事说一下。”
江波奇怪地看着纪川说道：“你说。”
“前几天，不知是谁给我的银行卡里转了五千块钱，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也猜得差不多……”
“什么？你也收到了？”旁边的顾晓铮惊讶地打断纪川说道。
“你也收到了？”纪川转向顾晓铮，瞪大眼睛问道。
“是啊，我也收到了五千块钱。”
两人四目相对，略一思索，纪川接着说道：“我知道，这笔钱是对我和晓铮的帮助。知道我和晓铮困难，并且知道我俩银行卡号的就咱队里这几个人。我啥也不说了，在这就先谢谢了，等有机会一定报答。”说着，拉了拉顾晓铮的衣袖，站起身来，顾晓铮也跟着站起来，朝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波显然有些动容，语气真挚地说道：“大家在单位是同事，下了班就是兄弟。能在一起共事，是一种缘分，咱们彼此都该珍惜。”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郑重其事地投进捐款箱，然后轻轻拍了拍箱子，仿佛在安抚某种情绪，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沉默。
其他队员也陆续起身，默不作声地将钱投入募捐箱后悄然离去。
会议室里渐渐归于沉寂，只剩下纪川独自坐在角落，静静地抽着烟，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眼神空洞，似在思索，又似在回味。
转眼已是黄昏，夕阳如金，辛骁走到寂峰面前说道：“今晚孩子去姥姥家，我自由，陪你去海边溜溜呗。”
“你是想安慰我受伤的小心灵吗？”寂峰冲辛骁做了一个委屈欲哭的表情。
“
哈哈，也不怪鲁院长他们说你，你确实兼具‘调皮’和‘皮实’两个属性。”辛骁半开玩笑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寂峰像是没听见辛骁的‘批评’，边哼着歌，边拉着辛骁向外走去。
辛骁无奈地摇头道：“也好，总比玻璃心强。”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晚风拂面，带着海的气息。路上，寂峰忽然问：“今天是蓝家走后多少天了？”
“第十八天了，还有两天就是他们应该回来的日子。我掰着指头数着呢。”
“还有两天，看看他们到底回不回来。”寂峰眯起眼，望着远处海天交际处。
“即使回来也只能说明他们还不着急逃离，或者还没做好跑路的全部准备，说明不了其他的。”辛骁分析道。
“确实。”寂峰点头，“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摸排崖柏圈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不多，大多数是跟沈昭然没关系的信息。沈昭然在圈里属于大佬级的人物，一般人接触不上。”
“知名度高吗？”
“知道的人多，来往的少。他在圈子里，几乎是神话级人物。”
“别人怎么评价他？”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辛骁冷笑，“说白了，口碑一般。做生意挣钱无可厚非，但他做事太不讲武德。”
两人说着，已走到海边，找了块礁石坐下。海浪轻拍，涛声如诉。
“有具体事例吗？”
“有。前年一场崖柏展，他从一个小摊主手里，用极低价收了一块上等香料，十分钟不到，转手就在隔壁摊位卖了十倍的价钱，净赚两三万。那摊主气得在展会骂了他一下午。”
“这倒是和周文澜说的‘眼里只有钱’对上了。”
“崖柏圈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以朋友相称。别人低价卖他，当他是朋友。可他呢？把朋友当韭菜割。”辛骁摇头。
“是挺渣的。可是，就算人品不好，也不至于被杀啊。”
“会不会激起众怒，群起而攻之呢？”
寂峰想了想，摇头道：“不会，谁会为了几万块钱杀人呢？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你从周文澜那里有什么收获吗？”辛骁问道。
寂峰向辛骁简单介绍了一下与周文澜交流的内容，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回来之后，我仔细琢磨了一下，周文澜给我的感觉和你给他打电话的感觉差不多，似乎有难言之隐，想配合我们工作，但又有忌惮。所以，他所提供的信息，好像都是点到为止。”
“比如？”
“比如，他虽然和沈昭然是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但对沈昭然极端的金钱至上观念也颇有微词。还有，他几次提到了蓝家的低调。我琢磨着，这更像是在暗示我——蓝家在刻意隐藏什么。”
“如果是这样，至少说明蓝家确实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迫于某种压力，周文澜不敢说。”辛骁沉思道。
“尤其是谈到蓝仁轩的时候，他似乎不愿多谈。当然，也不排除他对蓝仁轩确实不了解。”
寂峰顿了顿，目光渐凛：“既然蓝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不能排除——他们担心沈昭然泄露内幕，干脆杀人灭口。毕竟沈昭然和蓝家貌合神离。”寂峰凝思蹙眉说道。
“没错。绝对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还有，辛骁继续说道：“那个小混混看起来一副有勇无谋的样子。”
“不可以貌取人，江队长曾经说过，蓝家个个都是人精，越是看似莽撞的，越可能藏着心机。倒是可以作为今后打开局面的备份。”
“对。作为家人，他肯定比周文澜了解的更多。”
寂峰长叹一声：“可惜，除了周文澜，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其他知情人，他是唯一的线索。”
“没错，他对我们太重要了。还有，我们要不要到蓝若瑾的茶楼去摸摸情况？”辛骁问道。
“我也想过。”寂峰沉吟，“但后来打消了念头。对外人来说，那不过是个普通茶楼，他们谈的都是古董生意，和案子无关。”
“我倒觉得不忙的时候，或者顺路的时候，以茶客的身份，去看一下也未尝不可。”辛骁说了自己的看法。
“也对，不放过任何线索。”寂峰点头同意。
“哦，差点忘了跟你说。明天周末，华爱玲要来，还不让我提前告诉你，她来了你就装不知道，别把我卖了。”
“你小子，还怕她怪你口风不严？行，我装不知道。那就叫着周边的几个同学一起来聚聚吧。你负责通知，我负责买单。”
“也行，我就不跟有钱人抢买单了。你出钱，我出力。我这就通知。”
“嗯，果然豪爽。哈哈。”寂峰故意寻辛骁开心。
“你小子，看华爱玲来了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捶了寂峰胸口一拳。
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海平面，金色的余晖洒满情人坝。一对对情侣们静静依偎，剪影映在橙红的天空下，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远处渔船归航，点点灯火如繁星般闪烁，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