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队”,第二天清晨,甫一踏入办公室,纪川的电话便紧随其后而至,“蓝家回来了,三个人,一个不落。”
“全回来了?”寂峰坐直了身子,眉宇间满是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我值班,今天早晨正跟晓铮交班,看到蓝家三人坐车回来了,现在已经回到家里了,千真万确,晓铮也看见了。”
“啊?”寂峰不由得从昨天的萎靡中重新振作起来,一脸的惊诧。
“川哥,我知道了,你快回去休息
吧,辛苦了。”
“好的,寂队,再见。”
挂断电话,寂峰正要去江波办公室汇报,却差点跟江波撞个满怀。
“寂队长,这么急着出门啊。”江波笑道。
“江队长,我正要去找您汇报,蓝家三人今天凌晨都回来了,已经到家了。”寂峰神色凝重。
“回来了?不是昨天刚走吗?”
“确实是昨天刚走,也的确回来了,纪川刚刚跟我说的,消息可靠。”
“这是什么情况?”江波也是一脸的不解。
“难道是行程有变?”
“找航空公司联系一下,问问他们的机票有没有改签?货物运输的日程改没改?”江波说道。
“我这就安排。”寂峰点头应下,转身欲走,却被江波叫住。
“寂队长,你辛苦半年了,从没好好休息过,正好快中秋节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家看看,好好放松几天。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寂峰知道江波是想让他冷静一下,当即说道:“江队长,谢谢您的好意,正好我也想回学院汇报一下案子的进展。不过,我想晚几天,等摸清蓝家的意图再走不迟。”
“可以,你自己安排时间就行。总之,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要紧。”江波叮嘱道。
“谢谢江队关心,我先去忙了。”
寂峰立刻安排辛骁联系航空公司,自己则出神地望着窗外,努力想着蓝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寂队,蓝家三人取消了从北京飞往伦敦的机票,没查到再次预订和改签的信息,货物的运输行程没变。”辛骁很快查到了蓝家在航空公司的信息。
“你认为蓝家这是在搞什么把戏?”寂峰望向辛骁。
“我没想得很复杂,可能因为有事临时取消了行程吧。”
“嗯,也许是。”寂峰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想尽快搞清蓝家的意图后马上启程回学院汇报。
然而,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在分析了各种可能性后,他得出了和辛骁一样结论:临时有事改变行程。
一个人走在下班路上,感受着街巷间浓郁的中秋气息,思绪悄然飘回了那座家泉户井、庭院垂柳的省城。岚谷,这座承载厚重历史的北方小城,对在此生息繁衍了几千年、偏向传统保守的北方人而言,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其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春节。
万家灯火盼团圆,他却像被蒙蔽了双眼,在黑暗中奋力摸索,寻不到出路。蓝家的意图依旧深藏不露,无形的压力如同枷锁般步步紧逼。他长叹一声,心头泛起酸涩的思念——每逢佳节倍思亲,年迈父母的身影悄然浮上心头。转念间,他意识到空自焦灼于事无补,离家半年,无论探亲,还是汇报案情进展,都到该回去的时间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江波的电话。在得知寂峰如此快转变想法后,江波爽快应允。
挂断电话,寂峰半年来第一次感到压在肩头的重担骤然卸下,顿感如释重负,回家的步伐变得轻快无比。
等到明天一早出发,那不是寂峰的性格。草草收拾了几件行李,给辛骁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后,便再次坐进他的粉色超跑,踏上归途。一路疾驰如风,仿佛要将所有烦忧尽数抛在身后。
400公里的路程,终于在这座城市入睡前,回到了连空气中的味道都那么熟悉的家乡。
此次回来的心绪,跟上次与周文澜会面那次的行色匆匆,有着云泥之别。
仿佛已离开多年,
一样的街景,
熟悉的小巷,
记忆中的味道,
如初的店铺,
粗壮的树木。
一切像是一幅温柔的老照片,那么熟悉,却恍若隔世,悄然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感。
他想展开双臂拥抱这片土地,拥抱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每一棵伫立的老树;他想吸入每一颗尘埃、每一缕气息;他想向每一个行人报以微笑,俯身亲吻街边嬉戏的孩童……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底升腾,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暮色四合,他打算回家稍作休整,明天一上班便前往学院向鲁院长汇报案情进展,并邀请鲁院长一家及华爱玲等几位老同事明晚共度中秋佳节。想到此处,他立即驱车前往超市。
每年中秋向鲁院长表达心意,是他延续了二十年的惯例。今年是他离开学院后的第一个中秋,这份礼节更是必不可少。节前商超灯火通明,将一直营业至深夜。
在货架选购完礼物,正准备结账,华爱玲的电话像安装了全球定位系统一样及时打了进来。寂峰心想,她消息这么灵通,知道我回来了?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暗自思忖。果然,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知性中带着辣味的川音,“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回来了?你的行踪尽在我的掌握,说,现在哪里?”像是审问。
“大姐,我刚回来,累得要死,能让我歇会儿吗?”寂峰几乎是带着几分哀求的语气开口。
“歇会儿?我说什么了?我说不让你歇着吗?你想什么呢?”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你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受累,我一接你电话就压力山大。”寂峰一副可怜相。
“哈哈哈哈……”华爱玲笑得开心又爽朗。
“我得用手机结账,一会儿聊行吗?”
“一会儿给我打过来。”说罢,挂掉了电话。
寂峰提着礼物到了车上,连上蓝牙给华爱玲回拨了电话。
“你消息很灵通啊,是辛骁把我出卖了吗?”
“当然——”华爱玲故意拖了个长音,卖了个关子,“不能告诉你。”
“实话告诉你,给你回电话之前,我给辛骁打了电话,没两句话就让我给诈出来了,哈哈。”
“那就不怪我了,是他自己立场不坚定,要怪只能怪自己。”
“哈哈哈哈……”寂峰笑得更加放肆和得意洋洋。
华爱玲听出了寂峰笑得不怀好意,立刻知道自己又上了当,“你行啊,算你狠,除非你不见我,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华爱玲嗔怒道。
“那我就更不敢见你了,祝你中秋节快乐!”寂峰故意逗华爱玲。
别样的感觉再次袭来,每次跟华爱玲打电话,总有一种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非情,亦非爱,总爱跟她说些玩笑话,或者寻她开心,似乎失去了一本正经说话的能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被她独特的气质带节奏了,寂峰想到。
“你娃敢试一哈!”
寂峰立刻体会到了四川人的火辣。
“哈哈,不敢不敢。我正想跟你说呢,明天上午我去院里跟鲁院长汇报一下工作,晚上请鲁院长一家人一起出来聚聚,过个节,你一起作陪吧。”
“如果我只是作陪,那么是以什么身份呢?”虽然看不到表情,仅凭华爱玲的口气,寂峰完全能想象出她此刻挑眉泛酸的模样。
“你想以什么身份啊?”寂峰也学着华爱玲用女声的腔调说道。
“我想?我想有个铲铲用嘛!”华爱玲恢复了蛮不讲理的口气。
“当然有用啊,但不知你想要什么身份?同学?同事?朋友?”
“爬开些!你龟儿子还算个男娃儿嗦?点都没得出息,半点担当都莫得!”
“好了,别闹了,你让我快回去休息一下行吗?明晚不见不散哈,我订好酒店给你微信。”
“再见,再—也—不—见!”她一字一顿,像是赌气,又像在撒娇。
第二天上午,晨光刚漫过办公楼下的银杏树梢,寂峰便站在了鲁知遥办公室门口。半年未见,他心里揣着几分忐忑,指节叩门时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请进。”里头传来的声音依旧洪亮,只是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沙哑。
寂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鲁知遥头发比半年前新添了几丝白发,没变的是依旧锐利且内敛的目光,眉宇间透出的威严与沉稳。看得出,这半年,鲁院长过得并不轻松。
看着这位历经风霜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老领导,几分敬畏在心底悄然升起。他低下头,语气诚恳而沉稳:“鲁院长,这半年来是我的疏忽,没能及时向您汇报工作进展,责任全在我,我认罚。今晚想请您和伯母一起出来聚一聚,一来当面赔罪,二来也借这个机会陪您二老过个节,您看可以吗
?”
鲁知遥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语气温和地问道:“寂峰,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回来的,因为比较晚了,就没打扰您。”
“赔罪、过节这些就免了,你早已不是学院的人,谈不上什么赔罪。”他语气淡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那可不行,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到了哪里,永远都是您的学生。”
“半年不见,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不过……也算有点长进。”顿了顿,正色道:“说说看,案子有什么进展?”
寂峰将半年来案件侦破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向鲁知遥作了汇报。鲁知遥听罢,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你的侦破思路总体上我认同。关键当事人离世以及蓝家的不配合,也为调查增添了重重阻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我提两条:一是蓝家的那个公子哥,虽然不能证明其涉案,但任何细微的线索都不能放过;二是尽管我国与英国尚未签署引渡条约,但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渠道,我们仍可与英方警方建立联系。即便无法立即引渡,一旦掌握足够证据证明蓝家涉案,便可推动对方采取限制出入境、住所监视等临时管控措施,为后续施压、促使其回国创造条件。若需协调海外联络,你随时可以找我,我来协调。”
“真的?太好了!鲁院长,太谢谢您了,您可真是雪中送炭啊,这是我当前最焦虑的事情,为这事,我……”
“你什么?说下去。”鲁知遥敏锐地追问。
“没事,我想说我为这事很挠头。”
“哼,你小子,给我绷紧那根弦。”
“是的是的,我真的很感谢您,这样蓝家人就算跑路,我也没必要太焦虑了。”
“少跟我客气,院里和英国警方每年都有互动交流,也有其他方面的合作。不过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
寂峰知道鲁院长指的是对赌协议,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半年才到期呢,到时候再说。但无论什么结果,您的恩情我是铭记在心。”
“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你参与侦破已有半年,若迟迟没有突破,恐怕舆论压力会让你举步维艰。所以哪怕是小进展,也能暂缓外界质疑。”鲁院长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明白,鲁院长,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加把力的。”
“我更愿意相信你现在的状况是一种蓄势,期待你厚积薄发,祝你早日破案!”
“感谢鲁院长的鼓励,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寂峰信心满满地说道。
“那我就不多留你了,赶紧去忙吧。今晚我们全家在家过节,你也该回去陪陪家人。待你载誉而归,再专门为你庆功。”
“啊!我本想......”寂峰未料到是这样的结果,鲁院长的托辞又让他难以推拒,只得略显尴尬地望向鲁知遥。
“什么都不用想,休息几天赶快回去,时间不等人啊。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案子可是有截止期的,要分清轻重缓急。”鲁知遥语重心长地说道。
寂峰只能答道:“好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代我向伯母问好。我就先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好的,也代我向你父母问候。我就不送了。”
告辞了鲁院长,寂峰心想,离家半年,没能好好陪陪父母,晚上陪他们过个中秋节,也算弥补一下。
忽然,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动,寂峰拿出手机一看,是纪川。赶忙按下接听键,还没等开口,纪川急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寂队,又有新情况了,蓝家又在装车,一共十几个,这次都是小箱子。他们刚刚订了三张飞往伦敦的机票,这次订的机票非常卡时间,五分钟前订的机票,起飞时间是今晚。目前还在装车,但蓝家三人已经赶往机场了,按时间推算,他们是先出发,后订票,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订的机票。并且这次带的东西好像有七八个随身行李箱,像是一些衣物等生活用品。总之,这次的行李和之前不太一样。”
“跑路!”这个词立刻闪现在寂峰的脑海里,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沁出细密汗珠。他攥紧方向盘,大脑急速转动,“这可怎么办?”尽管鲁院长刚才承诺可以找英国警方协助,但毕竟是非常麻烦的,能在国内解决尽量不拖到国外。
他来不及多想,掏出手机,拨通了鲁知遥的电话,“鲁院长,我刚接到电话,蓝家又准备飞往伦敦了,这次有点异常,我推测这次他们肯定是不回来了。”
“想怎么样?”鲁知遥冷静的声音如一盆冷水浇下。
“我想能在国内拦截最好,也免得麻烦国际刑警组织和英国警方。”
“你想让我做什么?”
“能不能协调省厅,在机场拦截?”
“寂峰啊,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明确告诉你,没有证据,别说江波,我也不可能帮到你,即使是厅长,也不可能给你签发拘捕令。”
“那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家逃到境外吗?”
“幼稚!他们是谁?他们是犯罪嫌疑人吗?什么叫逃到境外?你听好了,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人家是守法公民,是正常的出国,不是你说的逃到国外。”鲁知遥口气严厉地说道。
寂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沉默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说道:“我知道了,再见,鲁院长。”
电话挂断后,寂峰颓然趴在方向盘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
手机再次响起,是华爱玲发来的微信语音,寂峰点开,传来华爱玲嗔怪的声音:“说好发餐厅定位的,这都几点了还不发?”
寂峰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跟她取消今晚的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