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寂峰身着便装,眉头微锁,神色凝重。开会之前,他已经上交了警衔、警械、配枪等所有与警察身份有关的警用物品。
江波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严厉。“鉴于寂峰同志的行为,为我局和支队造成了不良影响。刚才,局党委召开了党委会,会议研究决定,暂停寂峰同志所有职务两个月,回警察学院反省,相关情况已经正式汇报省厅并函告学院。另外,给予寂峰同志行政警告处分,以观后效。”
说完,威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另外,本人在此次事件中负领导责任,经局党委研究,给予本人诫勉谈话。按照局党委的要求,要将此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在全队进行通报,请全体队员引以为戒。”
“江队长,我们不能就凭嫌疑人的一面之词就处分我们自己人啊,这不公平。”辛骁忿忿不平地说道。
江波严厉地注视着辛骁,一字一顿地说:“谁说我们是仅凭嫌疑人的一面之词就处分自己的同志?你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吗?”
辛骁不服气地说:“什么后果,就是蓝若瑾所谓的影响她家经营,还不是一面之词?”
“上午开会前,局办公室已经通过市场监管局查询了蓝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他们已经注销了在岚谷的所有企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懂什么注销不注销,我只知道这样对寂队长不公平。”辛骁低声嘟囔。
“你不懂,我可以告诉你,面对当前全国经济下行压力,各地政府正积极采取措施,想方设法招商引资和优化营商环境,以应对内需不振和某些国家挑起的贸易战。而我们却把一家年纳税千万以上,符合国家绿色发展产业政策的文化企业往外推,你说这损失有多大?”江波边说边用指关节敲着桌面。
“那也不能对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辛骁依然执着的为寂峰辩解。
“啪”江波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有证据吗?辛骁,我问你,你有蓝家犯罪的确凿证据吗?”
寂峰见状不妙,赶忙插话缓和气氛:“江队长,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辛骁也是对蓝家的案子始终打不开局面心里着急。”
然后看着辛骁:“你少说几句,市里招商引资的任务确实比较重,财政压力很大,收不上税,大家的工资都不能保证。真要那样,唉,我就是岚谷的罪人。”
“不能……”辛骁刚要再说,寂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江波说:“江队长,我接受局里和队里对我的处理意见,同时对您和其他同事造成的影响表示歉意,既然停职了,我就认真反省,争取早日复职。您看,要是没有其他事,咱就散会吧。”
江波知道这是寂峰给他台阶下,便顺水推舟地说道:“好,希望寂峰同志认真反省,早日复职,散会。”
秋日的夕阳,将波浪染成琥珀色。海风拂过面庞,带来丝丝凉意。几艘破旧渔船静泊渔码头,桅杆上的红绸猎猎作响,惊起衔草的鸥鸟。偶有归帆切开碧波,船头的浪花便碎作琼玉,落进赶海人竹筐。
“你有什么打算?”辛骁痴痴地望着远方,声音低沉。
“明天就走,回学院。”寂峰淡淡地说。
“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当然不,我想好了,即使回学院,即使没有身份,我也要和蓝家死磕到底。”
“怎么操作?没身份怎么死磕?”
“我想了一晚上,没什么难的,我就权当自己是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辛骁瞪大了眼睛。
“追查蓝仁轩又不是非得穿制服不可。”
“可名不正言不顺啊。”
“无所谓,我自费,无需单位负担。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学院那边怎么说?”
“明天我就回去找鲁院长,求他网开一面,我想,他肯定会帮我的。”
“嗯,我支持你,需要用到身份的时候,你一个电话,我立马赶到。”辛骁目光坚定地说道。
“我尽量不连累你。”
“什么话,我想起蓝家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们又赢了,估计现在正在弹冠相庆吧。”寂峰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说道。
“你放心,我100%挺你,不把蓝家绳之以法,誓不罢休!”
“如果‘韩铁锨’提供的信息准确,蓝家至少是包庇罪。”
“是的,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蓝仁轩有罪的前提下。”
“所以,必须找到蓝仁轩,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你单枪匹马自己干吗?”
“对,自己干,单挑蓝家!”寂峰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那你可悠着点,江湖险恶啊。还得注意身体,别太累。”
“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不觉得累。”
“我还以为你会介意这次的处分。”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利,也不是失败,而是被迫停下追寻真相的脚步。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永远不会停下。”
“说实话,峰哥。来岚谷半年多,你变化挺大。”
寂峰苦笑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唉,我还想起一件事,这两次把江波害苦了,真有点对不住他。”寂峰讪讪地说道。
“你没必要背负这个思想包袱,他自己也不是敢于担当的人。”
“之前我还想着将功补过,呵呵,真搞笑。”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跟我还客气什么?”
“就是你那两个对赌协议,别太当真。”
“为什么?”
“也没什么,我是怕你压力太大。”
“你这一说,我倒感觉无颜见鲁院长。”
“别想这么多,鲁院长对你还是非常了解的,别人误会你,他可不会。”
“鲁院长与我亦师亦友,也可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寂峰感慨地说道。
“听说鲁院长已经进入省厅副厅长考察名单,说不定很快就能升迁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正好去祝贺一下。”寂峰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
“所以说,鲁院长一旦高升,你的对赌协议无论输赢,意义就不大了。”
“无论鲁院长是否高升,也不考虑赌约输赢,都必须让蓝家接受法律的惩罚!”
“是的。还有就是你跟华爱玲的对赌协议,也别太当真。”
“你放心,我从未把这事当真。”
“啊,你没拿赌约当真?”辛骁惊讶地张大嘴巴。
“当然。”
“你……”
“本来就是说着玩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有点过分吧,人家一片痴情,你竟然是说着玩的。”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别太当真吗?”
“我说的别太当真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别这么斤斤计较,无论能否如期破案,你都不能辜负人家一片痴情。”辛骁认真地说道。
思索了一会儿,寂峰悠悠地说道:“是啊,婚姻是神圣的,岂能以赌约亵渎?”
“对啊。就算你如期破案了,赢了赌约,你还真让人家空等你这么多年啊?”
“所以我说没当真啊。”
“好吧,你知道就行。”
“但是,我也没说一定要跟她怎么着……”
“你到底啥意思啊?”辛骁有点着急地问。
“我的意思是,就当没那份赌约。”
“唉—”
“你别操心了,一切随缘吧。”
“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搞不懂就算了。”寂峰说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林晚棠的父母在伊什疆生活是吗?”
“是的。”
“我打算去伊什疆一趟,一则查找蓝仁轩的下落;二则看望一下林晚棠的父母。林晚棠身上有太多的未知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错,我们对林晚棠的了解太少了。”
“他像一张白纸,空白的白纸。”寂峰一脸沉思。
“去伊什疆有明确的线索吗?没有线索的话,那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线索的确不多,我有个学生在喀克什库市局,我想请他帮忙。”
“嗯。你最大的学生大概三十多岁了吧,应该有一定的办事能力了。”辛骁略一沉吟说道。
“嗯,已经是派出所副所长了。”
“什么时候出发?”
“宜早不宜迟。明天就订机票,最快后天就走。”
“需要我帮忙尽管说,一个电话,立刻出现在你身边。”辛骁再次向寂峰表达了力挺他的态度。
“谢谢兄弟。我不在,但调查不能停,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寂峰此时感到有这么个给力的兄弟真的很幸福。
“放心,绝不会停止调查。明天一早就回学院吗?”
“对。一早就走。”
“那么祝你一切顺利吧,等你的好消息。”
寂峰感激地拍了拍辛骁的肩膀。
这时,手机响了,寂峰拿出手机一看,哈哈大笑起来,手机屏幕亮起,短信跃然其上:“寂队长,返程愉快!”
辛骁拿过手机看了看,说道,“怎么感觉像蓝若瑾的口气呢。”
“管她呢,爱谁谁。”寂峰不屑地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与辛骁挥手告别。
第二天一早,寂峰就驱车赶往省城。暂时卸去了警察的身份,加之辛骁的开导,竟然有了无官一身轻的感觉,他不由得脚下加力,迅猛的推背感再次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