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忐忑的心情,寂峰轻轻地把车停到了学院停车场。
“笃笃笃”,寂峰怯生生地敲响了鲁知遥的办公室门。
“请进。”熟悉的声音响起,他鼓足勇气推开了门。
开门一瞬间,竟然看到华爱玲坐在鲁知遥的对面,两人看到寂峰,没有丝毫的惊讶。
“你也在这。”寂峰对华爱玲说道。
“等你回来报到啊。”华爱玲带着一丝讥讽说道。
鲁知遥默然,眼睛盯着电脑似乎在忙着什么。
“鲁院长,我给您丢脸了,您批评我吧。”
鲁知遥就像没听见,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屏幕。这让寂峰更加不安。
“什么也别说了,鲁院长都知道了,你就说你下一步的打算吧。”华爱玲像家长教训孩子一样的口气。
寂峰看了看华爱玲,慢慢地问道:“学院尽人皆知了?”
“你以为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道理你不懂啊?”华爱玲继续替鲁知遥答道。
鲁知遥依旧默默地不说话,掏出一支烟点上,终于开口了,“说吧,到底怎么打算的?”
寂峰就把准备以私人身份去伊什疆查找蓝仁轩的计划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说完后,三人陷入沉默。
“你现在后悔去岚谷吗?”鲁知遥问道。
“如果说后悔,只有给您丢脸这一个原因。如果抛开这个因素,我不后悔。”
“你当然不后悔,这不就是你追求的内啡肽快乐吗?还有第欧根尼自虐般的信仰,对了,还有李叔同的‘放得下’。要我说,谁都可以后悔,就你没资格后悔。”华爱玲继续连讽带刺地挖苦道。
“我当然不后悔。”寂峰忐忑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些。
“厅里的意见是在学院反省,没说让你离开学院去私自追逃。明白吗?”沉默半晌后,鲁知遥开口说道。
“在学院反省?我还真没想到......”寂峰之前的确有些想当然了。
“岚谷支队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可我,没想到真要在学院反省。”寂峰这才明白在“学院反省”的确切意思。
“反省是在工作中反省,是要正常工作的。难不成不工作还领工资,那还叫反省吗?”
鲁院长和华爱玲一通数落,把寂峰说得没了脾气。不过,他早就有思想准备,知道这顿批免不了,只是没想到华爱玲凑巧在这,顺手添了一把火,让他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他猜得出,华爱玲是在替鲁院长出气,以减轻鲁院长对他的责罚。
“你打算承担院里的什么工作?教学还是行政?”鲁院长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说道。
“他们怎么处分我都行,我都接受。但是不让我继续办案,我不甘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蓝家逍遥法外。我甚至都能想到蓝若瑾得意又轻蔑的眼神瞟过我的样子,我不甘心。”寂峰咕哝着回答。
“所以呢?”鲁院长继续追问。
“所以,我想去伊什疆追查蓝仁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刚才说过了,省厅的文件明确让你回学院工作,不是让你继续办案。”
“鲁院长,您就帮帮我吧,算是成全一个办案民警的赤诚之心,再说总不能让案子像现在这样搁置吧,也不能总让坏人逍遥法外吧。”寂峰知道只有这样说才会打动鲁院长。
寂峰的一番游说似乎有了点作用,鲁院长没说话,陷入了沉思。
“鲁院长,看在他追随你多年的份上,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吧。况且,两个月的时间太短,无论干什么工作,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半拉子工程,对学院来说,也不一定有利于工作。”
寂峰没想到华爱玲会帮着他一起劝说鲁知遥,充满感激地看了华爱玲一眼。
鲁知遥显然也没想到华爱玲这么快就倒戈,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扫过寂峰和华爱玲,说道:“难啊。”
“我知道,这又是一个赌局,赌赢了还好说,万一赌输了,两个月的时间一到,不一定能复职,到那时,我就失去了查办案子的所有希望。”寂峰继续说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平稳度过,不出任何意外,大概率会让你复职的。但是,你独自跑去伊什疆办案,变数太大,万一有个闪失,你就只有回学院继续你的教学生涯了。”鲁院长的立场似乎站到了寂峰这边。
“有利的一点是,蓝家知道了我被停职,可能会放松警惕,我之前好几次收到过威逼利诱让我回学院的短信,我猜是蓝家发的。这也许是查办他们的绝佳机会,我不想浪费机会。”
“鲁院长,平心而论,寂峰这几个月不容易,在被停职的情况下,依然不放弃查找嫌疑人,这也是难得的敬业精神啊。”华爱玲
继续帮腔。
鲁院长默默点头,目光落在寂峰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学生,语气缓了下来:“这几个月,你辛苦了。”眼里,竟闪过一丝慈爱。
“这么说,您同意了?”寂峰看出了鲁院长态度的松动,不失时机地问道。
“唉……去吧。”鲁知遥沉重的叹息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难言之隐,仿佛已经预见了某些无法回头的结局。他顿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还记得去岚谷之前,我跟你说的话吗?”
“必须记得:‘事缓则圆’”
鲁知遥轻轻点头,语气沉稳而温和:“你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没做到这四个字,老毛病没改——聪明有余,沉稳不足。你仔细回想一下,这几次惹出的麻烦,是不是都因这一点而起?”
“您批评得对,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因为案子的进展急火攻心,更加不稳重了。”
“你也是四十岁的人了,冲动不应该是你这个年龄段的标签。你信奉的哲学家哪个像你这样沉不住气?”华爱玲见风使舵,跟着批了寂峰几句。
“你们说的都对,提醒的非常及时。我想以这次去伊什疆找蓝仁轩为契机,换个活法。进一步磨练性情,以退为进,以慢为快,以更加成熟稳重的方式找到蓝仁轩。”
鲁知遥和华爱玲对视了一眼,露出认同的目光,鲁知遥说道:“我觉得再说下去,自己都嫌唠叨了,什么也不说了。”
华爱玲也说道:“快就是慢,慢就是快,这个哲学道理我就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鲁院长说的才是关键。”
“我就不祝你马到成功了,如履薄冰吧。”鲁知遥忍不住还是唠叨了最后一句。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等我回来给您庆祝高升吧。”
鲁知遥一愣,他没想到寂峰也知道他有望高升的消息,随即摆摆手,让他快走。
华爱玲也跟着站了起来,跟鲁知遥告别后,跟着寂峰离开了鲁知遥办公室。
“到午饭时间了,去外面还是食堂?”华爱玲问道。
“食堂。”寂峰干脆地回答。
“你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换别人躲都来不及呢,异类。”华爱玲揶揄了寂峰一句。
“我早说过,我无所谓,别说现在,就算从伊什疆铩羽而归,我也不会避讳任何人。”
去食堂的路上,迎面遇到的老同事都热情地跟他寒暄问候,有的说他瘦了,有的说他黑了,也有的说他又黑又瘦,更有会讲话的说他更健康,更精神了。
食堂里,像是回到了当初去岚谷之前的情景,两人再次相对而坐。华爱玲说道:“蓝仁轩手里有枪,你赤手空拳,可要当心啊。”
“我四年本科,十几年刑侦系教授,擒拿格斗也是必修课啊,放心吧。”寂峰边吃边答。
“最要命的是你现在这种轻敌的心态。”
“刚才你跟鲁院长点醒了我,我确实需要沉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了,以前做的事,的确不像一个四十岁的成熟男人干的事。”
“有个事情,之前没告诉你,看你有所醒悟,我觉得告诉你也无妨,既算催熟,也算临行前给你泼点冷水。”
“什么事?别吓我啊。”寂峰紧张地问道。
“江波,一直在竞争副局长的位子,但是......”
“什么?!”寂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在刑侦支队支队长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是副局长有力的竞争者。”华爱玲慢慢地说道。
寂峰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停止了咀嚼,愣住了。
“你别多想,他也有强劲的竞争者,可能本来胜算也不大。”
寂峰低下头,歉疚、懊恼一起涌上心头。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想给你一点‘小打击’,让你‘冷’下来,这样对你只有好处。”华爱玲不无担心地说道。
“我之前真的太幼稚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寂峰放下碗筷,顿时没了胃口。
“不要谢我,我不止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寂峰刚说到一半,瞬间明白了什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到了伊什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嗯。”
“既然确定蓝仁轩持枪,想必伊什疆警方也会很重视,多依靠他们。”
“嗯。”
“对了,你去伊什疆独立办案的事情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华爱玲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
“明白,我一会儿给辛骁打个电话交代一下。”
“说到辛骁,他真是个好人,仗义、正直、厚道。”
“你说的都对,但你漏掉了‘忠诚’,他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的哥们儿,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看到寂峰心情低落,华爱玲站起身说道:“咱俩又一次忽悠了鲁院长,又‘欺负’了老头一次。”
然而这次,寂峰哪里还笑得出,勉强挤出了一丝苦笑。
“吃完饭回家看看父母吧,明早就要走了。”说罢,转身往食堂外面走去。
“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就此别过。”说这话时,寂峰有点伤感。
寂峰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情。独自呆坐一会儿,起身离开,一路与相熟的同事强装着笑脸走去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