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仁轩涉枪案告破，寂峰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小赌”的破局为他赢得难得的喘息之机，也为调查蓝家打开了一隙突破口。他长舒一口气，终究没有辜负鲁院长的信任与支持，历时近两月的伊什疆之行终有斩获。
收获的喜悦、如释重负的畅快感交织在一起，瞬间终于让他体验到久违的延迟满足后的快感，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烟消云散，连边疆凛冽的寒风也仿佛柔和了几分，不再刺骨。
这种兴奋只持续了几秒，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拾起那份在风沙与痛苦中顿悟出来的清醒。鲁院长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回响。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气瞬间直达每个毛细血管，让他更加清透。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辛骁的号码。
“寂队，是不是有好消息？”电话刚接通，辛骁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却掩饰不住那份期待。
“别喊我寂队了。”寂峰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蓝仁轩落网了，还缴获了他非法持有的枪支。”寂峰的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汇报日常工作，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太好了！这真是太不容易了……你辛苦了…”辛骁的声音微微发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很快就回去，但眼下要先确定怎么将蓝仁轩押解回岚谷。我想给江波打个电话。”寂峰依旧沉稳，有条不紊地向辛骁讲述后续安排。
“太好了，这可真是扬眉吐气！快回来吧。”辛骁几乎是脱口而出，掩饰不住的欣喜。
“后面的预审决定了是否能扩大战果，还不到高兴的时候。”寂峰的冷静让辛骁感到吃惊。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才传来辛骁低沉而复杂的声音：
“峰哥，真难为你了……短短几个月，你像换了一个人。”
“我有幸并感恩这一段经历。”寂峰淡淡回应，语气中透出几分沧桑，仿佛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难以想象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真让人……唉。”辛骁终究没能说出那句完整的话，只留下一声叹息。
挂断辛骁的电话后，想到江波，寂峰心中泛起一丝歉意。他稍作整理，随即拨通了号码。
“江队长，你好。”
“寂峰，你还好吗？”江波的声音一如往常，沉稳中带着关切。
“我很好。我想耽误您一点时间，向您汇报几件事情。”
“你说吧。”
“首先，我想向您道歉。没想到，因为我的冲动和不够冷静，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我很内疚，诚挚地向您致歉。”
“没事，你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江波语气轻松了些，却也不免流露出一丝意外。
“第二件事是，关于我在伊什疆追查蓝仁轩被省厅通报的事情，您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局里正让我联系你，让你尽快回来，否则后果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我应该很快就能回去，又让您费心了。第三件事，向您汇报一下：在伊什疆警方的配合下，我们成功抓捕了蓝仁轩，并在其住所起获一支‘仿六四’式非法枪支，22发子弹。”
“什么？太好了！什么时候的事？”江波语气中满是惊讶和欣喜，听得出，他很意外，也很高兴。
“就是今天上午。经过突审，他交代了藏匿地点，枪支弹药已起获。”
“没想到啊，你这是立大功了啊。我马上向局长汇报。”
“另外，在我回去之前，还有几件事情需要请示一下。首先，能否请领导协调伊什疆警方将蓝仁轩移交给我们局，因为他还涉及其他案件，我们需要进一步审讯；此外，如果决定羁押他回岚谷，能否派人来接洽，我目前没有执法身份，不便参与过多；还有一个建议，个人认为应当趁热打铁，请伊什疆警方配合就地预审，毕竟蓝仁轩可能涉及命案，我担心一旦带回岚谷，会受到蓝家方面的干扰。”
“嗯，我明白你的顾虑。这样，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向局里请示，一会儿我们再联系。”
“好的，江队长，再见。”
寂峰随即拨通了华爱玲的电话，听筒里传来那熟悉又带着亲切感的四川口音。
“推理哥，你还记得我哦？我还以为你早把我丢到脑壳后头去了。”华爱玲语气中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
“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只是最近有点忙。你怎么样？”寂峰的声音依旧沉稳平静。
“好得很嘛，没得你在的日子，我安逸得不得了。”她像是故意赌气地回了一句。
“我快回来了。”他低声说道。
“真的要回来啦？任务搞定了？”
“蓝仁轩抓到了，等预审完就回去。”
“啥子？抓到了！？你简直太厉害了，天啦噜，你真是能干！”她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嗯，人已经控制住了，还起获了一把手枪。”
“哎哟喂，你这下可真是立大功咯，恭喜你哦！”她笑得咯咯响，像只下蛋的老母鸡。
“哎呀，我咋个听起你说话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嘛？咋个啦？累惨了还是哪个不顺心哦？”
“还好，就是稍微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鲁院长最近还好吧？”
“嗯……还好。”华爱玲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有些迟疑。
“我想也给他打电话汇报一下。”
“你先别打了，他最近有点忙。”
“
哦。忙啥呢？”
“当然是忙工作了。”
“鲁院长晋升副厅长的事情怎样了？”这是寂峰最关心的事情。
“这个……还要再等等。”华爱玲的口气更加犹疑。
“等等？出什么状况了？”寂峰察觉出她语气不对头，立刻追问。
“也没啥子大事，就是有点累。”
华爱玲吞吞吐吐，一会儿说忙，一会儿说累，加重了寂峰的怀疑，在他一再逼问下，华爱玲终于说了实话。
“你走后没几天，蓝家发现你在偷偷查案子，就把这事儿捅到了省厅。省厅那边立马炸开了锅，刘副厅长亲自打电话向鲁院长问责，问他为啥子袒护你、为啥子不给你安排工作、又为啥子纵容你私自跑到伊什疆去办案。还专门指示政治部，向伊什疆那边发了个情况通报，叫他们不要接待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沉重：“鲁院长面对省厅的质问，硬是一句话都没解释，把所有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他说一切都是他做的决定，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这样一来嘛，原本马上就要下来的副厅长提名，怕是要黄了。他现在压力山大得很，没啥子重要的事情，谁都不敢去见他。”
巍峨的昆凌山顷刻间向他压来，寂峰握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手指突然失去了知觉，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似乎瞬间失去了听力，华爱玲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却如同割在一具木乃伊上，没有任何痛感。他想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声“对不起……我就是一个害人精。”
“喂，寂峰！喂，你听到没得？！”摔碎屏幕的手机传来华爱玲焦急的声音，一声声刺进耳朵，却穿不进他早已崩塌的心里。
此刻的寂峰宛如坠入幻境的疯子，瘫靠在警局楼下一棵胡杨树下，双臂无力地垂落，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任由手机刺耳的铃声一遍遍划破寂静。
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竟扯出一丝近乎呆滞的笑，泪水却沿着脸颊无声滚落，砸在地上瞬间凝成冰珠。胃里骤然一阵翻绞，他蜷缩着干呕，一口酸水呛出喉咙，溅在衣服和地上，狼狈得像个醉倒的流浪汉。
“寂老师，您怎么了？”买提吾孜焦急地跑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其他干警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寂老师，刚才学院的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给您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
寂峰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疲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让我自己静一会儿，等下我会回她电话。”寂峰虚弱地说道。
他倚着胡杨树坐了很久，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直到身体终于恢复些许力气，才慢慢扶着树干，强撑着麻木的躯壳摇晃着站了起来。不顾天寒地冻，端起干警送来的热水浇在身上，胡乱擦洗了一下身上的污渍，随后无力地抬起手，带着满身的污垢和冰碴，拦了一辆出租车，踉跄着一头扎了进去。
回到住所，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任由无声的泪水悄然横流，浸湿了枕头。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混沌中惊醒。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打开房门，只见买提吾孜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焦虑：“寂老师，您好些了吗？”
“嗯。”寂峰点了点头，“进来坐吧。”
“不了，我是来接您的。”买提吾孜语气急促，“今天早晨一上班，接到省厅紧急通知，要求市局立刻对蓝仁轩就地预审，并特别指明请您参与。我是专程来接您去市局的。”
寂峰眉头微蹙，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又看看手机的时间，这才明白，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整整昏睡了十几个小时。
“就地预审？”语气中透出一丝迟疑。脑海中几乎在瞬间闪回了昨日向江波汇报时的那一幕——他反应过来，这正是江波通过市局层层上报、与省厅反复斡旋后才促成的结果。
既然让他参与，省厅应该是认可了他在伊什疆的付出，那么此前那件事，大概也就不再追究了。
“是的，就地预审，您如果身体允许，我们现在就出发。”
“当然去，必须去！要亲眼看到蓝仁轩交代所有罪行！”想到这里，寂峰似乎再次满血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