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场预审，成了他以一己之力为鲁院长挽回局势的唯一希望。寂峰眼中掠过坚定的目光，心中暗暗发誓：是时候揭开谜底了，一定要抓住机会，扩大战果，揪出蓝家所有罪行，让伊什疆之行成为正名一战——为了鲁院长、为了江波，为了自己所有亏欠的人，必须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马上出发。”寂峰迅速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简单洗漱后便随买提吾孜匆匆下楼。
当他们抵达支队预审科时，蓝仁轩正神情颓丧地垂着头，坐在特制审讯椅上。王平与艾热木合已在室内等候。略作寒暄后，寂峰便将他们请到外面，语气诚恳地讲述了前一天在警局院内情绪失控的经过，把对鲁院长和江波心怀愧疚的缘由一一道来。最后，他郑重表示，这次预审寄托了他为鲁院长“戴罪立功”的全部希望。艾热木合听完，沉默片刻，随即伸出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寂峰的手：“海岱省的父老乡亲重情重义，仁义厚道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礼邦大省，我们感佩不已。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扩大战果。”寂峰点头，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由于身份限制，寂峰只能以协助人员的身份参与，不能担任主审。审讯灯“啪”地一声亮起，刺眼的光芒照在蓝仁轩的脸上，他的神情仿佛被这束光穿透。
在向蓝仁轩告知了他的权利义务等常规环节后，开始了对他的预审。
“蓝仁轩，继续说那把枪，你是从哪儿搞到的？”
“是在黑市上买的。”此刻的蓝仁轩早已不复昨日的嚣张气焰。
“哪个黑市？什么时候？”
“缅甸那边的地下市场，大约八年前。”
“买了几把？除了你，还有谁买了？”
“就买了一把。”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卖枪的黑市？谁介绍的？”
“当地一个老大，听说已经在帮派内部的火拼中死了。”
“你用它杀过人、伤过人吗？”王平严厉地问道。
“没有，我发誓，从来都没用过！”蓝仁轩紧张地辩解着。
“再提醒你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真的没用过，只是拿来吓唬人的。”蓝仁轩紧张地答道，他脖颈上纹着的骷髅头随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也在颤抖。
王平与艾热木合都是预审经验极为丰富的干警，嫌疑人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均难逃他们的火眼金睛。蓝仁轩看似配合，实则避重就轻，仍心存侥幸。洞悉这一切的王平为迫使其彻底交代罪行，首要之务便是彻底击碎他的侥幸心理，破灭其幻想。
“那我问你，北胶市的孙莱福是怎么死的？老实交代！”
蓝仁轩一听，肩膀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万万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伊什疆警方竟连岚谷的案件都掌握了。
“孙，孙莱福……我……”
“说！”经过上一次在警车上的突审，王平显然已经摸清了蓝仁轩的路数。正当他心存侥幸之际，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使蓝仁轩揣测不出警方到底掌握多少罪证，正在惶恐不定时，王平的一声断喝，让他更加慌乱。
“我……不是我……”蓝仁轩虽骨子里狡猾，但毕竟只是个三十出头的市井小混混，面对身经百战的资深预审员，显得毫无招架之力。岁月与经验早已在王平身上淬炼出炉火纯青的审讯技巧，更赋予他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蓝仁轩，昨天你还算配合，已经争取到了宽大处理的机
会。如果今天再隐瞒，昨天的努力可就前功尽弃了。”艾热木合在一旁适时插话，他与王平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刚一柔，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这个平日只知逞强斗狠、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如何抵挡得住这般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与洞穿人心的精准拿捏？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他不甘却无力挣扎，终于挤牙膏似的吐露了伙同他人谋害孙莱福的罪行。
寂峰静静地坐在一旁，心想，非法持有枪支、杀人、涉黑，仅这三项重罪，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这是案情的重大突破。他暗自高兴，浑然不觉自己竟已整整36小时粒米未进。
“实话告诉你，我们不仅掌握了你个人非法持有枪支、杀人、组织黑社会欺行霸市等多项罪行，也掌握了你的家人部分犯罪证据。”
家人，似乎是蓝仁轩的命门。如果说之前的审讯话术如同“机关枪”扫射，那么这一记重炮恰逢其时，精准地轰开了他心防的缺口。汗珠自额角不断渗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接连滚落。
“这次来伊什疆的目的是什么？”
“躲，躲风头，因为寂队长传讯我姐姐好几次了，我姐担心我会暴露，让我出来躲躲。”蓝仁轩边甩着汗边交代。
“这么说，你姐姐也知道你的犯罪事实了？”
“嗯。”蓝仁轩显然已经方寸大乱。
“你父亲知道吗？”
“知，知道，骂了我一夜。”
“你来伊什疆后跟家里多久联系一次？”
“一周一次。”
“怎么联系的？”
“是用黑市上买的电话卡。”
“昨天为什么想坐飞机离开伊什疆？”
“太冷了，实在受不了了，在你们这太遭罪了。”
“取‘日恩习武庵’这个网名是怎么考虑的？”
“我自己好记，别人不懂什么意思。”
相较于先前那几个声色俱厉的问题，这几个问题显得不疼不痒。王平的语气、神态，都流露出片刻的松弛，连带着所提的问题，也像是“聊家常”，让人误以为他有些疲倦，想借几个轻松的问题稍作喘息。蓝仁轩也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违反治安管理的小事，与那些骇人听闻的重罪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最初的紧张与戒备，也随之渐渐松懈了。
殊不知，看似轻松的“聊天”，不经意间交代的家人让他出来“躲事”，彻底坐实了蓝家包庇罪的事实。
寂峰当然明白其中的分量，内心一阵激动，但他知道，真正的胜利还未到来，还需沉住气，继续保持心态平和。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墙上电子钟的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表面平静的寂峰暗中对王平竖起了大拇指。心想，这绝对是一位心理学高手，无论是穷凶极恶、还是阴险狡诈，抑或是百般抵赖的罪犯，他们的心理活动，在他眼里都是“小清新”。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精准的方式，直击要害。在寂峰看来，这无疑是一场精彩交锋，一次酣畅淋漓的对决，甚至从交锋伊始，胜负已定。
短暂的情绪缓和后，蓝仁轩的放松仍在持续，眼神游移不定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种“轻松”早被王平尽收眼底。多年的预审经验让他对人性洞若观火，蓝仁轩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肢体动作，都逃不过他锐利的双眼。
这绝非刚才寂峰感慨的“博弈”或“对决”，分明是碾压式的降维打击。
“蓝仁轩！”王平突然一声断喝，宛如晴天霹雳，震得蓝仁轩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全身止不住地战栗。
“你们蓝家到底干了多少违法勾当？现在全都说出来！”
“想清楚再说！敢有半点隐瞒，一律从重严惩！”
这如同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蓝仁轩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溃。他瘫软在椅子上，嘴唇颤抖着，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王平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蓝仁轩身体抖动了片刻，忽然安静下来，身子靠在椅背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向王平要了一根烟，边抽边缓缓开口：“我全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蓝仁轩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其家族涉及的文物盗掘、走私、洗钱等庞大黑色产业链悉数供出。一旁负责笔录的民警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手腕累得酸胀发麻，不时停下甩动几下缓解酸痛。
“罄竹难书！”这个词瞬间闪过寂峰的脑海。这些供词无疑是拘捕蓝家的无可辩驳的铁证。他必须立刻着手，争分夺秒，向江波、向鲁院长汇报——赶在鲁院长的任职决定落定前！尽管他对省厅的人事动向一无所知！
他缓缓起身，拉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拨号前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鲁院长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寂峰。”
“鲁院长，是我。”
“什么事？”
“我……我就是一个害人精，害了江波，又连累了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事？”
“不全是，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蓝仁轩已经全部交代了蓝家的犯罪事实，加起来至少六七项，都是重罪，我认为可以签发拘留令了。”
“有哪些所谓的重罪？”鲁院长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不包括蓝仁轩本人的，仅蓝家就涉嫌文物盗掘、走私、洗钱，还有包庇蓝仁轩，全都承认了。”
“很好，干得不错。”那声音依然平稳如初。
“鲁院长，我这就联系江队长，让他立刻逐级上报省厅。只是……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什么还来得及？”
“关于省厅人事任免的事情。”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做好分内工作，我的事你管不了。”
“明白。我先向江队长报告，回去后向您请罪。”
“记住，要稳，所有证据必须扎实，不能再犯毛躁冲动的老毛病。”
“明白，鲁院长。您放心，一定办成铁案！”看似简短的承诺，却字字千钧。
电话里虽听不出鲁院长情绪的波动，寂峰却能感受到那份认可，以及一份前所未有的信任——是一个微妙的转变。
与鲁院长结束通话后，寂峰立即向江波汇报了预审进展与成果。江波闻讯大喜过望，短暂的激动后，提出了与鲁院长如出一辙的叮嘱：务必小心谨慎，善始善终，材料一定要做扎实。
接着，他有些兴奋地表示要立即向上级汇报，随即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回味鲁院长与江波几乎一致的叮嘱，寂峰不禁苦笑：“自己之前是多么令人不放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