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预审室，屋内安静得只听见记录员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审讯已明显告一段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沉重。寂峰和王平对视一眼，王平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后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差不多都交代了，杀人、涉黑、盗墓、走私，还有故意伤害。”
寂峰点点头轻声问道：“杀害他姐夫沈昭然的事情呢？”
王平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寂峰拍拍王平的肩表示感谢，然后说道：“蓝仁轩，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吗？”
“都交待了。”蓝仁轩声音微颤。
“我劝你放聪明点，不要有侥幸心理。”
“真的都交代了，不敢隐瞒。”蓝仁轩急切回应。
“我问你，沈昭然是怎么死的？”
“警官，我真不知道，真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他挺直身子，语速急促，仿佛怕慢一秒就会被认定为谎言。
“沈昭然死后，你们蓝家继承了他的全部财产，还有巨额保险赔偿金，这是一个天文数字，你说他的死跟你没关系？你自己信吗？”
“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少说这一个也减轻不了我的刑期，我真没必要隐瞒。”
“你父亲和你姐姐怎么看待你姐夫的死？”寂峰感觉蓝仁轩在这个问题上应该没撒谎。当然，仅是感觉，需要进一步证实。
“他们……无所谓。反正有他不多，没他不少。”蓝仁轩嘟囔着，语气里
透出一丝不屑。
“连自己的家人遇害都无所谓？”
蓝仁轩摇了摇低垂的头，没说话。
“你姐夫死后，他的全部财产由你姐姐蓝若瑾全部继承了是吗？”
“他的钱，本来就是挣得我家的拍卖佣金。所以，我家也没占多少便宜。”
“还有，为什么好几次订了去英国的机票又取消了？”
“因为......”蓝仁轩迟疑了一下。
“说！”寂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知道你们在监视我家，就想玩个小花招，迷惑你们。”
“详细说说。”
“一是想消耗一下你们；二是等把你们消耗累了，产生了麻痹思想，我们的古董也都运走了，就真的飞走不回来了。”
“你是说跟我们玩‘狼来了’的把戏？”
“嗯。”蓝仁轩点了点头。
“太狡猾了！”寂峰气愤地说道。“还有，你们是怎样拉拢腐败的市领导？”
“没有，我们没有腐败他们。”蓝仁轩睁大眼睛辩解着。
“没有？又开始耍花招了吧？”
“没有，警官，真没有耍花招，我哪敢啊。”蓝仁轩几乎带着哭腔。
“那么市领导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关照？”
“他们就是想把我家的公司留在岚谷市，怕我们迁走，真没腐败他们。”
“到最后还是注销了是吗？”
“是……因为你们查得太紧。”蓝仁轩喘了口气，眼神闪烁，“你第一次叫我姐去你办公室那天，我们就感觉风声有点紧。她回来后，我们连夜开了家庭会议，开始办注销公司和转移资产的手续。”
“这么说，最后这次所谓的注销在岚谷的公司，去省外注册新公司，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以假注销威胁市领导达到打压我们的目的？”
“嗯。其实早就注销了，也没打算去省外注册新公司，就是想跑路。”蓝仁轩心虚的答道。
寂峰一听，感觉血往脑门涌，脸涨得通红。他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心底一个冷静的声音拉了回来——那是鲁院长和江队长的叮嘱：“小心谨慎，善始善终，做实所有证据！”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开口：“为什么不一次性把家产搬去英国，非要分多次？”
“一是一次搬太多，途中运输风险大，为了分散风险；二是库房没整理完；三是，还能达到消耗你们的目的。”
王平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低声骂道：“又狡猾，又恶毒，真是可恨！”
“还有，你认识林晚棠吗？”寂峰知道王平是在为自己不忿，拍了拍王平，示意他没关系，先以审讯为重。
“那个杀人犯？我不认识，真不认识。”蓝仁轩一脸茫然。
“你们家所有人都不认识？”
“都不认识，在他杀我姐夫前，我们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对你姐夫的死，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他俩都死的不值，我姐夫为了那对‘小神龙’丢了命，得不偿失。”蓝仁轩眼睛瞟向王平跟前的烟盒，“那个林晚棠更不值，杀了我姐夫，偷了那对‘小神龙’，自己还没享受就病死了。”
“这么说，你认定林晚棠是真正的凶手了？”寂峰顺手拿起一根烟递给蓝仁轩，给他点燃。
“啊？认定？林晚棠不是凶手吗？”蓝仁轩狠狠吸了一口烟，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姐夫有没有仇人，比如竞争对手？”
“哪有什么对手？”蓝仁轩说，“我爸的生意，轮不到外人插手。”
“你姐姐和你姐夫感情一般，那么他们在外面有没有情人？”
“不可能。”蓝仁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和我姐虽然感情一般，但都是一门心思赚钱，我爸也不允许家里出那样的事情，他们在外面都是很干净的。”
寂峰停顿了一下，他感觉蓝仁轩事到如今的确没有说谎的必要。看来蓝家就是一个唯利是图、见利忘义的文物盗掘走私集团。但杀人，对他们而言，可能真的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最后向你说明一下，如果交代或者提供有关沈昭然被害案的重要线索，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对你的量刑有很大帮助。当然，反过来也一样，这可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你要不要再想想？”
综合判断，寂峰已经基本认定蓝家与沈昭然被害案没多大关系，但依然想在最后震慑一下这个花花公子。
“警官，我也想立功，可是真不知道啊。如果说我家唯利是图，这个我承认。可是杀人，我家真不敢啊。”
“真不敢？你不也杀人了吗？”看出蓝仁轩的确对沈昭然案不知情，王平在旁边对蓝仁轩怒斥道。
蓝仁轩又一次低下了头。
寂峰看了看讯问笔录，似乎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他朝王平和艾热木合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其他问话了。
“蓝仁轩，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艾热木合问道。
“没有了。”
艾热木合仔细看了一下询问笔录，看到蓝仁轩在每个应该画押的地方都按了手印，对旁边的民警说道：“把他带下去。”
两个民警一边一个，把蓝仁轩带了出去。
等蓝仁轩出去，寂峰起身感激地握住艾热木合和王平的手说道：“太感谢你们了，为我们破获了好几起大案，我们局领导说改天专程来给你们送锦旗，专门来感谢你们。”
“寂队长，客气啥，天下刑警是一家，说不定，我们哪天也会去岚谷市麻烦你们。”艾热木合一口伊什疆味道的普通话。
“寂队长，案子算是真相大白，更重要的是，你也算证明了自己。他们真是又坏又狡猾，你受委屈了。”王平真诚地说道。
“也难怪，这些犯罪分子真的是很难对付，算是高智商犯罪。”寂峰大度地说道。
“寂队长，两天没吃饭了吧，走，晚上我们庆祝一下。”艾热木合爽快地说道。
“刚才没觉得饿，你这一说，还真觉得有点饿，晚上我请客，算是简单的答谢。”
“哪能让你请客，我们肯定要尽地主之谊嘛。”几个人说笑着走出了预审室。
当晚，庆祝宴会特意选在一家维吾尔族餐厅举行。众人欢聚一堂，开心地说着、笑着，豪爽朴实的伊什疆兄弟非常替寂峰高兴，纷纷举杯向他敬酒祝贺。寂峰由衷地表达了对伊什疆警方的感谢之情，盛情邀请他们到岚谷做客。
宴席间，寂峰离席拨通了江波的电话，通报了预审的最终结果。江波让寂峰在喀克什库等候，他将与纪川、辛骁共同赴疆，和他一起将蓝仁轩押解返程。寂峰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时间，恰好可以利用这个空当探望一下林晚棠的父母——对于林晚棠，他心头萦绕着太多未解之谜。
虽然当晚比平时多喝了几杯，但寂峰不会忘记和买提吾孜的约定——明天一早，由买提吾孜开车，和他一起去六百公里之外的林晚棠父母家。
通往库昭兰的公路时而平缓，时而崎岖起伏。连破多起大案后，寂峰的心情如释重负般清爽，难得生出闲情逸致。买提吾孜身兼司机和导游，一路上边开车，边介绍沿途边疆雄浑而瑰丽的风光。
两旁连绵不绝的雪岭，松柏披着厚厚的白霜，枝头挂满冰凌晶莹剔透。远处昆凌山皑皑雪峰在寒风中矗立，如同守护这片土地的巨人。偶尔驶过冻结的小河，河面坚硬如镜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夹杂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让人既感严寒又觉清新。
一路虽颠簸劳顿，却也令人心旷神怡，在凛冽冬风中感受到大自然苍茫壮美与生命顽强交织的力量。当库昭兰渐渐出现在视野中，早已过了午饭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