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的父母对寂峰一行的到来颇感意外,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疑惑和不安。
然而,当寂峰说出“林晚棠”这个名字时,两位老人竟一脸茫然,反问他是否找错了人。
寂峰一头雾水,再三确认地址无误。
直到老人说出儿子名叫“陆沉舟”,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甚至以为自己记忆恍惚混乱,张冠李戴了。再三确认后,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姨,您是陆沉舟的妈妈?”寂峰不禁眼眶有些发红,他想到了勇向东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酸楚。
“你是……”老太太茫然地问道。
“我是沉舟的同学,这是怎么回事啊?”寂峰心中充满了疑惑。
两位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寂峰称呼自己的儿子“林晚棠”,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和自己儿子联系在一起。
当老人拿出一张泛黄的毕业合影,寂峰的目光瞬间定格——陆沉舟就是林晚棠!他脑子瞬间乱了,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他掏出手机打给辛骁,却提示暂时无法接通,这才想起辛骁还在来伊什疆的飞机上。
这是什么情况?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一切等见到辛骁再说。
两位老人想不到儿子去世多年竟有同学前来探望,尘封已久的往事被一点点掀开。
随着老人对寂峰身份的确认,心中的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回忆与愧疚。
陆母拉着寂峰的手,泪眼婆娑地向寂峰娓娓道来。原来,在陆沉舟生病之前,父母与陆沉舟在女朋友的选择上有分歧,双方争执不下,关系一度闹僵。陆沉舟除了过年时给老人打个电话,平时基本没联系,时间一晃就是好几年。
后来,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陆沉舟的消息,竟然是儿子在弥留之际给父母打的电话,陆沉舟在电话中表露出了对父母无限的思念和深深的自责。说完让父母“忘了我”这句话,便撒手人寰。讲到这里,陆母泣不成声,陆父也在一旁默默抹泪。
寂峰本来就对陆沉舟充满同情,经陆母这样一说,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的闸门,眼泪夺眶而出,世上竟然有这样的悲剧!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然而,两位垂暮之年的老人竟然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可怜的他们甚至想不起与自己儿子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年,哪一月,这是何等的残忍与悲凉!
他没想到,这消息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的追凶、突审、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加上预审压力、连续作战、饥寒交迫,紧绷的神经、极度的疲惫、刺骨的寒冷,再加上难以承受的悲痛——短短两三天里,寂峰的身心如同被卷入狂风巨浪,反复摧残。他心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胸口闷痛如遭重击,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醒来时,已经在当地一家医院里,买提吾孜陪在他身边。
“老师,您醒了。”
“我在哪?这是什么地方?”寂峰有气无力地问道。
“老师,这是医院,您晕倒了,您太累了。”
“我是在陆沉舟家里晕倒的吗?”
“是的,老师。不过医生说了,您的身体没有问题,就是劳累过度,加上情绪起伏过大,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是库昭兰吗?”
“是的,刚接到电话,江队长他们已经下飞机了,正在和艾热木合队长一起来这里的路上。”
“他们来了?”寂峰仍然感到一阵眩晕。
“来了,应该快到了。”买提吾孜安慰寂峰道。
“两位老人没事吧?”
“没事,他们看到您晕倒,也很着急,是他们帮我一起送您来医院的。”
“哦,谢谢他们。”寂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两位老人苍老的面容,心头一阵刺痛。
这时,门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寂峰知道,是他们来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几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寂峰,你怎么样了?”江波的声音透着焦急,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江队长,寂老师没事,只是过度疲劳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一旁的买提吾孜解释道。
“寂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辛骁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心疼,“这才不到两个月,你又……”话未说完,眼眶已然湿润。
“寂峰,你受委屈了。”江波面色凝重地说道。
“寂队,你太不容易了。”纪川站在角落,眼圈泛红,低声说道。
“我没事,真的,休息一下就好了。”寂峰强撑起一丝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憔悴。
“你安心养病,这边的事我们都安排好了。剩下的我们会和江队长配合好,你只管好好恢复。”艾热木合轻声安慰。
“对,别着急回去,等你完全康复再回去也不迟。”买提吾孜点头附和。
“蓝家的拘捕令批了吗?”寂峰忽然开口,目光直视江波。
“批了。但他们太狡猾,提前跑了。”江波眉头紧锁,“不过飞机将在香港经停,我们已经通过省公安厅联系了香港警方协助拦截。”
“另外,省厅已经恢复你所有的职务,市局党委也撤销了对你的一切处分,邓局长还特意让我转达慰问,说回去给你庆功。”
“谢谢局长。”寂峰淡淡回应,语气平静如水。
“寂峰,你受苦了!”辛骁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摩挲着他枯枝般的手臂。
“蓝家应该是察觉到蓝仁轩可能被捕,才决定逃跑。”纪川补充道。
“我要回去了。”寂峰忽然坐起身,语气坚定。
“好,等你恢复些我们一起回去。”江波温和地说。
“不,我现在就要走。”寂峰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医生还没同意出院呢,寂老师,您再休养一天。”买提吾孜劝道。
“我已经恢复了,你去跟医生说一声。”
“你要听话,不然我就让鲁院长给你打电话了。”辛骁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寂峰闻言,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寂峰又“被迫”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他感觉身体已大致恢复,无论如何也要出院。江波等人知道再也无法按捺他迫切的心情,便迅速完成了案件、人犯的交接与押解准备工作,毕竟这是明年开春前,最后一班飞往内地的航班了。
第三天清晨,一行人拥别喀克什库警方,押解着蓝仁轩踏上了归途。
四个小时后,飞机平稳着陆,阳光铺洒在机场跑道上,晕染开柔和的光晕。透过舷窗,寂峰凝望着那熟悉的轮廓——那是家乡的机场,是他生命的起点,也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毅然启程的地方。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模糊……
“终于回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我的亲人,我的故土。”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鲁院长、华爱玲,还有岚谷市局的一众同事。他们举着欢迎的横幅,手捧鲜花,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那一刻,寂峰的眼眶微微发热,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十个月如冰火淬炼般的磨砺,五十多个昼夜在朔风如刀的绝境中与疲惫苦苦鏖战;在冰碴刺骨、寒意渗髓的深夜里,与放弃、退缩展开殊死搏斗;在无数次被冷眼与失望击碎信念的至暗时刻,他依旧紧握那份追凶到底的执念,未曾松手,亦未曾动摇。如今,荣誉加身,掌声响起,他却出奇地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深知,这一切是自己毕生的追求,是无怨无悔的抉择,是漫长坚忍后喷薄而出的酣畅与飘飘欲仙的轻盈。
伴随着一丝轻松与释然,一种深藏心底、发自肺腑的充实与幸福感静静流淌,远非片刻欢愉或低层“奖励”所能及。
他沉浸在这孤独却无比满足的瞬间,周围的人群如幻影般渐渐模糊;喧嚣声也一点点褪去,归于寂静。天地间,唯有他自己!
“寂峰!欢迎回家!”鲁院长的目光依旧坚毅沉稳,一双有力的大手用力地握住了那双干硬粗糙的“枯树枝”。
尽管心中早已告诫自己要保持克制,但当真正见到鲁院长的那一刻,寂峰还是情不自禁地上前抱住了他:“鲁院长,我对不起您,您骂我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刚想夸你变得沉稳了,别犯傻。”鲁院长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眉头微蹙道:“你辛苦了!”
邓局长也上前握手:“寂峰同志,
你辛苦了,经受住了考验。”
“谢谢邓局长,您大老远从岚谷过来,让我受宠若惊。”寂峰语气平缓,不失分寸。
“我应该来,你是我们的功臣,是大英雄啊!”邓局长爽朗地哈哈大笑。
可能是劳累加上有些晕机,寂峰感到一阵恶心,直到迎接队伍最后一个人。华爱玲静静地站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才五十多天嘛,我都快认不出你喽,‘黑金刚’的板儿更巴适了……”不知为什么,寂峰竟然从华爱玲的四川方言中听出了江南吴侬软语的味道,这感觉怪怪的。正想调侃几句,却见华爱玲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随即脸色微变,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她迅速转身,低头掩饰,所幸人群喧闹,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寂峰站在人群中,听着此起彼伏的祝贺与恭维,迎奉着每一张笑脸,他感觉自己的笑容僵硬了,露出皮笑肉不笑般的滑稽。他清醒地知道,远未到庆祝的时刻,更重要的使命正等待着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安与忐忑……
邓局长体贴地安排寂峰回家看看父母,陪父母吃顿饭,然后坐他的专车一起返回岚谷。寂峰不愿父母见到自己这副模样,盘算着回到岚谷恢复得“白净”些再回来,便以案情紧迫为由婉拒了邓局长的好意。邓局长闻言又是一通猛夸。随邓局长上车后,邓局长告诉寂峰,岚谷市局已为他筹备了一场隆重的欢迎仪式。
寂峰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一套,但没办法,该应付的还得应付。
俗套的献花、讲话、鼓掌、合影之后,寂峰草草敷衍了几句谦虚的话,最后公式化地表态要再接再厉,争取早日侦破沈昭然被害案。冗长的欢迎仪式总算收场,邓局长却宣布紧接着还要召开座谈会。
座谈会上,邓局长慷慨激昂地总结了寂峰此行破获的五起重大案件:蓝仁轩故意杀人罪、非法持枪罪、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蓝家盗掘古墓案、走私文物案。至于强迫交易、故意伤害及包庇,反倒成了小案。一举破获五起重案,若干起小案,成绩斐然,全国罕见。
自从机场见到邓局长,到现在接近一整天的时间,邓局长的嘴一直没合上。
随后,邓局长宣布表彰决定:
一、恢复寂峰所有职务,撤销之前的处分;
二、给寂峰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三、向省警察学院发函表彰,建议同步嘉奖;
四、上报省公安厅,在全省公安系统通报表彰,推选“全省公安系统劳动模范”;
五、岚谷刑侦支队记集体二等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