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的座谈会终于开完了,令寂峰没想到的是,邓局长紧跟着吩咐办公室主任预订了吉祥海大酒店的包间。然后一把拽住正要离开的寂峰,强调晚上的庆功宴局领导将悉数出席,主要处室负责人也要到场。并态度坚决地说,晚上主宾的位置非寂峰莫属。
整整一天都要应酬这些无聊的事情,寂峰颇感无奈,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谦恭地向邓局长道谢后,寂峰正欲离开,却又被江波一把拉住,告知了他今日唯一有价值的消息:蓝家已被港警拘押,省厅正派人赴港押解。
江波话音落下,寂峰注视着他,诚恳道:“江队长,实在抱歉,之前……”
不等寂峰说完,江波连忙摆手,“打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关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还想跟你多共事几年呢。”他语气爽朗,毫无芥蒂。
“可这次对您的影响太大……”
“没有的事。本来我的希望就不大。”江波打断道,“你为队里争取了这么大的荣誉,我感谢你还来不及。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寂峰点点头,沉默片刻后说道:“遗憾的是,沈昭然的案子依然没有进展。”
“有进展。”江波神色一正,“林晚棠与陆沉舟实为同一人,这条线索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我建议你去墨岛市局一趟,了解一下陆沉舟的情况。”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想明天就去。”
“先休息几天吧,我和墨岛市局杨支队长熟得很,我给他打个招呼,让他们准备一下。”
“我已经恢复了,明天就可以去。”
“不急。”江波笑着摇头,“局长还打算让你在全局干警大会上做报告呢,你可是典型人物。”
“做报告?江队长,你知道我不善言辞。能不能免了?我想多干点实事。蓝家回来后还要审讯,事情多的很。”
“哈哈,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江波拍拍他肩膀,“这事交给我,我去跟局长说。”
寂峰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的庆功宴还有两个小时,终于有时间自己静一会儿了。
在阔别近两个月的办公桌前坐下,年轻勤快的内勤民警早已替他清理干净桌面。夕阳透过窗格,为办公桌镀上一层暖金。他深深闭上眼,试图驱散整日应酬的倦意,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沈昭然的案子,以及机场华爱玲掩面而泣的画面——而后者,更让他惴惴不安。
他沉默片刻,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索性直接拨通了华爱玲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少了之前的爽辣和打趣,添了一丝理性和沉稳,似乎寂峰的蜕变同时感染了她,这让寂峰感到不太寻常的微妙变化。
“回到岚谷了?”华爱玲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刚开完座谈会。你还好吗?”
“我很好,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看到你上午在机场......”
华爱玲显然想避开这个话题,沉默良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就这样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听筒里透出周围环境的背景音证明连接尚未中断。
寂峰握着手机,实在找不到新的话题。
“这就是你追求的内啡肽吗?”她打破沉默。
“算是吧。我很享受。”
“唉,只能说你异于常人。”
“也不是,追求内啡肽最近比较流行,好比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马拉松跑者的行列,他们都是追逐内啡肽的崇尚者。”
“和你去伊什疆之前相比,你现在的体型的确像一个专业马拉松运动员,黑、瘦、硬。”华爱玲像是没话找话。
“像一个风干的老腊肉是吗?”寂峰想调节一下尴尬的气氛,故意开玩笑说道。
“真佩服你,我承认我做不到你那样,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追求延迟满足的,还是男人多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机械地交换着无关痛痒的句子,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我还有点事。”她轻声说道。大多数时候,都是寂峰先提出结束通话,而这一次,华爱玲的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决绝,更像是托辞,也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可聊的话题了。
“好的,再见。”结束通话后,寂峰依然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寂峰成了庆功宴上最不开心的人,除了与华爱玲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搅得他心烦意乱,插空与辛骁关于陆沉舟的讨论,更加让他忧心忡忡。
林晚棠=陆沉舟=凶手?这个推理结果,他和辛骁都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它如同一团迷雾,笼罩在真相之上,让人窒息。
他独自坐在角落,神情淡漠。与热闹的庆功宴形成鲜明对比。
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思绪早已飘远。
延迟满足带来的酣畅轻透的舒适感如昙花一现般湮灭在茫茫黑夜中。
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这两个棘手的问题交替萦绕
在心头挥之不去,使他无法入睡。
彼此已二十年的同窗加同事,已熟稔到只需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便能洞悉对方心思。然而,仅此而已,且到此为止!至少寂峰这样认为。
对于华爱玲,他心中交织着复杂与矛盾,更掺杂着几分迷茫。既接受她的靠近,又难以全心投入;喜欢她的爽辣而又不失知性的谈吐,却畏惧自己会沉溺太深。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愫?他困惑着——是本性的良知,还是怯懦在作祟?难道,这就是爱?各种情绪在无声中撕扯,既隐隐接纳,又本能地逃避,如同站在
迷雾中的十字路口,心底一片空茫,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来处,徘徊彷徨。
仰望着万籁俱寂的黑夜,思绪如乱麻般纠缠,心头的烦乱让他难以入眠,直到天亮。
有了江波的提前联络,与墨岛刑警支队支队长杨加旭的对接果然非常顺利。
一番寒暄后,杨加旭说道:“江队长跟我说了,你们二位是想了解陆沉舟的情况。”杨加旭开门见山地说。
“是的,杨队长。”寂峰点头应道。
“陆沉舟的情况有点复杂。”杨加旭扶了扶黑框眼镜说道。“当时,我还是副支队长,我知道的不一定全面,但是,他最鲜为人知的那件事我还是知道的。”
“鲜为人知?”寂峰和辛骁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当年为了破获一起贩毒案,经局党委研究同意,让当时小有名气的犯罪心理学专家陆沉舟同志化名林晚棠,到贩毒组织内部卧底,但时隔不久,他就病逝了。”
“化名林晚棠?”两人对视一眼,同一个声音在心底升起:“这就对上了”。
“没错。”杨加旭语气波澜不惊,“即便在我们局里,知晓他卧底身份的也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因病离世。”杨加旭对两人流露出的惊讶并不感到意外,继续道。
“最了解内情的是支队长陈建章,可惜他早已退休,并在两年前离世了,所以真正知情的人寥寥无几。”
“难怪陆沉舟的消息这么少。”辛骁说道。
“十年前岚谷市那个案子,您应该听说过吧?”寂峰问道。
“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细节不太清楚。沉舟性格是内向,但我始终不相信他会杀人。只是......还有个疑问我一直没解开。”杨加旭说道。
“您请说。”
“案子是你们岚谷局侦办的,我不太清楚细节。我只是好奇,案发现场的那个嫌疑人,和在医院去世的陆沉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毕竟从这两个地点来看,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您的意思是案发现场另有其人,与化名林晚棠卧底的陆沉舟不是一个人?”寂峰说道。
“案子虽然结了,但这个疑问一直压在我心里。”杨加旭蹙眉说道。
“寂队长当时在学院,没参与案子的侦破,我当时虽然年轻,没有深度参与侦破,但也接触过部分侦破细节,我给您汇报一下。”辛骁说道。
“你别误会,我没有质疑你们岚谷支队的意思,确实不太了解细节。”杨加旭解释道。
“没关系,杨队长。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们是沉舟的同学,同样不希望沉舟出这样的事情。”辛骁诚恳地说道,“当时经过大约一周的走访调查,根据现场一张模糊的监控照片和嫌疑人离开现场时所骑的一辆摩托车,经周边群众指认,嫌疑人是在朝海区汽配市场经营汽配门市部的老板林晚棠。”
喝了一口水,辛骁继续说道:“专案组找到门市部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现在想,他那时应该已经住院了。后来通过DNA比对、营业执照照片、周围商户辨认,确认案发现场的嫌疑人就是林晚棠。”
“如此说来,既然有照片,应该是错不了。我也相信江波队长的办案能力和人品,但结果确实让人难以理解。”杨加旭说。
寂峰接过话题说道:“沉舟是我们关系很好的同学,非常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太难以置信!但是......我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一下证据链,您看还有没有什么瑕疵,如果确定沉舟不是凶手,我们更希望如此。”
杨加旭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