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岚谷的路上，寂峰接到江波打来的电话，得知蓝家父女已被省厅带回岚谷，通知他明天参加预审。想到蓝家已基本排除沈昭然案的嫌疑，曾经誓要让他们接受法律严惩的执念，反而淡了下来。此刻他心里更急于搞清楚的，是同学陆沉舟究竟为何会卷入这桩案子，背后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由于蓝家涉及多起大案要案，市局指派预审科科长孙金成亲自主审，寂峰和另一名预审员辅助配合。
蓝熙亭和蓝若瑾被分别关押在两个预审室内，蓝熙亭自恃老谋深算，根本没把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孙科长放在眼里，仍然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
“蓝熙亭，这次飞去英国干什么？”例行的法律政策教育完毕后，孙金成目光炯炯地盯着蓝熙亭问道。
“去运回在英国参展完毕的展品。”狡猾的蓝熙亭当然不肯承认是外逃。不过，在孙金成看来，这不重要。
“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从香港请回来吗？”孙金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不知道。”蓝熙亭语气强硬。
“你应该很清楚，不掌握确凿的证据，我们是不可能对你这个岚谷市的纳税大户采取强制措施的。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当前的形势，老实交代问题。”
蓝熙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恢复镇定：“我是合法商人，依法经营，不知犯了什么罪。”
“再告诉你一点，去香港把你们带回来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领导和同事，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你认为总队的领导会这么轻易与香港警方接洽这件事吗？”
“既然有了证据，直接定我的罪就行了，何必费口舌呢？”蓝熙亭这个老狐狸，仍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最后提醒你一句，你不说，但你儿子、你女儿可不一定不说，你要想清楚。”
“少跟我来这套，他们说他们的，与我无关。”这个老家伙仍然顽固不化。
寂峰心里暗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提醒你，一是因为你曾经为岚谷市的经济发展做过贡献；二是看在你年龄已大。是给你坦白的机会，你不要错失机会。”孙金成科长威严地说道。
“我没什么可说的，有证据就定罪，没证据就放人。”
“好！”孙金成冷冷一笑，“那我们就去问问你女儿，看她是不是也这样顽固。”说罢起身，寂峰等人紧随其后，把蓝熙亭一个人晾在了审讯室。
隔壁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倾泻而下，将蓝若瑾的脸照得一片惨白。她颓然陷在冰冷的铁椅里，双手被铐在桌面上，低垂的头颅让散乱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那件限量款奢侈品外套如廉价地摊货般松垮地堆在肩头，唯有高奢香水的奢靡气息仍在提醒着她曾经的身份，她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昔日的骄奢轻狂早已荡然无存。
“蓝女士，我们又见面了。”寂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寂队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精致的妆容滑落，“我爸爸从来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事……”
寂峰面无表情地坐下，正色道：“蓝女士，前两次见面，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之前你口口声声说蓝家是守法商人，合法经营，现在怎么又是不让你参与公司的事了？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蓝若瑾抽泣着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眼神闪烁：“我……我只是帮爸爸处理些日常事务……”
“蓝女士，我们是老熟人了，就不绕弯子了，我明确告诉你，没有证据，我们不可能专程从香港将你父女二人带回。现在给你个机会，是你自己说，还是等你弟弟和父亲开口。”
“我弟弟？你们果然抓了我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了他。”
“我劝你放聪明点，争取宽大处理。”孙金成在旁边厉声道。
“你弟弟是否知道内情，我想我们比你清楚。”寂峰这句软中带硬的话，像过电一样击中了蓝若瑾，身体明显一抖。紧接着，又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边哭边说，“他就是脾气不太好，爱跟人打架，家里的事，他真的不感兴趣，我爸爸还为此很伤心。”
“蓝若瑾！”寂峰一声厉喝，“我警告你，我们没有耐心跟你兜圈子，你弟弟自己都承认了，你还在这帮他打掩护，避重就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
蓝若瑾俯下身子，把脸埋进掌心，审讯椅在她剧烈的抽噎中吱呀作响，那压抑的呜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的哀鸣，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哭，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得如同筛糠。
“蓝若瑾，哭解决不了问题，你也不要幻想装可怜就能逃避罪责，你看看这是什么？”
寂峰将蓝仁轩签名画押的讯问笔录复印件放到她面前时，她立刻像被定格了，停止了哭声，慢慢地表情转成了沮丧。
瞳孔渐渐涣散，曾经挺直的脊背此刻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无力地陷在椅子里。她微微颤抖着，许久才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说……”
“一条一条地说。”孙金成不怒自威地说道。
“你……你收到的那几条短信，是我安排手下的人发的，为的是让你停止调查我老公被害案。”
“这么说，沈昭然案是你家安排人干的了？”寂峰插话道。
“不……不是，真不是。是担心你们查这个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我们家其他事情。”
“蓝若瑾，你可真行啊，你这是干扰办案，涉嫌妨害公务罪，懂吗？法盲！”寂峰咬牙说道。
“我真不懂，求求你放过我，我真不懂……”说着，又哭了起来，精致的妆容已然破坏殆尽。
“先别哭了，继续交代。”孙金成打断她的哭声。
蓝若瑾，一个养在深闺的“花瓶”，终究难与老谋深算的蓝熙亭相提并论；在经验老道的孙金成面前，她如同初出茅庐的业余棋手迎战身经百战的职业高手，输赢早已注定。
随着孙金成和寂峰配合默契的语言攻势，蓝若瑾最后一道防线如同摧枯拉朽般彻底垮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蓝家盗掘古墓、走私文物、包庇蓝仁轩等大小五个犯罪行为。这比寂峰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兵不血刃拿下蓝若瑾，下午顺势攻克蓝熙亭应无悬念。午饭时分，预审组敲定下午将重点转向蓝熙亭。
由于蓝家并未直接牵涉沈昭然一案，寂峰决定暂时退出审讯环节，转而将精力集中于追查陆沉舟背后的隐情及其他相关线索。
夜色如墨，城市在霓虹与阴影中沉浮。寂峰坐在刑侦支队办公室的角落，托着下巴蹙眉沉思。江波和辛骁也沉默不语，眉宇间透着凝重。三人之间没有言语，面对陆沉舟背后深藏的秘密，他们毫无头绪。
“线索太少了。”辛骁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陆沉舟因为卧底的缘故，需要刻意隐藏真实的身份信息，为我们破案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陆沉舟的女友，是目前唯一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人。但是对于她，他们一无所知，无从下手。
“我看了一下日历，下周四应该是陆沉舟的忌日，也许她会在忌日那天出现。”江波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着寂峰说道，“如果两人感情深厚，可能会在那天回来祭奠。”
寂峰听了眼睛一亮，“对啊，还是江队长办法多。下周四我去墓地蹲守，按常理推断，她很可能会去祭奠。另外，我打算查查她当年的生育登记资料，或许能发现些线索。”江波的这番话，仿佛给寂峰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没错，这也是一个值得深挖的方向。”江波补充道，“可以调取陆沉舟去世后八至十个月内，岚谷和墨岛两个城市各医院关于分娩或堕胎的相关记录，从中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可是，下周四已经是腊月二十九......”辛骁不无担心地说道。
“没办法，总不能放弃这仅有的线索吧。”寂峰坚定地说道。
辛骁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过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二十，岚谷的街道上开始弥漫起过年的气息。小刀似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在巷口来回穿梭，行人纷纷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年货。随着天色渐暗，街边老字号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劈柴院门口那家卖冰糖葫芦的摊子也挂上了暖黄色的小灯泡，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插在草把上，在寒风中泛着微光。
海岱省的东部地区素有正月里不看病的习俗，因此节前岚谷市和墨岛市的各大医院人满为患，恰逢冬季流感高发期，跑医院的干警竟然有一半都被传染了感冒，所幸大家咬牙坚持，终于在小年之前跑完了两市所有医院的档案科。他们调取了陆沉舟去世后八至十个月内所有涉及分娩或堕胎的记录，共计八百余条。随后的庞杂的筛选工作又累倒了全部三名内勤，支队瞬间减员三分之一，办公楼里顿时显出冷清空荡的景象。
更要命的是，必须在春节前逐一走访筛选出的十九名符合条件的女性，争取一举锁定陆沉舟女友。之所以抢在春节前，是因为春节假期将至——接下来至少十天，传统节假日将导致除公用事业以外的所有单位停止对外办公，侦破工作将不得不陷于停滞。对专案组而言，白白等待十天显然过于“奢侈”。
老天爷仿佛有意考验他们，非常“及时”地送来了一场瑞雪，纷纷扬扬。转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不能再让已经倒下的干警继续冒雪奔波了。支队决定只留下江波一人，让他体验一次队长兼内勤。其余尚能坚持的干警，则踏着积雪出发，体验了一回寂峰两个月前在伊什疆的经历——尽管岚谷的风雪比起伊什疆来说“太过温柔”，但顶风冒雪、雪路难行，每个人还是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
风雪中，等全部“雪人”陆续回到支队汇总走访情况，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江波感动不已，直言刑警队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公安铁军，执意要为大家接风洗尘。然而，干警们当下最希望的却是“喘口气儿”后回家忙年，江波只得遵从了大家的意愿。
经过汇总走访结果，绝大多数人都被排除了嫌疑，唯独一名姓薄的堕胎女子，查找无果。
辛骁翻阅着档案，眉头越拧越紧：“这个薄姓堕胎女……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家属信息也一片空白。医院证实，除非患者执意不留，否则按规定都会登记联系方式——而她不仅没登记联系方式，连任何身份证明都没留下。”
“确实有些反常。”寂峰沉吟道，“不过，她未必是沉舟的女友。如果两人感情深厚，即便遭遇变故，按常理也该选择生下孩子，毕竟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可这人却选择了堕胎，你说呢？”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踱到窗前。远处，伴随着一声声爆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四散如流星划过，点亮夜空。
不得已，他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明天——腊月二十九的墓地蹲守。
“我们得把她找出来。”寂峰回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我们别无选择，她所掌握的，可能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