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风冒雪连续作战十几天，大部分干警已经非常疲乏，为了让干警稍事休息，寂峰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包括辛骁在内的一众干警回家休息或在支队值班，独自一人一大早赶赴南陵公墓。
由于当地有“午后不祭”的习俗——所有祭奠亲人的仪式，都须在正午之前完成。第二天寂峰特意早起，天刚蒙蒙亮，就开着那辆从新疆回来后买的二手帕萨特出发了。当初从警院开过来的那辆粉红色迈凯伦，如今却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狗，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临近佳节的陵园，空无一人，静
谧如沉睡的古境。一排排墓碑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整齐排列，在霜雪覆盖的山坡上蔓延，沉默矗立。太阳低悬于天际，苍白的光洒在碑石之上，映出清冷而细长的碑影。寂峰循着杨加旭描述的位置，拎着早已备好的祭品，在这片冰冷的碑林中缓缓穿行，寻觅着故人的归宿。
数九寒天，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枯枝在风中颤抖，裹着一层薄冰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积雪在低洼处凝结成坚硬的冰壳，裸露的冻土皲裂如龟甲，整个陵园更加显得肃穆清冷。他紧了紧厚重的大衣，踩着坚硬的花岗岩台阶，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个墓碑。
终于，在石阶尽头，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墓碑茕茕伫立于角落，仿佛被时光遗忘，碑文仅镌刻着“陆沉舟之墓”寥寥数字，既无生卒年月，亦无立碑人落款。
寂峰立于墓前，神情肃穆，放下祭品时，一股蚀骨寒意骤然穿透心底，远比这严冬的风雪更甚。遥想当年那风华正茂的同窗故友，如今却长眠于此。心头一酸，眼眶便微微泛了红。
他轻轻拂去碑上薄雪，如同为故人掸去肩上的尘霜。点燃香烛，目光掠过不知何人摆放的鲜花与祭品——那鲜花在严寒与晨雪中竟仍显娇艳，花瓣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色泽鲜润，地上犹有未烧尽的纸钱。
寂峰微微一怔，祭品和鲜花都是新鲜的，显然有人刚刚来过。
他俯身细察供品：鲜果、糕点、花束……蓦地，在层叠花瓣间瞥见一张小纸片。他急忙拾起，只见上面墨痕犹新，工整厚重地写着：“吾儿沉舟安息。”
寂峰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试图寻觅那对老人的身影。可四野空旷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山间的回响，再无他人。他心中一动，想起了勇向东，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起勇向东洪钟般的声音，热情未减：“寂峰，过年好。”
“过年好，向东。抱歉这时候打扰你。”
“没关系，你尽管说。”
“我现在在沉舟的墓地，看到好像沉舟的父母来过，你知道吗？”
“你去墓地了？”勇向东有些吃惊地说道，“是的，沉舟父母确实去过，我昨天陪他们去的。”
“昨天？沉舟的父母都来了？”
“嗯，都来了。三个月前，你从他家走之后，两位老人思念儿子心切，决定回老家苏南省定居，说想离儿子近一些......”说到这，勇向东有些伤感。
“是我那次拜访勾起了老人的伤心往事。”寂峰低声说道。
“你别多想，两位老人原本就有落叶归根的念头，老两口在边疆支援建设这么多年，年岁大了，自然盼着回家。他们本就打算今年回老家过年。”勇向东略作停顿，仿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接着说道，“你离开伊什疆时搭乘的那个航班，是停航前的最后一班。两位老人为了能赶回老家过年，花高价租了辆汽车，一路上走走停停，颠簸了两天两夜才抵达青宁，然后从青宁辗转搭乘飞机，一个月前刚刚回到了老家苏南。”
“老人现在在哪？我想见见他们。”
“已经乘火车返回老家了。他们是前天抵达墨岛的，昨天祭奠完毕后就匆匆离去，说年纪大了，不想在外乡过春节，要赶在春节前回到老家。临走时还叹息道，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再来了……”
“唉……”寂峰叹了口气，“我真的太难受了，两位老人太可怜了。”
“是啊，每次祭奠，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可又不知怎样才能帮到他们。”
“寂峰，你也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这样，我们也无力回天。你今天去墓地，也是祭奠沉舟吧。”勇向东反过来劝慰寂峰。
“是的。一是祭奠昔日的老同学；二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遇到沉舟的女友，想从她那里了解些关于沉舟的过去。”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你遇到她的可能性不大。这么多年了，每年清明、忌日我都去祭奠，从没看到沉舟女友来过的迹象，也不知道为什么。”
“哦……是这样。”寂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又透出一点失落。
“今天又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想，天寒地冻的，她来的可能性不大。”
“哦，”寂峰略一沉吟，“向东，实不相瞒，找沉舟的女友，其实是想调查一个案子。这案子与沉舟有直接关系，我们想彻底搞清楚他背后的秘密。”
“与沉舟有直接关系？”勇向东大惑不解。
“是。基本确定沉舟涉案。”寂峰声音低沉。
“沉舟涉案？”勇向东的惊讶，寂峰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我也不信这是真的，可是……”
“怎么会这样？他是……太不可思议了。”
“向东，请相信我们的判断。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何况还是我们的同学。在这事上，我们极其谨慎。”
“唉……我相信你，可这……太难以置信了。”
“我能体会你的感受。刚开始时，我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可随着调查一步步深入，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寂峰话锋一转，“当然，这不妨碍沉舟是个正直善良的人，至今我仍坚信。正因如此，我才要揭开真相。我相信，沉舟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或遇到了其他的不可抗力。”
“嗯……具体案子我不打听，你们的纪律我懂。只是这事就别让沉舟父母知道了，行吗？”勇向东声音发涩。
“当然。我保证，案子跟老人无关，肯定不会再滋扰他们了。”
“那就最好了……对了，你刚才说想找沉舟女友。”
“是的，找她也是为了了解沉舟的过往，尤其是他最近几年的生活轨迹和人际关系。”
“可惜，我除了见过照片，其他的我也是一无所知，帮不了你们了。”
“没关系，向东。那就不打扰你了，我现在返回岚谷，要是有沉舟女友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问题，放心吧，我会记着的。”勇向东信誓旦旦地答应道。
祭奠完陆沉舟，寂峰仔细忖度，认为陆沉舟女友今日前来祭奠的可能性的确微乎其微，与其在这白耗时间，不如回去另想办法。想到这儿，他略带失落地上了车，缓缓驶向岚谷。
回到支队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办公室内阳光斜照，树影婆娑，所谓的冬日暖阳，怕也只存在于歌词里。队员们大多在休息，屋里静得很，除了值班的干警和偶尔走动，再没别人。当然，江波和辛骁作为领导和专案组成员，肯定会在队里等他回来。
虽然无功而返，但他不想影响他们临近过年的好心情，简要向江波和辛骁做了汇报后，便语气笃定地表示，利用春节假期好好思考，一定能想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江波和辛骁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眼下分明一筹莫展，仅凭空想，哪能轻易就有新突破？
“两条线索都断了，只能另寻他法。”辛骁轻轻叹了口气，试探地提议道，“要不，我趁着春节假期崖柏圈交流聚会多，混进去找找线索？”
对于辛骁这另辟蹊径的想法，寂峰虽然觉得希望渺茫，可又不愿打击他的积极性，便肯定地点了点头：“好，这倒是个新思路，值得一试。”
江波却对辛骁的想法抱有很大期待，眼睛一亮：“对。你这个想法很好。价值如此惊人的崖柏仓库，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块肥肉，难保这幕后真凶不会眼馋。毕竟，谁受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我看，从崖柏圈里打开突破口，未必没有可能。”
自己的想法得到了支持，辛骁精神一振，信心满满地说：“只要精神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相信一定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时间毫不留情地马上迎来春节假期，各项工作不得不停下脚步，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已经下班，正式开启假期。纵有一万个不甘心，却奈何不得。寂峰一个人独自坐在办公室，窗外灯火阑珊，却无法照亮他的心情。
手机忽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小峰，今年能回来吃个年夜饭吗？”母亲那试探般的期盼里，竟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他心头一颤，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不禁想到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转眼间小半年没回家了。在对陆沉舟父母的孤寂有了真切体会后，他愈发感受到老人心底那份对亲情的渴望与依赖。
他拿起手机轻点屏幕回复道：“妈，我今晚就回去。”说罢便抓起外套，脚步坚定地迈出办公室——四百公里的距离，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