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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敬

作者:竹林一闲 当前章节:68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5:40

自由

春节的省城,街道张灯结彩,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交织着袅袅升腾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寂峰提着给父母的礼物,脸上漾开笑容,缓缓推开了那扇贴满鲜艳春联与倒贴“福”字的家门。

父母见到如期归来的儿子,自是喜出望外。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寂峰自伊什疆返回,黝黑瘦削得像换了个人,活脱脱一个“挖煤工”,如今儿子站在眼前,不禁围着他左看右看,口中絮絮叨叨,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地念个不停。

“小锋,你上次从伊什疆回来都没回家,在伊什疆你到底遭了什么罪,才两个月的光景,人就瘦得不成样子了!”母亲心疼地拉着他的手,眼角泛着泪光。

父亲在一旁接过话头,轻叹道:“你妈一直惦记着你在那边的事,又怕影响你工作,电话都不敢打,整天念叨着、担心着。你总算回来了,赶快给你妈讲讲。”

说着,从不沾灶台的父亲挽起袖子就要进厨房给他做饭,寂峰只得扯了个小谎,说在路上吃过了,随即不由分说拉着父亲一起坐下,绘声绘色地讲起这几个月在伊什疆和岚谷的经历,自是报喜不报忧。幸而,年迈的父母很容易“忽悠”。

寂峰凝视着父母如霜的银发,想起陆沉舟的父母,此刻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满足。真切体会到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句话饱含的深情。而自己所能回报的,却只有几句敷衍塞责的谎言。他支支吾吾道:“真没那么艰苦,就是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气候,后来,很快就适应了。”

“别骗我了,如果仅是气候不适应,能瘦成那样?”

“真的,妈。那边可冷了,热胀冷缩呀,哈哈。”

母亲听后仍不相信:“净瞎扯,热胀冷缩用到这上边了。还有,你现在和华爱玲关系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寂峰一愣,随即低下头,搪塞道:“我们……就是普通同事,您别多想。”

“我看爱玲那孩子挺好……”寂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寂峰却早已心不在焉。

仅一天之隔,天地间如同年夜饭的油锅里猛然泼进一瓢凉水,登时四处迸溅开来。

伴随着除夕的鞭炮声一起向新年问候的,还有飘飘扬扬的漫天飞雪。万炮齐鸣的鞭炮声,像是要震落天庭所有的雪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窗外零星的烟花次第绽放,忽明忽暗,映得满屋流光溢彩。

寂峰站在阳台,凝望远处绚丽的焰火,心头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家的暖意温柔裹挟着他,可脑海中翻涌的,仍是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感——自那次机场最后一次见面,每每想起华爱玲,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是亏欠,是遗憾,抑或是怜惜,他说不清,或许,兼而有之……

丰盛的年夜饭,他只想好好陪父母过个年,竭力避开脑海里那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他一次次为父亲斟满酒杯,又细心地给母亲夹菜,动作里隐现着久违的温存。一边向父亲细细讲述今后的规划,一边听着母亲絮絮地念叨哪个邻居家孩子带对象回来了,哪个同事的孩子结婚了。他笑着应承母亲,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心底那一丝茫然,在心间无声蔓延,缠绕不去。

喧嚣整夜的鞭炮声纵使粉身碎骨,也未能震落所有雪花。雪反倒被这喧腾撩拨得愈发欢腾,纷纷扬扬舞得更恣意了。细碎的雪花如精灵般在空中轻盈旋舞,相互追逐嬉戏,而后悠悠然飘落,给大地又铺上一层层薄薄的白纱。猩红的鞭炮碎屑飘落在雪地上,像极了圣洁婚纱上洒落的点点朱砂,刺目而凄美。

为挑选去鲁院长家拜年的衣服,着实让寂峰费了番脑筋。无论便装还是警服,套在他干瘦的躯干上松垮得像一片麻袋。前天晚上才不得不放下工作,哪里有时间去买新衣服。实际上,他脑子里压根没想过这件事。无奈,套了一件厚厚的羽绒坎肩,才将这件警服衬得稍微有些挺拓。

踩着厚厚的积雪,他按响了鲁院长家的门铃。每年大年初一登门拜年,是他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门一开,热气裹着年味扑面而来,鲁院长穿着一件红色唐装,笑意融融,将他迎了进来。

坐定后,鲁院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停顿在那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上,语气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关切,“你受苦了,也成长了。无论能否如期破案,你都是赢家,恭喜你。”

“一念起,万水千山。”平淡的语气,却藏不住眉宇间一抹难以言说的深重。

鲁院长闻言一怔,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邃。他沉默片刻,随即重重地拍了拍寂峰的肩膀,似乎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安慰,“喝茶。”

金骏眉的茶香瞬间沁入心脾,满屋飘香。

话题自然离不开案子,寂峰语调平缓,将案件的进展、遇到的瓶颈一一娓娓道来。他的叙述条理分明,从容不迫,如一条发源于高山之巅的湍急冰河,在广袤平原上静静流淌、舒缓蜿蜒,最终沉静地消融于大海。

鲁院长专注地倾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言语间尽显老练与睿智。他看着眼前的寂峰,眼中流露出一抹欣慰——这个曾经“没正形”的年轻人,如今已褪尽浮躁,稳重而淡定。

他深知弟子的秉性,明白这既是成长的代价,也是他无悔的求索。正如他一开始所说,无论结局如何,单是寂峰的变化,便已心满意足。

寂峰起身告辞的时候,才发现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鲁院长送至门口,他伫立良久,望着寂峰愈发清瘦而坚定的背影和一串长长的脚印,似有万千思绪藏于心间。

寂峰踩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正想给华爱玲发个拜年微信,刚拿出手机,毛不易那首《消愁》适逢其时地响了起来——这是他从伊什疆回来后,更换的华爱玲来电铃声,轻按接听键接通了电话。

自从华爱玲留校工作,她的父母离开四川老家,随女儿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城市共同生活,省去了华爱玲每年对春运大潮的“贡献”。

互相拜年后,华爱玲邀请他后天一起聚会。每年春节,在省城的同学都会轮流坐庄聚会。今年轮到了华爱玲,寂峰没有理由拒绝,爽快地答应了,也许见面聊聊会让自己安心一些,他心想。

聚会地点在一家川菜馆,虽然离开家乡多年,但刻在骨子里的基因难以改变。当然,女同学们也很喜欢吃川菜,男同学对吃什么似乎不太介意,他们在意的是喝酒吹牛。大家一年没见,见面后不免又是一通问长问短,互相聊着一年间的变化。

当然,最热门的话题是寂峰令人咋舌的变化,大家都非常惊讶寂峰有这么大的魄力。以前只是从表面看起来那么的“不着调”,穿磨破袖口的警服、开女性化的跑车、把油条装在LV包里、奇怪的木桶佩饰、难以理解的微信昵称……之前这些行为虽令人费解,但还停留在表面。而这次的变化,更像是涅槃。

然而,谁又知道以上种种的“不着调”已经在十个月之内被强行抹平。对这段经历,在座的同学仅看到了他为破案变身“黑金刚”。但对寂峰深刻的哲学思想和遥不可及的极致追求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为的“辛苦”远远满足不了寂峰对于内啡肽和“自然主义”的追求,使寂峰感到满足的,恰是他们一生都无法理解的“自虐”。

十个月的时间,像一把“锉刀”,把他的棱角一点点“锉平”。

他享受被“锉平”的过程,贪婪地“品尝”延迟满足的快感,这种变态般的极致体验,没人能理解。当然,有一个人例外。

聚会的气氛热烈而又轻松,大家在表示钦佩寂峰“有魄力”的同时,纷纷祝福他,祝他早日破案。

当然,寂峰与华爱玲的暧昧关系,也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正如几个月前的情人坝聚会,简直就是录像重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撮合”着他俩。

“各位,今年是爱玲

做东,明年轮到我了,不如我先行使一下权力,你们没意见吧。”伶牙俐齿的陈璐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试探。

“没意见,我们都没意见。”

“首先,明年聚会谁都不能请假,一个都不能少。”

大家都点头认可,殊不知,这只是陈璐埋下的一个伏笔。

“第二吗……”陈璐故意停了下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寂峰和华爱玲。

“第二,就是所有人都要带家属,不允许单独赴约。即使没领证,先确定关系也算数。”

这话明显就是冲着寂峰和华爱玲来的,只有他俩还是未婚状态。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一致响应,都心照不宣地高声叫好。

“这个提议好,举双手赞成。”李晨第一个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对,单身与狗不得入内。”此话引起一片哄笑。

“可是这里面有漏洞啊。”

“什么漏洞?”

“如果没确立关系,但人家硬说确立关系了,岂不成骗吃骗喝啦。”

此话又引起一阵大笑。

“那样的话,也有办法,要么拿婚姻登记处的“证”来看,要么拿……医院“证”来看。

“医院‘证’?”

反应迟钝的还在纳闷,有些反应快的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这句稍微有些“过分”的玩笑,在酒精的刺激和喧闹的气氛中,成了将气氛推向高潮的“助燃剂”,这个“馊点子”在众人的哄笑中通过。

饶是爽辣的四川人,面对这个话题,也难免尴尬,一朵红云悄悄爬上华爱玲的脸颊。

“哎,寂峰,大家都表态了,该你了。”

寂峰微微一笑,“没问题啊,我同意。”

大家一听,纷纷开心地边起哄边鼓掌,一起将目光投向华爱玲。

“你们看我干嘛?”华爱玲有些羞涩地说。

“别装糊涂,人家寂峰都说了,该你表态了。”

“就是,我认为,这可以算作表白,大家说是不是。”

“对,算表白。”

“哎,静一下,听我说。”寂峰连忙摆手制止。“这可不算表白啊,表白要很正式,要有钻戒,要单膝跪地。今天这场合,啥都没有,不行,不行。”

“哎,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华爱玲,你快说,到底同意不?”

“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我听不懂。”华爱玲顾左右而言他。

“静一下,同志们。”寂峰再次发言:“我说两句。”

“快说,要不现在去买个戒指。”张悦在一边敲边鼓。

寂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别难为华爱玲了,我替她回答吧,我同意,举双手同意陈璐的建议,明年聚会带——家——属!”说完,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话音一落,房间里立刻沸腾了,大家再次把目光集中到华爱玲身上。

华爱玲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寂峰,“你凭什么替我作主啊,我还没答应呢。”

寂峰冲华爱玲眨眨眼睛,意思是别管了,有我呢。

华爱玲似懂非懂地看着寂峰,不知所措。

机灵的赵然看到了寂峰的眼神,感觉不太对劲,立刻指着寂峰说道,“你小子别耍花样啊,大家可都是见证人。”

“对,都是见证人,没错,都是,都是。”寂峰连忙说道。

“这小子,答应这么痛快,肯定在耍滑头。”李晨在一旁搭腔。

“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华爱玲皱着眉头看着寂峰,一脸不解。

“我没耍滑头,明年我肯定带家属参加,立字为据。”寂峰说得越肯定,大家越认为这里面有猫腻,于是纷纷转向华爱玲。

“爱玲,你倒是说句话,别让寂峰替你说,你自己说。”

“哎哟,你们这些人,谁说不一样,我可以替她答应,没问题。”

“谁要你替?”华爱玲终于开口表态。

寂峰冲华爱玲挤挤眼睛:“你答应就是了,没问题。”

“这样啊,我说一句。”陈璐这个发起人再次发言。

“寂峰,你举起你的右手发誓,明年聚会你带着华爱玲一起参加,你们的身份是互为家属。”陈璐不仅口齿伶俐,思维也很缜密。

“那不行,我刚才同意带家属聚会,我可没说带华爱玲聚会。并且,我替华爱玲同意的,也没说华爱玲带哪个家属参加聚会。我打算明年带我爸妈参加聚会,他们也是家属啊,对不对?”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大家纷纷指责寂峰耍滑头,玩文字游戏。华爱玲这才明白寂峰的用意,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其他同学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纷纷要求他们明确关系。

“坏了,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寂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态。

“怎么了?别岔开话题啊。”大家众口一词地问道。

“咱们同学里有个叫陆沉舟的,你们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

“岂止是有印象,太熟悉了,犯罪心理学专家。”

“放假前我跟勇向东说要在初一这天给陆沉舟父母打电话拜年,结果,忘得没影了,现在都九点了,是不是有点晚啊?”

众人一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为什么要跟他父母打电话拜年?”

“具体原因让华爱玲跟你们说,我先打个电话,再晚两位老人要休息了。”说完,拿起手机走出了包间。

约莫过了十分钟,寂峰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房间的气氛跟出去之前明显沉寂了不少。

他一边用热气呵着双手一边说:“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不想大过节的扫兴,确实答应过要给两位老人打电话拜年,刚才险些忘了。还好老人家还没休息,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唉,真是太可怜了。”

“你刚才提到勇向东,他好吗?”

“是啊,毕业后跟勇向东没有过联系。”

“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众人将对勇向东的问题一股脑抛给了寂峰。

“向东挺好的,自己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生意还可以。之所以通过向东联系沉舟的父母,是因为上学期间,向东和沉舟关系很好,可以说情同手足,沉舟去世后,向东非常难过。”

“是的,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他俩上学期间形影不离,好像他俩还是老乡。”

“是的,都是墨岛老乡。其实,沉舟去世的事情我之前听其他同学说过,只是没跟你们说而已。”赵然说道。

“你早就知道?”张悦有些吃惊。

“是的,我早就知道。我还知道陆沉舟的身后事是勇向东处理的。”

“哦,是这样,真是兄弟情深啊。”

“向东跟沉舟单位的一位领导共同处理的所有身后事,墓地也是向东出钱购置的,因为沉舟没有其他亲属,单位也没有办法出这笔钱。”

“沉舟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众人都感叹道。

“最后,向东把沉舟所有的遗物打了一个包裹,找快递公司寄给了在伊什疆沉舟的父母。”

“唉,有这样的好兄弟,沉舟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话题说到这,寂峰感觉不能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了,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对华爱玲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做东,说句结束语,咱们撤吧。”

当前这个气氛,没有人再提刚才撮合寂峰和华爱玲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了,都静静地等着华爱玲的结束语。

华爱玲轻轻点头,低头想了一会儿,随即端起酒杯,“今天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聚会,见到大家非常开心,时间不早了,今天我们到此为止,祝大家新春快乐。最后,我想说,”华爱玲停顿了一下。

众人微微一怔,举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等着华爱玲最后的发言。

华爱玲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略带醉意但口气笃定地说:“敬自由!”

众人皆愣,没人想到最后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依然是起身碰杯。酒杯相碰,叮当作响,齐声附和地说道:“敬自由!”

寂峰看着同学们

懵懂的表情,心头再次浮现出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华爱玲的这句“敬自由”,更像是她给自己留下的退路,也是给所有人一记温柔的提醒——有些关系,终究无法强求。

散席时,同学们一致让寂峰送华爱玲回去,两人已经懒得再去推脱了,便大大方方地满足了同学们的要求。

雪又飘落起来,路上刚消融些许的积雪,重新覆上了一层新白。穿梭往来的出租车,车窗旁都亮着“载客”的指示灯。

漫天飞舞的雪花纷纷扬扬洒在两人身上,不一会儿,衣服上,帽子上都变成了白色。

他俩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不小心,寂峰差点滑倒,引得华爱玲哈哈大笑,短暂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将华爱玲送到楼下,短暂的相对无言后,两人在微妙的气氛中挥手告别。

独自走在空旷的大街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时间仿佛在步履间凝固。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

清醒的人最荒唐

清醒的人最荒唐

......

他明白,这个夜晚过后,某些东西已在谈笑间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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