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寂峰一个人赤脚漫步在沙滩,春末夏初的海边,凉风习习,海浪一波波舔舐着岸边的细沙,发出轻柔而持续的絮语。他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旋即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悄然抚平。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橙红,海水被熔成翻滚的金液。他站在岸边,仿佛那尊历经千年风浪侵蚀的老者,映射成一张深沉的墨色剪影,伫立在橙红天际与翻涌着雪沫的浪涛间。就连那浪潮拍打礁石的轰鸣声,都像在应和着“石老人”骨缝里淌出的、与海共生的古老呼吸。
距离一年的破案期限不足半月,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如同海面下涌动的潜流,让他在每一次潮起潮落间感受到无形的冲击。—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咔哒”声。
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划破了海潮的絮语,他下意识地摸向裤袋。手机屏幕在暮色中骤然亮起,冷白的光芒映照着他黑瘦疲惫的脸庞,也刺穿了周遭渐浓的夜色。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点开那条新信息—居然是华爱玲。
寂峰轻点屏幕打开了微信“案子顺利吗?”
看到这个问题,寂峰心里一阵苦涩,想了想措辞回复道:“真相已经大白,但其中缘由尚不清楚。”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由于你上次在伊什疆连破好几个大案、要案,鲁院长升迁的事情又有希望了。”
看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寂峰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喜悦。鲁院长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他由衷期盼鲁院长能大展抱负,成就一番事业。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终于等来这一天!”
“今天组织部已经跟鲁院长谈话了,升任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队长,副厅级。”
“太好了……”寂峰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在沙滩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沙砾被踩出凌乱的凹坑,仿佛获得晋升的是他本人。
“所以,你和鲁院长的赌约自动失效,无需固守一年的期限。你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按自己的节奏继续调查。”
临近截止日期,在不清楚华爱玲这样说的用意之前,他只能揣测华爱玲在为他减压,于是回复道“不,我会按之前约定日期严格履约,不会推迟。”这是他的真实想法,既为了骨子里那份倔强,也为给自己一个交待。
“你还没回答案子的进展。”在得到寂峰“不领情”的答复后,华爱玲继续问道。
华爱玲问出这个问题时,寂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并无他意,的确是在为自己减压。
沉思片刻,便将搜寻废弃工厂无果的事情发给了华爱玲。
“废弃工厂?一个女的深更半夜去废弃工厂?想想都毛骨悚然。”
“是的,别说一个女人,就算一个大男人大白天去都觉得瘆得慌。”
“面积很大吗?”
“不小,占地大约三四千平米吧。”
“一定是一副破败的景象,蛛网灰尘、杂草丛生、锈迹斑斑,对吗?”
“没错,你的专业不一定有用武之地。”发出去这句话之后,寂峰感觉有些不妥。但估计华爱玲已经看到,再撤回也无济于事,只得作罢。
“是的。这样的场景,从痕迹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没有用武之地。但是,我建议你联系一下鲁院长,一来向他祝贺升迁;二来,请他协助你从省公安厅警犬基地调几只警犬去废弃工厂搜寻,至少能给你省点力气。”
“警犬?嗯,是个不错的建议。”他刚刚反应过来警犬基地即将归属鲁知遥管辖。
“虽然鲁院长还没到任,但刑侦总
队上上下下都知道鲁院长下周即将到任的消息。鲁院长只要开口,他们应该会竭尽全力。”
“我想也是的,谢谢。”
“不客气,信息差而已。”
他本不想在鲁院长还没正式上任时就给他添麻烦,可转念一想,总不能拂了华爱玲的好意,况且派警犬搜寻确实能提高效率,便打定主意,等明天向鲁院长道过贺后,顺带提一句罢了。
“案子总劳你费心。”本想客气一句,发出后却觉得像话里有话,不太妥当。可转念一想,又懒得再改。
“气味痕迹属于痕迹学的外延,职业敏感。”
“近期我回去组织一下同学,一定要为鲁院长办场隆重的庆贺宴。”
等了一会儿,华爱玲再无回应,寂峰确认她已经结束了对话。
直到最后,华爱玲始终未提彼此间的赌约,寂峰也不知如何启齿,两人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声的默契。然而无论案件能否告破,期限一到,终需直面这个话题,谁也不知道届时该何去何从。刚才他甚至揣测,华爱玲也许后悔与他立下这个赌约。
华爱玲多次出手相助,使得这个赌约愈发复杂,一时间如缠绕在一起的乱麻纠缠不清。她是否依然在意这个赌约?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最终的结局会否不了了之?还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唉,不想了,先努力破案吧。
第二天一早,寂峰便拨通了鲁院长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嘈杂的背景音,鲁院长正在与接任者交接工作,一
时无法长聊。压抑住翻涌的兴奋,诚恳地送上了真挚的祝贺与欣慰。稍微平复一下心情,他言简意赅地说出了协调警犬基地帮助破案的请求。
鲁院长依旧沉稳低调,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平静而笃定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准备好搜索物嗅源即可。
放下电话,想着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次让他精神振奋。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感觉一身轻松,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他拨通了辛骁的电话,一来想分享这个好消息;二来要和他商量搜索物嗅源的事。电话接通后,还没等他开口,辛骁便抢先告知,说在医院未能联系上住院的周大妈,院方回复她今天已经出院了,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略一思忖,想起昨天既定的计划,当机立断道:“走,去戚家沟社区。”
当寂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辛骁时,这个淳朴的胶州汉子握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两排雪白的牙齿始终暴露在外。看得出,他打心眼里替寂峰高兴。他对寂峰这几个月如山般的压力有切肤之感,如今终于掀开了这座压在胸口的大山,寂峰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也传导给了他。
倒是搜寻物的嗅源问题让他俩费了一番脑筋。两人在车上商量了好几个方案,却都不合适。最后,寂峰让辛骁联系先前结识的崖柏圈的朋友,弄点崖柏香料充当警犬搜寻的嗅源—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吧。辛骁拍着胸脯说小事一桩。
“我还没问呢,我们去戚家沟社区有什么事?”辛骁边开车边问。
“去周大妈家核实薄茜茜那天的说法,再了解些其他情况,总之尽量多掌握些具体细节。”寂峰答道。
“对了,先去薄茜茜家。她们住对门,到了门口,岂有不去之理?”寂峰像是记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没错,还没见到她的身份证呢。”辛骁接话道。
“你知道吗,对于普通居民,在家里以聊天的方式询问案情,要比在公安机关的询问室更让人放松,效果也更好。”心情格外放松的寂峰信口胡诌了一句,他知道辛骁好糊弄。
“虽然不知道,但我相信应该是这样。”辛骁憨厚地点头认可。
寂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坏笑,这笑容,久违了。
车子在戚家沟社区略显陈旧的居民楼下停稳。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生活气息。寂峰和辛骁下车后,径直向薄茜茜所在单元走去。
到了单元门口,寂峰一把拉住辛骁,低声跟他耳语了几句,辛骁点头意会。
敲响薄茜茜的房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松垮的家居服下,掩饰不住瘦削的身材和略显憔悴的脸,她看到寂峰和辛骁,眼神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被强装的平静掩盖。
“寂队长?辛警官?你们怎么来了?”薄茜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扶着门框,似乎并没有完全打开门的意思。
“薄女士,冒昧了。去警队那天,我们没见到您的身份证,恰好正在开展暂住人口登记工作,今天我们两项任务一并开展。”寂峰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刑警也负责暂住人口登记吗?”薄茜茜显然对公安机关的分工很清楚。
“您还是这么专业,刑警确实不负责这项工作。之所以我们来您家核查,是因为始终没见到您的身份证原件,顺道替负责暂住人口登记的同事帮个小忙。”
“这样啊。那么请您稍等,我收拾一下,屋里有点乱。”看到辛骁手里的登记表,站在门外无法书写,薄茜茜有些不情愿地说道。
“好的,打扰了。”
“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接着,屋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匆忙收拾物件的声响。约莫等了七八分钟,薄茜茜换了身长衣裤,重新拉开了房门。
寂峰和辛骁两人信步走了进去,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由于是老旧小区,房间看上去虽然不是很新,但还算干净。屋里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必要的生活用品,没有多余的可以看出主人兴趣爱好的装饰和摆设。屋里的陈设所展现的消费水平,和她之前的描述大体吻合。
引着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后,薄茜茜转身走进隔壁卧室,片刻工夫,便拿着身份证递给了寂峰。
寂峰边看身份证边问:“薄女士,不看身份证,只听您的口音,我还以为您是本地人呢?”寂峰有意让气氛轻松一些。
“来墨岛时间久了,耳濡目染。”
“您来墨岛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算起来,您在那家民营医院工作了不到十年,便实现了财富自由?”
“财富自由不敢说,但收入确实令人满意。”
“真羡慕您,工作不到十年就能余生无忧。”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我现在有时也去宠物医院帮点小忙,挣点生活费。”
“哦。是这样。”寂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好几岁。”
“您可真会夸人,谢谢。”气氛比在询问室轻松得多。
“当时,是什么原因让您选择来墨岛发展?”
“我喜欢大海,墨岛的气候也很宜人。”
“您为什么没继续从事医生这个职业?”
“本来是想继续这个职业。但当时正好赶上非典,所有医院的招聘工作都暂停了。等非典过去,又赶上了大量应届毕业生的毕业潮。我虽然有工作经验的优势,但学历不够硬,没有竞争力。接连应聘了几家医院,都没成功。以后也失去
了工作的动力,从那就闲下来了。”
在自己家中,薄茜茜果然自在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不工作也好,现在工作压力都挺大的。”寂峰自认为说了一句高情商的话。
“我给您二位倒点茶。”说着,站起身去拿茶壶,这似乎是在下逐客令。
“您的邻居周大妈出院了吗?”寂峰明知故问,摆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出院了,今天一早就回来了。您要去她家吗?”
“既然来了,就顺便看望一下。”
“也好。”
“好的,那就不打扰了,谢谢您的配合。”辛骁已在一旁做完暂住人口登记,两人再不走就不识趣了。
“不客气。”
从薄茜茜家出来,他俩来到了对面101室门口。
辛骁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响亮的应答声和脚步声:“谁呀?来了来了!”
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身材稍胖、头发花白卷曲、穿着碎花家居服的大妈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好奇和热情的笑容,正是周大妈。
看到他俩身穿警服,说道:“警察同志,您二位找谁?”
“周大妈,您好。我是岚谷刑警支队的寂峰,想找您了解些情况。”
“岚谷?这么大老远来的,请进。”周大妈热情地把他俩让进了屋里。
“大妈,您恢复的怎么样了?”
“基本好了。您也知道我生病了?”周大妈一脸疑惑。
寂峰简要把昨天的
事情跟周大妈说了一下,周大妈恍然大悟。
“周大妈,我们因为工作原因,想了解一下您对门,薄茜茜的一些情况,请您跟我们说说呗。”寂峰坐定后开门见山。
“哦,茜茜啊。”周大妈有些愕然,随即在寂峰对面的板凳坐了下来。
“对。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随便了解一下。”
“说起茜茜,她可是个热心人。昨天要不是她,我还真有点危险,帮我急救,打120急救电话,又跟着去医院。作为邻居,仁至义尽了,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
“热心?”寂峰心里嘀咕着,“恐怕这热心里面还藏着其他的想法吧?”
“您和她很熟吧?”
“很熟,自从十几年前她租我的房子,我们就成了邻居。”
“哦。她租的您家房子?”
“是啊。拆迁前,我家房子稍微多一点。拆迁后就多分了一套,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租出去,多少挣点买菜钱。”周大妈显然是快人快语的性格。
“这孩子,心眼好,实诚,总是替别人着想。我给她送盘饺子,她总会想着法给我买点水果、牛奶什么的,不愿亏欠别人。”
“她是一个人过日子吗?”
“是啊,这孩子也是命苦,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