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茜茜的电话没有再次打过来。
寂峰说道:“结合沉舟日记本的内容,这个案子的大体脉络基本理清楚了。先是沈昭然背叛薄茜茜,薄茜茜住院期间结识了沉舟,两人建立了恋爱关系,且感情非常好。这与勇向东的说法一致。”
寂峰顿了顿,继续说道:“历尽磨难终于成功怀孕后,薄茜茜本来已经走出了失恋的阴影并准备结婚。可这时,沈昭然再次出现,蒙蔽单纯的薄茜茜为其携毒。如此一来,一旦薄茜茜被警察发现,他自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独善其身。因为无法证明是他在幕后指使薄茜茜贩毒。”
江波点点头说道:“陆沉舟日记本里说他知道沈昭然诱骗和胁迫薄茜茜为他携带毒品。我想,沉舟之所以知道,也许因为沉舟卧底的这个贩毒案可能就是沈昭然参与的这个案子。”
“是的,很有可能。”顾晓铮说道。
寂峰继续说道:“沈昭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薄茜茜为其贩毒,使得薄茜茜刚刚燃起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瞬间化为泡影。一个渴望幸福生活的女性,被沈昭然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女毒贩。薄茜茜再次陷入对生活的绝望,从而对其充满了仇恨,开始有了杀掉沈昭然的想法。因为贩毒组织基本都是单线联系,也就是说,只要杀掉沈昭然,薄茜茜贩毒的事情就可以一了百了,永远都不会暴露。恰在这时,她偶然看到了沉舟和一个妖艳女郎去酒店开房,本来就已经崩溃的精神再遭重击,她彻底垮掉了,从而想出来一石二鸟的互杀计划。”
其他三人全都点头默认寂峰的分析。辛骁补充说道:“通过日记本可以得知,沉舟和那个女的去酒店开房,是卧底时不得已的逢场作戏。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一个黑白颠倒的误会。由此,酿成一出人间悲剧。”
“薄茜茜对沉舟同样感情至深,即使不考虑自己,也会想到自己成为毒贩后,会连累身为警察的陆沉舟。更担心沉舟知道后与自己分手,所以在是否告诉沉舟实情这件事上,薄茜茜非常矛盾。”寂峰继续说道。
“最让薄茜茜痛苦的有四件事。其一,她万万没想到,竟会陷入一场彻底颠覆她认知的误会。或许也与当时的心境有关,人在绝望之际,总容易把事情往最坏处想。”
“唉,人间悲剧啊,太惨了!”顾晓铮唏嘘到。
“其二,薄茜茜看到日记才知道,沉舟在杀沈昭然之前,作为一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他对薄茜茜设计的双杀计划了然于胸。可他非但没有说破,反而默默地配合着薄茜茜的互杀计划。”
“其三,陆沉舟顶着巨大的压力,杀掉了沈昭然。为了不使警方怀疑到薄茜茜,临走时,拿走了那对‘小神龙’崖柏香料摆件,造成图财害命的假象。现在想来,他作为一名刑警,当然知道怎样隐藏自己。但他没有,有好几次是故意暴露在摄像头下,目的就是让我们很容易地找到他,从而达到保护薄茜茜的目的。”
“其四,沉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想着怎样让薄茜茜的余生不受相思之苦。他选择了不辩解,只在日记里宣泄泄自己的痛苦,默默地接受了‘渣男’这个恶名。”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行为,成为我们相对顺利破案的原因。后来,他回到汽配店简单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就去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辛骁眼含热泪地说道:“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儿,他扛起了所有的罪责,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沉舟真男人!”
“一切都源于沈昭然那个人渣!”顾晓铮紧攥拳头,怒目圆睁。
“可惜,当时我不认识陆沉舟,如果寂队长在,就不会这么波折了。”江波这句话,有些自我检讨的意味。
“怪我,没仔细看看视频。没想到林晚棠就是陆沉舟。”辛骁也自责道。
“二位别误会,也没必要自责。首先,视频监控有些模糊,这是客观事实;其次,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模糊的嫌疑人是一名刑警,并且是自己的同学。对了,还使用了化名。换做是我,即使认得出,也不敢相信。”寂峰安慰道。
会议室的门是敞开的,坐在外面的内勤断续地听到他们四人梳理的案情,先是惊愕,后是感慨,再往后是唏嘘不已,最后禁不住在座位上抽泣不止,差点哭出声来。
是啊,太惨了!薄茜茜一个柔弱女子,怎能承受如此痛苦?四个男人不停地长吁短叹,感慨着命运对薄茜茜的不公。
这时,寂峰的电话又响了,薄茜茜。
寂峰接听后,依旧打开了免提。
“寂队长,给您添麻烦了。”薄茜茜似乎还没止住哭声。
“谈不上。于公,是职责所在;于私,我和沉舟是哥们儿。”寂峰说道。
“寂队长,我能加您的微信吗?”
“当然可以。”寂峰不加思索地答应着。
“我还想请您帮我个忙,可以吗?”
“当然,您尽管说。”
“那个崖柏仓库已经移交给恩缘堂的张总了。张总今天去的时候,正巧遇到派出所的梁警官正在那里安装摄像头。他要张总出示证明,证明那个崖柏仓库属于他。可张总没有随身携带那份捐赠协议,您能给梁警
官打电话说明一下吗?”
寂峰这才想起,小梁对近几天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于是干脆地答道,“没问题。我马上跟梁警官联系。”
薄茜茜的请求,让寂峰想到一个始终没搞明白的疑点,于是问道:“沈昭然这么坏,为什么赠送你这么贵重的崖柏仓库。”
“这个人渣,他会有这么好心?能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吗?我每次从香港给他带回毒品,他都要我去那个崖柏仓库交接,因此我知道了那个崖柏仓库。他死后,那个崖柏仓库就只有我一人知道,自然就由我接管了,况且里面还有他欠我的钱。”
四人再次碰了碰眼神,恍然大悟,一致认为薄茜茜的解释符合逻辑,不住的点头。
“寂队长,谢谢你。昨天没抓我这个杀人犯兼毒贩。”
通过薄茜茜的微信认证后,寂峰看到她的微信昵称是:同船渡。
“我不认为你是杀人犯,你和沉舟杀掉沈昭然的计划是不谋而合。沉舟是为了保护你和孩子,而你是为了复仇。最终是沉舟实施了他的杀人计划。”
“所以,我认为是沉舟,成功地实施了他的杀人计划。而你的杀人计划还停留在想法上。即使有罪,也不是重罪。”
“不,是沉舟替我实施了我的杀人计划,是他配合我的计划,他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
“你这样说,也不能说错。但如果深究,可能会演变成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需要专业的法律人士做出最终的判断,我无能为力。并且,沉舟已经去世,所以......”寂峰本想说沉舟已经去世,只要薄茜茜自己不认罪,即使有日记本做为证据,也无法直接定罪。话到嘴边,想想有点不妥,就咽了回去。
“另外,十年前,合成大麻素尚未被我国列为毒品进行管制。将其明确界定为毒品,是近几年才作出的规定,尽管之前已受到极为严格的管控。因此,您十年前的行为,通常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寂队长,不重要了。谢谢您给了我向沉舟赎罪的机会。刚才微信转你的那笔钱,是干净的,我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想最后拜托您一件事。可以吗?”
“转了一笔钱?”寂峰赶忙查看,果然,薄茜茜通过微信给他转了一笔钱,他这才知道薄茜茜加他微信的用意。
“你,你这是干什么?”寂峰惊诧之余,一种不祥预感
笼罩心头。
“我死后,替我买一个好一点的墓穴。然后,把沉舟从
那个简陋的墓穴挪过来,把我和沉舟葬在一起。可以吗?”
四人同时“腾”的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椅子被碰得一阵乒乓乱响。“你说什么?你在哪?你要干什么?”寂峰急切地问到,额头上瞬间布满汗珠,脸色变得煞白。
“我和沉舟在一起,寂队长,谢谢......了,再......见。”说完,电话里响起了“嘟嘟嘟”的忙音。
“薄......”寂峰登时愣在原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痴痴地说“快,辛骁,给......向东打电话,让他......他赶紧去沉舟墓地,薄,薄茜茜在,在......那。”寂峰颤抖着声音,几乎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晓,晓铮,快,给墨岛急,急救......救中心打电话,就说南陵公墓有人,自,自......自杀。”
然而,其他三人和寂峰一样,只是愣在原地。屋外的内勤听见“自杀”两个字,急忙奔了过来。
寂峰傻傻地钉在那里,嘴唇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混合着汗水洒落一地,“晓,晓铮,开车,去,去去,墨岛,公,公墓。”
辛骁和顾晓铮终于反应过来,会议室顿时乱作一团。那名内勤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悲痛,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犯罪嫌疑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顾晓铮抓起车钥匙,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边跑边打电话,“喂,120吗......”
辛骁也在紧张地给勇向东拨打电话,他和寂峰早已忘记,勇向东现在苏南省,一直没回来。
而江波,已然石化。能证明他是一个生物的,唯有两行小溪般潺潺流淌的热泪......
墨岛南陵公墓,薄茜茜的遗体已被殡仪馆拉走。能看出她来过的痕迹,是陆沉舟墓碑上残留的鲜红色和一缕秀发,她终于和陆沉舟“同船渡”了......
寂峰、辛骁、顾晓铮愣愣地站在那里,那抹红色顺着墓碑,蜿蜒地延伸到地面,那么刺眼......
夕阳如画,天边堆叠的云霭被落日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像是天神打翻了熔金的炉火;
残阳如血,最后一缕红光如血般洒在墓碑上,似哪位悲怆画师用蘸满血泪的画笔在天幕上狠狠抹过的残痕;
风起了,掠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大地泣血的挽歌。
鲁知遥的新办公室,华爱玲还在轻轻抹着眼泪,她脚下的纸篓里,一团团用过的纸巾像是一朵朵白花。就像刚刚结束的葬礼上,人人胸前佩戴的那朵寄托无限哀思的不起眼小花。
鲁知遥面色沉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屋里烟雾缭绕,眼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的眼神不时望向窗外,悠远而深邃。他生平第一次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然而,他必须去,虽然寂峰和华爱玲曾试图劝阻。
葬礼只有寥寥几人,与几天前纪川隆重的告别仪式,形成强烈反差。寂峰尽力了,他把能想到的与薄茜茜相识的人尽数痛告。除了周大妈,没人敢把这个噩耗告诉这位耄耋老人。
让这个租客永远成为过客,随风去吧......
寂峰为他们购置的是一处三穴大墓,在苍松翠柏环绕,开满野菊花的缓坡上。那里,可以俯瞰墨岛市区......
黑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鎏金隶书:“夫君陆沉舟之墓”“爱妻薄茜茜之墓”“爱子陆薄云帆之墓”。这个名字是陆沉舟的父母为他们未出世的小孙子取的。老人特地找人算过,三才五格非常圆满。但是,无法测算八字五行。
墓穴内,一袭小小的婴孩衣衫,和一顶圆润的绯红小帽,静静安放在爸爸妈妈中间。
最终,还是鲁知遥打破了沉默。他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说道:“快到午饭时间了,楼下有家不错的小餐馆,你们先去,我处理点事,随后就来。”
寂峰看了一眼华爱玲,华爱玲望了一眼鲁知遥,眼神变得复杂而又模糊,随后说道:“好的。”
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去。寂峰只能跟着华爱玲一同走出了鲁知遥的办公室。
这是一家面积不大却很有格调的小酒馆,装潢雅致考究。柔和的灯光下,处处透着匠心独运的精巧。步入其中,仿佛被一层温暖的暮色轻轻包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酒香。
他俩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尚未到用餐高峰,店里空荡荡的,只他们二人。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坐着。良久,寂峰轻叹一声:“两条人命,唉……”
服务员送来菜单,请他们点菜。
寂峰看着菜单,问华爱玲,“鲁院长依旧不太能吃辣吗?”
华爱玲望着窗外说道,“我想他不会来的。”
寂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华爱玲,“什么意思?鲁院长不来吗?”
“你觉得他会来吗?”
寂峰的眼神黯淡下来,默默把菜单递给华爱玲,“你点吧。”
“赢家点。”华爱玲把菜单又推给寂峰,眼睛依然看向窗外。
“没有赢家。”寂峰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下一步打算怎样?”
寂峰点了几个精致的川菜,服务员一一记下后离开了。
“我收到了牛剑大学哲学系的OFFER,九月份开学,我想下个月提前去适应一下。”
华爱玲默默点了点头,忽然轻声说道:“春节同学聚会后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大雪。我们俩一起走了好长一段路,身上、头上落满了雪,你还差点滑倒,记得吗?”她将目光从窗外轻轻收回,微笑着望着寂峰。
“记得,敬自由。”寂峰低声说道。
“你说,这也算共白头
吧?”
寂峰像遭到电击,身体猛地一抖,随即被定格,瞪大眼睛望着华爱玲。
转瞬,视线变得模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落下,“对......对不起。”
华爱玲脸上的笑意骤然凝滞,随即化作两行清泪。她双手掩面,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祝贺你……”话音未落,她已抓起皮包,踉跄着冲出酒馆。
只留下寂峰一个人,面对着一桌美味佳肴......
独自低头沉默了好久,他痴痴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出酒馆。背后,服务员投来惊诧的目光……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数月之后,正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寂峰,收到了一条陌生的微信,昵称是:明澈。
“鲁院长请辞,未获批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