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寂峰每天只睡五到六个小时。当晨曦初染海平面,他已沿着海边跑完一圈,带着一身尚未干透的汗水回来来。匆匆冲了个澡后,往嘴里塞了口早餐,钻进车里,边开车边嚼直奔沈昭然生前所在的公司——海岱宝盈利拍卖行有限公司。
辛骁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脸正经地站着,看见寂峰过来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昨晚喝多睡过头了,差点让我在这儿站成门神。”
“我好似冇迟到喎。”寂峰用纯正的粤语开着玩笑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辛骁哪里能听懂寂峰的粤语,问道。
“这点小酒,毛毛雨啦。”寂峰又换成辛骁能听懂的普通话粤语说道。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名叫李敏的女职员,年约三十出头,气质娴雅,言谈举止得体:“两位警官,关于沈总的事,我们也感到非常遗憾。只是他已经去世多年了,许多细节我们都记不太清了。”
“没事,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寂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吊儿郎当的样子,“比如他平时都干啥,跟啥人打交道,还有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说着,拿出工作证在李敏面前一晃。
李敏微微一皱眉,似乎第一次见这种风格的警察。略作思索,说道:“沈总是我们老板,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接触不多,有些问题我也确实不清楚。”
“明白。”寂峰点点头,“那先说第一个问题,沈总有没有关系比较近的人,或者说朋友?”
李敏想了想,答道:“他的交际圈早些年稍微广泛一些。但近几年,随着业务范围的收窄,他来往最多的是一个省文物局的专家,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好像姓周。”
“你知道谁认识他吗?”辛骁问。
“不知道,沈总的夫人应该知道。”
“他们来往很频繁吗?”
“嗯。平均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每次都要待半天的时间。”
“你知道沈总找他干什么吗?”
李敏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猜应该是找他鉴别古董吧?”
寂峰目光锐利,追问道:“据你观察,他们的交往看起来正常吗?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李敏想了一会儿答道:“还算正常吧,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除了这个人,还有没有来往比较频繁的人?”
李敏轻轻摇头:“基本没有了,本来就不多,而且都是只来过一两次的普通业务关系。”
“沈总平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他的工作内容也相对简单,有拍品就安排业务部门准备上拍,没拍品基本不来公司。”
“以您的了解,沈总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据我所知没有。沈总为人一向圆滑,信奉‘和气生财’,精明而不失分寸。”
“那他对个人感情方面,您了解多少?”
李敏面露难色:“这个问题……有点难为我了。”
寂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犹豫,解释道:“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我们需要了解沈总的方方面面。而且我觉得,沈总做为您的前老板,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出于道义,我们也应该尽一点力。”
“那么我只说事实,至于其他的,您自己评价就好了。”
“理解。”
李敏顿了顿,缓缓说道:“我和同事们偶尔会听到沈总和他夫人在办公室发生争执,声音挺大,许多同事都听到了。”
“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听得不是很清楚,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像是‘忘恩负义’‘阴谋’‘利用’之类的词。”
“具体什么意思?”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
“您对他夫人了解多吗?”
“他夫人叫蓝若瑾,古董收藏家蓝熙亭的千金,妥妥的白富美。”
“蓝熙亭?就是那个去英国拍回宋代名家苏芾的《千里淅川图》,回来后捐献给国家的大藏家?”
“是的,正是他。”
“哦,原来是他。”寂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总去世后,拍卖行是他夫人在打理吗?”
“不是,是夫人的弟弟,沈总的内弟蓝仁轩在打理各项事务。”
“拍卖行近几年经营状况如何?”
“我不好做评判,您自己去公司网站看财报吧,我想财报能说明一切。”
“沈总去世前后,蓝夫人有什么异常行为吗?”
“异常倒谈不上,就是看起来没那么悲痛。不过也不算奇怪,毕竟两人的结合更多是利益上的考虑,感情嘛,也就那样。”
“什么意思?”
“我也是道听途说。据说当年沈总有一个女友,但蓝熙亭老先生为了能把手里的藏品拍个好价格,需要一个关系密切的拍卖行以及优秀的拍卖师作为利益共同体,直接说就是与其女儿蓝若瑾形成婚姻关系。恰好沈总各方面条件还可以,于是蓝老先生相中了他。蓝家父女答应沈总,只要上拍,我们宝盈利是不二的选择,算是独家委托。这样的好处是拍卖行能尽心尽力地为每一件拍品拍出最高的价格,而且拍卖佣金肥水不流外人田。当时沈总正处于事业发展初期,急于拓展市场,且沈总打小是个孤儿,缺少家庭温暖,能被豪门接纳,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就答应了这门以利益为纽带的亲事,这也算资源整合后的双赢合作。只是对沈总的前女友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还有这事?”辛骁插嘴道。
“沈总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李敏想了想答道:“没有,至少我没看出什么异样。”
“那蓝夫人在丈夫去世后在忙些什么?”
“不太清楚,沈总去世后她很少来公司。”
“你听说过一个叫林晚棠的人吗?”
“林晚棠?没听说过。”
“最后一个问题,这些事情,包括与案件有关的细节,之前有没有人找你了解过,比如我们公安局的?”
“我们公司有三十多个员工,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找我了解情况的,你们是第一个。”
“好的,谢谢你了。”
两人回到支队已是午后,寂峰直奔存放案卷的档案室,他想看一下原始的案卷。寂峰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江波从档案室拿着一本案卷走出来。
“哟,寂队长回来了。”江波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寒暄道,“昨晚休息得好吗?适应岚谷这潮湿的气候吗?”
“还好,我是个粗人,到哪都能睡着,哈哈。”
“案子重启了,我过来看看询问笔录。”
“哦,好的,我也是来看一下之前的卷宗。”
“哦,是吗?”江波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落在后面的辛骁身上,“辛骁也来了?那正好,卷宗都在里面,除了这份询问笔录。”
辛骁冷哼一声,眼神中透着不屑:“江队长真敬业,我应该向您学习。”
江波似乎听出了话外之音,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那就好好看吧,别漏了什么关键线索。”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辛骁拉着寂峰进了档案室,关上门低声说道:“看见了吧,有病吧?好多年了,你来之前他连问都不问,别人一接手,他一大早就跑来看什么询问笔录,什么意思啊?”
寂峰看着紧闭的木门,淡然一笑:“无所谓,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呢。”
“切,你且等着吧。”辛骁愤愤不平,“当初他主抓这案子的时候,一口咬定林晚棠是凶手,现在要推翻他的结论,你觉得他会乐意配合?”
“我看江队长不像这么小气的人。”寂峰大咧咧地说道。
“我看他就是小肚鸡肠,故意设障,怕被我们打脸!”辛骁毫不顾忌地说道。
“也未必吧。”寂峰说道。
“肯定的。”辛骁不屑地说。
寂峰不再争辩,翻开厚厚的案卷。那些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记录,仿佛在讲述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整个下午,他仔细阅读了除江波手中那份询问笔录之外的所有案卷,终于在下班前全部看完。其实这些案卷的扫描件他在学院授课时早已反复研究过无数次,如今重读纸质卷宗,依旧一无所获。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下班高峰期的人潮车流,思绪飘回了学院——如果此刻仍在学院,他也许在和他的学生们喝酒聊天或者在球场打球。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辰般点亮天际,遥远而近在眼前。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城市璀璨,屋内却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他取出一张白纸,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信息:
林晚棠为何要在明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冒险入室盗窃并杀人?排除个人意愿后,只能是迫不得已。难道另有隐情?
被迫?
利诱?
复仇?
灭口?
去世前了却心愿?
还是,一场更大阴谋中的某个环节?
到底为什么?
寂峰将多年教学积累的案例、犯罪心理学中的各种可能性逐一分析,却始终理不出头绪。每一条线索都如同迷雾中的蛛丝,隐约可见,却又难以抓住。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停止调查,回学院。”
寂峰愣住了,随即迅速回拨,却发现号码早已关机。他眉头紧锁,是谁?目的又是什么?难道说调查方向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