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王洋来了
临州城北,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如同城市肌体上一块顽固的癣,巷道狭窄如肠,电线低垂纠缠,空气中弥漫着旧时光腐朽的气息和廉价外卖的味道。这里鱼龙混杂,是藏匿的绝佳所在。
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歪斜的楼缝,在一处不起眼的出租屋外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王洋半蹲在一辆布满灰尘的五菱宏光后面,身上套着一件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灰色夹克,眼神锐利,紧盯着几十米外那扇紧闭的锈红色铁门。他对着领口夹着的微型麦克风,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果断:“一组,后窗堵死没?二组,巷口动静?……好,听我口令。”
几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热血冲动的年轻刑警沉淀下来。如今的王洋,眉宇间多了沉稳和干练,行动更加老辣,已是龙都市局刑侦支队能独当一面的副队长。这次带队来临州,是配合当地警方抓捕两名身负重伤案、极其狡猾的跨省逃犯。
“目标确认,都在里面。动手!”王洋猛地一挥手。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巨响,临时加固过的铁门被破门锤凶猛撞开!烟尘弥漫中,王洋如猎豹般第一个冲了进去,动作迅捷而专业,身后队员紧随其后。
屋内传来惊怒的吼叫和杂乱的碰撞声。一个光头壮汉反应极快,抡起桌上的啤酒瓶就砸过来,王洋侧身躲过,玻璃渣在耳边爆开。他毫不迟疑,一个迅猛的贴身靠撞,利用冲击力将对方狠狠掼在墙上,趁其吃痛晕眩的瞬间,反剪双臂,“咔嚓”一声铐上背铐,动作一气呵成。另一名嫌犯试图从后窗逃跑,却被守候多时的队员一把拽了下来,按倒在地。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两名穷凶极恶的逃犯被彻底制服,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却无力回天。
“控制!”“安全!”队员的声音依次响起。
王洋稍微松了口气,抹了把额角溅上的不知是汗还是酒水的液体,检查了一下嫌犯的铐子,确保万无一失。现场搜出了砍刀、匕首和少量现金。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也赶到了,接手后续工作。一个年轻的临州刑警笑着捶了一下王洋的肩膀:“王队,可以啊!身手不减当年!这下弟兄们能松快松快了,晚上必须安排一顿,好好庆祝一下!”
其他队员也起哄:“就是!王队,可得请客!”
王洋笑了笑,摆摆手,脸上带着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与轻松,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事:“你们去吧,吃好喝好,算我的。我在这边还有个朋友,得去见见。”
“朋友?”刚才那年轻刑警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调侃,“啥朋友啊?能让王队连庆功宴都不去?不会是在咱们临州金屋藏娇,藏着位江南俏佳人吧?”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王洋笑骂着给了那小子一下:“滚蛋!脑子里就没点正形!是正儿八经的老战友。”他不再多解释,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秦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风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
“喂?”秦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
“喂个屁!是我!”王洋语气熟稔,仿佛昨天还在一起插科打诨,“老子来临州了!刚办完个案子,抓了俩硬茬子。怎么着,秦老板?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请哥们儿喝一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道:“……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一个远离市中心的露天路边摊。塑料桌椅油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炒粉干的浓烈香气。南方的夜风带着湿暖的气息,与龙都干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王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啤酒,长长哈了口气,看着对面明显清瘦了不少、眉宇间锁着沉重心事的秦川,开门见山:“川哥,收手吧。”
秦川正拿起一串烤茄子,闻言动作顿住了,抬眼看他。
王洋放下酒瓶,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川哥,咱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后来又一起扛过枪,我啥话都跟你直说。你现在的搞法,太危险了!跟踪、打听、甚至
我说你还搞什么进屋取证,你这就是’非法入室’啊?你以前是警察!你比谁都懂法律的边界在哪儿!你现在干的这些,哪一样拎出来都是在法律的红线上蹦迪!一旦出点岔子,没把他送进去,先把你自个儿折进去了,值吗?”
秦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烤串,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王洋继续劝,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是,我承认,那个黄强,经历是古怪,行为是可疑。但就凭一个笑声像?龙都每年多少万人出来打工?来临州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凭他干过煤气工?当年排查的时候,他有不在场证明,父母邻居都给他作证了,流程上没问题,已经排除嫌疑了!他现在出现在欧阳公司附近、家门口,一个送外卖的,这太正常了,完全可以是巧合!你跟了他这么久,除了觉得他怪,你抓到实质性把柄了吗?没有吧?”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兄弟,四年了。那案子是根刺,扎在你心里,也扎在我心里。但日子总得往前过。欧阳那姑娘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非要再把她的伤疤掀开,把她也拖进这潭浑水里?万一咱们真的搞错了呢?万一他不是呢?你这不成魔怔了吗?听我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行不行?”
秦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啤酒瓶壁。直到王洋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穿过烧烤摊氤氲的烟气,望向远处漆黑模糊的江堤方向。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老王,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法律、程序、证据、巧合,这些我都想过一万遍了。”
他顿了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仿佛要借那冰凉的液体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看着王洋,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那种感觉错不了。我相信欧阳的感觉,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他就是那条蛇,只是藏得太深,还没露出七寸。”
王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秦川那双燃烧着沉寂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秦川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沉重而无奈的沉默。只剩下路边摊的喧闹声、炒勺碰撞的锵锵声、以及酒瓶偶尔轻碰的脆响。冰凉的啤酒喝进肚里,却化不开胸中块垒。这酒里,浸满了往日的峥嵘、未尽的职责、沉重的愧疚,还有对前路未知的深深忧虑。
2、我知道你是凶手
王洋第二天一早便随队押解逃犯返回龙都。临走前,他重重拍了拍秦川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凡事小心,随时打电话。”
秦川目送车队离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更加沉闷。王洋的劝说有理有据,像一盆冷水,险些浇灭他心中孤注一掷的火苗。但一想到欧阳澜澜惊恐的眼神,想到黄强那诡异的平静和那句“就你一个人住吗”的试探,那火苗又顽强地复燃起来,甚至烧得更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那种明明感觉猎物就在眼前,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阳光下正常行走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多年的刑警直觉和这数月来的近距离观察,像两股拧紧的绳索,死死勒着他的信念——他就是凶手,只是披着一层完美融入人群的伪装。
他需要证明,哪怕只是证明给自己看。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能打破这令人窒息僵局的信号。
几天后,秦川用一个无法追踪的、临时购买的匿名手机号,给黄强的手机发去了一条短信。内容极其简短,却像一颗精心投下的炸弹,足以在死水般的局面里掀起巨浪:
「我知道你是2011年龙都连环强奸案的凶手。我有证据。想要拿回,明晚10点,美女坝见。」
短信发出,秦川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可能打草惊蛇,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也可能石沉大海,证明他自己真的错了。但他别无选择。
翌日晚,九点多。
钱塘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水流湍急,堤坝蜿蜒。这里被称为“美女坝”,是离市区不算太远的一处观潮点。周末白天会有游客和钓客,但到了工作日的晚上,尤其是这个时间点,人迹早已稀落。几盏间隔很远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水泥坝体,灯光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江风带着水汽和寒意呼啸而过,吹得岸边芦苇丛哗哗作响,更添几分荒凉与阴森。
秦川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他选了一处远离路灯、被茂密灌木和杂草覆盖的堤坝斜坡,如同狙击手般悄无声息地潜伏进去。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整个约定的坝面区域,又极其隐蔽。他穿着深色衣服,脸上甚至做了简单的涂抹伪装,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在等,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风声草动,眼睛像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视线可及的每一寸黑暗。他甚至在期待,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这荒凉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潮在远处轰鸣,近处只有虫鸣和风声。
十点过五分。
坝面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拉长着孤独的光影。
十点十分。
一个身影从坝的另一端缓缓走来。秦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屏住呼吸,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身影越来越近,体型轮廓乍看与黄强有几分相似,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秦川的手指微微扣紧。
然而,当那人走到一盏路灯下方,略微抬起头的瞬间,秦川看清了那张脸。不是黄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表情麻木的中年男人。那人走到坝上的一个垃圾桶旁,随手将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扔了进去,然后便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很快又消失在另一端的黑暗中。
秦川缓缓松了口气,但失望之情随之涌上。是巧合?还是黄强发现了什么,故意派来试探的人?
他按捺住躁动的心情,选择继续潜伏。时间流逝,江风越来越冷,刺入骨髓。等到十一点,坝面上彻底陷入了死寂,除了风声和水声,再无任何动静。
黄强没有来。
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怀疑再次袭来。难道真的错了?那条短信如同泥牛入海,对方根本不屑一顾,或者,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送餐员?
就在秦川几乎要认定行动失败,准备悄无声息地撤退时,他事先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发出持续的、冰冷的震动。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秦川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但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仿佛对方也在电话那头,静静地等待着,评估着。
然后,一个声音缓缓地、干涩地传了过来,正是黄强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声线:
“垃圾桶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说完,根本不等秦川有任何回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秦川握着手机,掌心一片冰凉的汗。他没有因为电话接通而有丝毫兴奋,反而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黄强不仅收到了短信,还准确猜到了他就在附近监视!甚至可能此刻正躲在某个更隐蔽的角落,反向观察着这片区域,等待着他这个“发信人”按捺不住,现身去查看垃圾桶!
这是一个反向的试探!一场黑暗中的心理博弈!
秦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黄强的这个电话,几乎等同于一种变相的承认!他与那条短信所指控的事情,绝对脱不了干系!否则,一个正常人接到这种荒谬的指控短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报警,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这就够了。至于垃圾桶里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
是陷阱还是线索,此刻都不重要了。他绝不能在此刻暴露自己。
秦川如同石雕般,继续在原地潜伏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异动,才像幽灵一样,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缓缓地、极其谨慎地退出了美女坝区域。
3、犯罪回忆
夜,深沉。
临州某老旧居民楼内,那间拉着厚厚窗帘的屋子仿佛与世隔绝。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昏暗的台灯,灯光仅能照亮桌上一小片区域,上面摆着那一个戴着假发的塑料人头模特。
黄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精致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顶棕色长卷发。他的动作看似专注,却又有些心不在焉。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梳子划过假发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倒流回几年前,龙都市那些灰暗的老旧小区——
忽明忽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尖细、扭曲,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刻意模仿着女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哥……我又想了……”
声音的来源,是黄强,他的嘴唇只是微微翕动,面部表情僵硬,仿佛那声音是从他腹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压抑的怒意:“想啥?”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渴求:“想让你帮我……再弄个女人。”
“上个是帮你报仇,这回也没人欺负你,无缘无故的弄谁?”低沉的声音反驳道,语气加重。
尖细的声音开始带上哀求的语调,仿佛瘾君子发作:“我觉得……那种感觉很爽……弄谁都行……我来安排……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哥……”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个长相清秀、甚至有些怯懦的煤气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扛着沉重的煤气罐,穿梭于一栋栋居民楼之间。他低头走路,很少与人对视,但那双眼睛的余光,却像精密的扫描仪,细致地观察着每一户的门牌、门口晾晒的衣物、听到的对话声……在心里默默记下:独居女性、上班时间、家庭结构。他的指间的钥匙偶尔会极其隐蔽地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简短记号——「1」、「2」、「3」……
夜晚,他如鬼魅般潜伏在目标楼道的上一层,屏息凝神,计算着时间。脚步声响起,钥匙插入锁孔……就在门打开的刹那,他如同猎豹般扑下,用戴着沾染机油和乙硫醇臭味手套的手死死捂住受害者的嘴,将人凶狠地推进屋内……
挣扎的身影、撕扯的胶带、绝望的眼神、冰冷的剪刀贴上长发、发丝断裂的声音……
那间阴暗的屋子里,他陶醉地、近乎虔诚地梳理着用受害者真发制成的假发,小心翼翼地戴在模特头上,对着镜子露出怪异扭曲的笑容,近乎疯狂的呓语:
“我的……都是我的……”
“我才配做女人,这样才完美……”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拥有……”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拥有……”
“我要夺走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
回忆的漩涡消失。
黄强猛地从桌前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后怕和被再次触怒的狂躁。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那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试图永久封印的潘多拉魔盒。
那个第四起案件的幸存者,那个最近总是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女人,还有这个藏在暗处的发信人,是不是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早已远离龙都,蛰伏于芸芸众生之中,那段血腥扭曲的过去已被深埋。他曾痴迷于那种掌控生死、剥夺美好的病态快感,近乎一种疯狂的报复性宣泄。但四年前的险些暴露,与警察的擦肩而过,让他如同惊弓之鸟,强制压抑了这份欲望,只求平安隐匿。
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初中语文课上偶然听来、却莫名记到今天的句子。嘴角缓缓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弧度。
愤怒,像毒液一样在他血管里重新开始蔓延。他的秘密,他关乎生死的秘密,竟然被人知道了?是谁?是那个女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4、管好自己的嘴巴
夜已深。
欧阳澜澜在睡梦中蹙着眉,白天的紧张和夜晚的孤独感让她睡得并不踏实。
突然——
“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屏幕骤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欧阳澜澜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愣了几秒,以为是骚扰电话或者误拨,嘟囔了一句,翻个身又想睡去。
然而,没过几分钟。
“嗡——嗡——嗡——”
手机再次固执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持续的震动和铃声。
欧阳澜澜的心没来由地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她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按了接听,放到耳边。
“喂?哪位?”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声。
缓慢、低沉、极具穿透力的呼吸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紧贴着话筒,正无声地窥视着她。
欧阳澜澜的睡意瞬间吓飞了,全身汗毛倒竖!
“喂?!说话!你是谁?!”她的声音带上了惊恐的颤抖。
对方依旧沉默,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持续了十几秒后,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传来。
欧阳澜澜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她猛地跳下床,赤脚跑到门口,惊慌失措地反复确认门是否锁好,安全链是否挂上。
她立刻拨通了秦川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秦川!他……他又打电话来了!不说话!就是喘气!吓死我了!”
秦川的声音立刻清醒过来:“别怕!锁好门!我马上下来!”
不到半小时,秦川就赶到了她的门口。他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楼道四周,才让欧阳澜澜开门。
然而,就在欧阳澜澜打开门的瞬间,秦川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门外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秦川的心沉了下去。他示意欧阳澜澜别动,自己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垫着,捡起了那个信封。很薄。
他走进屋,关上门,在灯下仔细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贴满了从报纸和旧书籍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拼凑成一句话:
「管好自己的嘴巴过去的都过去了幸福的过好下面的日子吧」
字体大小不一,排列略显歪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混乱和冰冷。
欧阳澜澜凑过来看到这句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这……这是他……”
“肯定是他。”秦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眼神锐利如刀,“没有指纹,没有笔迹,无从查起。这是在警告你。”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他可能以为那条短信是你发的。或者,至少认为和你有关。”他将
自己发送短信“引蛇出洞”以及昨晚美女坝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告诉了欧阳澜澜。
欧阳澜澜听完,虽然更加害怕,但眼神里却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笃定和愤怒:“果然是他!他真的就是那个畜生!”
恐惧依旧盘旋不去,但确认了对手的身份,反而让她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秦川没有告诉欧阳澜澜的是,在他刚才捡起信封后,下意识地用手电筒仔细照了一下门侧的墙体。在那略显斑驳的墙面上,一个极其不起眼、像是用什么尖锐物随意划下的短竖线符号,隐约可见,像极了当年龙都案发现场门外,那个代表“独居”的标记——「1」。
5、新的守护
这一夜,欧阳澜澜几乎无眠。秦川在客厅沙发上守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秦川面色凝重地匆匆出门。黄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也更危险。那通无声电话和这封拼贴信,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他不敢想象,如果黄强认定欧阳澜澜是唯一的知情人或威胁,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必须
采取更直接、更严密的保护措施。不能再寄希望于对方的迟疑和侥幸。
他一整天都在外奔波,联系中介,查看房源,采购物品。一直到晚上,他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再次敲响了欧阳澜澜的公寓门。
“谁?”门内传来欧阳澜澜警惕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反应都快。
“我,秦川。”
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挂着。欧阳澜澜透过门缝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取下链条让他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看着秦川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有些疑惑。
“给你加点安全措施。”秦川言简意赅,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几副明显更粗更坚固的合金防盗门链、
几个火柴盒大小的白色塑料装置(门窗报警器)、甚至还有一小罐防狼喷雾。“这种老式门链不行,力量大点一脚就能踹开。还有这个,贴在门和窗框上,有人强行闯入,连接断开,会发出120分贝以上的尖锐警报,足以惊醒整层楼的人,还能当强光手电闪瞎他狗眼。”
他不由分说,拿出螺丝刀等工具,开始熟练地拆卸旧门链,安装新的。动作专业利落,力度精准,一如他当年出现场时那般专注可靠。
欧阳澜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既有浓浓的安全感,又有一丝无奈的酸楚。“谢谢你,秦川。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以后自己会更小心……”
“不麻烦,安全第一。”秦川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小心抵不过处心积虑的恶意。”很快,他安装完毕,又仔细调试了报警器,拍了拍手,“好了,试试。”
欧阳澜澜试了试新门链,确实比之前牢固了太多,给人一种坚实的安全感。报警器也灵敏度极高。
“行了,那我上去了。”秦川开始收拾工具。
“上去?”欧阳澜澜愣了一下,“你去哪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已是夜幕深沉。
秦川拉开门,指了指天花板,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表情,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忘了跟你说了,从今天起,咱就是邻居了。我租了你楼上的房子,1303。有事随时叫我,跑下来快。”
欧阳澜澜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那点暖意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些许,还带着些微的不安:“我住1003,你住1303,这算哪门子邻居?”
秦川一本正经地抱怨,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你以为我不想租你对门或者隔壁啊?1002压根联系不上房东,据说空置好久了!1004住着一家子,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就1303这套,楼层是高了点,我还是托了好几个中介,磨了半天嘴皮子,押一付半年,才抢到的呢!知足吧你!”他刻意省略了租金比市场价高出一截的细节。
欧阳澜澜看着他故作委屈和抱怨的样子,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敛去了笑意,低声道:“秦川,你真的不用这样,这太兴师动众了,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
“我乐意。”秦川打断她,拎起工具包,语气不容反驳,“走了啊。记住,有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大声喊,或者直接打电话,别犹豫。我楼梯跑下来,比等电梯快得多。”
他推门出去,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对了,我这就算乔迁了,不请我吃个饭庆祝一下?”
欧阳澜澜看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关切,心里一酸,故意板起脸,语气却软了下来:“想得美。等你抓到他再说。”
秦川也不介意,嘿嘿一笑,转身走向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我走走楼梯,锻炼身体!顺便熟悉一下逃生路线和环境!”
他心里没来由的美得很,因为临出门前,欧阳澜澜微微向前倾身关门时,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
秦川注意到,她把他给的那枚警服纽扣,仔细地配了一条简单的黑色皮绳,挂在了脖子上。金色的国徽贴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在屋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冷硬的金属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一种奇特而和谐的对比,竟显得格外好看,也无比独特。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欧阳澜澜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那枚纽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假装调试着门锁。
秦川看罢也没再说话,一种无言的、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欧阳澜澜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似乎终于被一股强硬而温暖的力量稳稳托住,稍稍松动了一丝。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胸前,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而坚硬的金属纽扣。她用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那小小的、凹凸的国徽图案,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力量。
楼上的秦川,打开1303的房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弥漫着一股刚打扫过的灰尘味。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正好能看到欧阳澜澜阳台的一角。他拿出对讲机,调整到一个特定的频率,那是他白天特意去买的、功率强大的民用对讲机,设置了加密频道,递给了欧阳澜澜一个,自己留了一个。
“喂,测试。1003,听得到吗?”他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欧阳澜澜微微带着电流杂音、却清晰的声音:“……听得到。1303。”
“收到。门窗锁好,警报器开着。晚安。”
“晚安!”
秦川放下对讲机,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片温暖的灯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如螳螂般的罪犯已被惊动,露出了爪牙。
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守护,也必须密不透风。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九完)